既然已经记住剑招,便只剩下练习。按照这样的进度,用不了多久,殷十九便能追上她。到时云白就可以将后三式也一并传授给他。
云白望着殷十九挥剑的身影,眼底满是欣慰之色。待他收了最后一式的架势,气息尚未完全平复,她走上前去,习惯性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殷十九微微一怔。他这段日子个头窜得飞快,大约是因为终于吃上了饱饭,又有云白每日盯着他多吃多睡。不多时已经能与云白平视,甚至隐隐约约比她还高出那么一丝。
因此,云白要伸手摸他的头顶,反倒不像从前那般顺手,需要微微踮起脚尖。她的手掌落在他发间,动作有些笨拙,却依然温暖。
明明是面对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瘦弱的少女,殷十九却忽然有莫名眼眶有些酸涩。他僵硬地吞咽一下,强行忍住心底的涩意。
“呵呵。”云白收回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说起来,十九,既然是我教你武功,那我也算是你的半个师父了。要不要喊一声‘师父’来听听?”
殷十九的表情顿时僵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耳根先是一点点泛红,随后那红色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怎么了?”云白见他这副窘态,反倒来了兴致,双手抱在胸前,板起脸来故作威严地说道,“我明明都教了你这么多,心法是我传的,剑法也是我教的,连经脉穴位都是我替你疏通的,却连一声师父都不愿意喊?”
“不……但是……你我……”殷十九吃力地张口,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乖乖低声喊道:“师父。”
虽然得偿所愿,但听见他真这样喊,云白反倒觉得不太对劲。
这两个字从殷十九嘴里说出来,听着总有些不够顺耳,远不如他直接喊自己的名字来得好听。
“算了算了。”云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还是喊我云白吧,十九。”
她还没有做好要收徒的准备。
正在二人其乐融融的当口,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相处。
“小姐,奴婢回来了。”
云白回过头去,只见红袖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院门外。她来得悄无声息,云白没有察觉到她的脚步声。
这才过去多久?云白微微皱眉。她吩咐的那件事虽说不大,可要查清殷雄所有子女的名姓与近况,怎么也不该这么快就能办妥。除非红袖手中本就有现成的名册,或者她根本没怎么查,只是把已有的东西誊抄了一遍。
“我吩咐的事都办完了?”云白收敛起方才的笑容,脸上的温和转瞬之间彻底消失,转而变得冷淡又疏离。与方才相比简直天差地别,宛若两个人。
殷十九站在一旁,将少女脸上的表情变化看得分明,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隐秘而微妙的满足。云白对待外人与对待自己的差别,似乎足以证明他在云白心中的位置足够特殊。
“已经办完了,小姐。”红袖回答道,从袖中缓缓掏出一卷纸,双手捧着轻轻展开,“奴婢已将调查到的所有事都写在了这上面,您请过目。”
云白接过纸卷,展开粗略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姓名,从最年长的殷无墨开始,一直到最近几个刚刚诞生的婴孩,序齿、姓名、年岁,无一遗漏,甚至连生母是谁、目前在何处都注了一笔。字迹工整而紧凑,没有半点敷衍的痕迹。云白粗略地从头扫到尾,心底暗自惊讶。
红袖确实将这件事办得相当不错,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
但她没有夸赞,只是将纸卷重新卷好,面色不变,只是轻咳了一声,将它仔细收进了怀中,淡淡道:“知道了。我之后会看的。”
“那么小姐,还有什么吩咐?”红袖微笑着问道,目光不经意间从院中地面上的剑痕掠过。
云白脸色微微一沉:“没有了。”
“是。那奴婢先回房了。”红袖也不多言,欠了欠身,转身便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云白轻轻呼了一口气。好在该教的都已经教完了,第一式到第六式的招式殷十九已经记在了心里,剩下只剩练习,不需要她再在旁边指点。即便红袖在场,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转向殷十九,压低声音说道:“十九,我要去练武了。你就在院中自己练剑,好吗?”
说完,她又凑近了几分,将声音压到仅有两人才能听见的程度,语气比方才叮嘱剑招时还要郑重:“小心红袖那个女人。她若真动起手来,远比你想象的凶残。她的武功,在我之上。”
殷十九的神情微微一凝,随即严肃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云白仍是有些不放心,又继续叮嘱了几句,诸如别跟红袖多说闲话等等。
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的模样有些傻。这副絮絮叨叨的样子,与尚在云家时幼时母亲叮嘱她不许惹事的模样如出一辙。自己不是最讨厌这般婆妈的模样了吗?每次母亲叮嘱,都甚是不耐烦。可惜如今想听也听不到了。
一丝莫名的伤感从心底浮起,云白抿了抿嘴,伸手又揉了揉殷十九的头顶。这次殷十九微微低下了头,主动将自己的脑袋凑到了她掌下。
“距离段考还有段时日。这段日子里,你就专心练习青阳剑。等我回来之后,若是有时间,我们再好好切磋一下。还有一些其他的功法,我会在段考之后教你。”云白收回手,“我相信你,十九。”
说罢,她转身推开院门,脚步声沿着外面的石径渐渐远去。北地的风从院门灌进来,将地上碎石再度吹散。
殷十九独自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气。云白离开后,他脸上的轻松消失不见,只剩严肃与认真。殷十九垂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剑身轻薄,隐约倒映着他的影子。
随后他便照着功法,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
此时,他忽然感到背后落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与云白的注视截然不同。云白的目光总是令人感到温暖,这人的注视却冰冷锐利,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一般。
殷十九忍住了回过头去的冲动,继续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仿佛浑然未觉。
在他身后,隔着卧房那扇半掩的窗,红袖静静站在窗后凝望着院中少年挥剑的身影。
她眼底情绪复杂,不知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