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十九远离这帮呻吟着的少年,慢慢移动,走向了靠近角落的地方。
在一片空地里,他需要防备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无论前后左右,甚至头顶和脚下,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随时有人扑上来。
若是身处角落,背靠墙壁,就可以只防备身前的攻击,将有限的精力集中在最需要的地方。
这一点并非来自云白的教导,而是殷十九常年在后院中摸爬滚打所获得的领悟。
云白站在远处,遥望着殷十九。她的右手放在剑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左手则抓紧了胸前的衣襟,清澈的双眸眨也不眨地盯着殷十九的一举一动,便是再多杂音也影响不了少女的专注。
自殷十九踏入院内起,云白便始终专心致志地盯着殷十九,似乎生怕他受伤,全部心神都系在殷十九一人身上。
他一招挡开攻击,她便轻轻吐气,略感庆幸。若他被人缠住,便屏住呼吸,紧张不已,随时准备拔剑相救。
殷十九与她一同行动,不知不觉已经很久没离开云白三步之内,云白甚至已经习惯了少年手掌的温度,如今却觉心中空空落落,身边好似缺失一块。
殷十九一直能感受到来自云白的关注,如今也不由自主地往少女所在看了一眼,见她好端端站在原地,只是面上紧张毫不遮掩,便微微放下心来。
人群之中,一个少年隐藏在其中。他一直在等待,带着出奇的耐心。仿佛潜伏的猎豹盯上了一只羚羊,终于到了出动的时候。
在殷十九分神看向云白方向的一瞬,他突然从侧翼掠出,对殷十九发起了突袭。
那一刀来得无声无息,出手的时机和角度都堪称完美。
殷十九猛地回过神,仓促间横剑格挡。
刀剑相交,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那一刀势大力沉,力道甚至超出他的想象。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该有的臂力,要么是内功已有小成,要么就是天生神力。
殷十九的手腕头一次在战斗中颤抖,对方的长刀压在他的剑身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刃口离他的肩膀越来越近。
他咬牙勉强格挡了几下,终于找到机会将对方隔开。
他毫不犹豫地撤步后退,拉开距离,同时抽出长剑。
仅这一刀便让他认定这个人与他不相上下,甚至可能比他更强。
而自己经过几番轮战,体力已经有所消耗,方才那十几个人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却也耗去了他不少气力。
眼前这个人在此前似乎并没有出过手,一直躲在人群里养精蓄锐,等的就是这一刻。
殷十九在方才的几轮打斗中已经渐渐产生了一种错觉,误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猎人,其他所有人都是不如他的猎物。有云白的教导,有那青阳剑在,他可以打赢任何人。
那些人在他面前不堪一击,他甚至不需要用出真正的剑招就能将他们击倒。
但这个少年的出现,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打破了这个错觉。隐藏在背后的猎人不止他一个。他以为的猎物,很有可能正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咬断他的喉咙。
殷十九轻微地挪动脚步,与面前的少年对峙。那少年见袭击不成,也握着长刀,仔细打量着殷十九身上的破绽之处。
殷十九想起了面前之人的名字。他是殷无翎——为数不多被赐名的孩子之一。能被赐名,便足以说明很多问题。殷雄赐名向来讲究,只有在他面前证明过自己价值的人,才有资格被赐名。
自然,殷无翎所能得到的资源也远超殷十九所能想象,他有师父教,有饭吃,有剑用,不必像殷十九那样每天被人欺凌,吃不饱穿不暖,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如果是曾经的殷十九,会对这个少年羡慕无比。他做梦都希望出现一次机遇,一次让他得到殷雄认可的机遇,被赐名为无字辈。但现在的殷十九自觉已经得到了后院里所有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东西。
殷无翎先沉不住气,上前一步。长刀再次劈下,但殷十九这次已经熟悉了他的路数,预测了刀的走向,轻而易举地便格挡下来。
二人斗得难解难分。长刀与长剑在空中不断碰撞,迸出一串串火星。
殷十九的剑法轻灵飘逸,殷无翎的刀法则刚猛凌厉,大开大合。
两种截然不同的路数缠斗在一起,竟一时分不出高下。但殷十九终究是耗费了太多力气,方才那数个少年虽然不是他的对手,可每一个都消耗了他一部分体力,气力已然不足。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剑招之间的衔接也不如之前那般流畅。
殷无翎看出对手的虚弱,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喜悦。殷十九明白了,不只有他看懂了段考的隐藏规则,还有其他的人同样隐藏在背后,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时机。
等待出现一个不那么乌合之众的、足够强大的敌人,来打败他,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殷无翎与殷十九打的是同样的算盘。殷十九想要踩着别人往上爬,而他要踩着殷十九的肩膀证明自己。
殷十九在对方看来不过是一块便利的垫脚石。一块刚刚替他清理了不少杂鱼、体力已经消耗大半的垫脚石。
而殷十九所要做的,就是让对方不要那么称心如意,或者说,不要让他那么轻易地达到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