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白便轻声向他解释。
红袖立誓时的言辞与中原太虚观的弟子颇为相似。
太虚观是中原武林三大门派之一,坐落于太虚山上,终年云雾缭绕,观中弟子身着青袍,修习道法与剑术。
他们信奉的不是哪一尊神佛,而是天道本身。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因果轮回,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
正因如此,太虚观中人认为凡人所发下的每一个誓言,都会被天道见证,若有违背,便会在轮回中遭受报应。
所以才有了血誓。以自己的精血为凭,告于天地神明。
这样的誓言对一个真正的太虚观弟子来说,是比性命更重要的承诺。
违背了血誓,不只是身败名裂,而是从灵魂到肉体都将被天道弃绝。
太虚观也正是因为这份“一诺千金,重逾性命”的执念,在江湖上备受尊重。
前世云白与太虚观的门人打过交道,而冷清月也来自太虚观,因此云白见过他们立誓时那种庄严肃穆的神情。
哪怕是平日冷若冰霜的冷清月,也对血誓十分看重。
他们打从心底相信,违背誓言,会万劫不复。
太虚观内对违背誓言也有独特的惩罚,若是有人立下血誓又违背,无论内容究竟为何,只要被太虚观发现,定会严加惩罚。
除了太虚观,云白从未听说中原其他门派有血誓的存在,更不用说北疆西域或是如意教这样的魔教。
因此红袖发下血誓这一行为,在云白看来又多了几分蹊跷。
红袖为什么会知道太虚观的血誓?她是见过太虚观的人立誓,便有样学样,还是说她本身就是太虚观的门人,奉了师门的命令,潜入如意教卧底?
可这又说不大通。一个太虚观的弟子,怎么可能在殷芸烟身边潜伏十几年,从云白幼时便寸步不离地侍奉?
若她真是太虚观的探子,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如意教的情报,还是天命阁里那尊佛像?
云白本以为如意教是西域的魔教,中原武林不曾知晓,方才在前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若红袖真与太虚观有联系,那么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殷十九道:“也有可能,她在骗你。”
殷十九不信任除了云白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他认为,且不说誓言究竟有几分重量,红袖很有可能知道云白对中原武林有了解,故意用血誓骗取云白的信任。
云白犹豫了片刻:“或许吧。”
殷十九不信神佛,倘若要让他发誓,他可以随便说出几十句话,说得比红袖还要庄重严肃。但云白来自前世的记忆让她不得不在意。
她也明白,仅凭一个血誓下判断,似乎太武断了些。殷十九所说的那些可能全都存在。
但云白对红袖的杀意确实因此消减了几分。
先好好利用她一番吧。既然红袖有求于自己,那她便趁着这个机会,从红袖身上榨出尽可能多的好处来。
情报、武功、对如意教更深一层的了解。至于要不要杀她,等以后再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云白刚想到这里,小腹深处便又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与钝痛。
像是有人在腹腔里拧了一把,痛感从肚脐之下传来,让她几乎条件反射地弯下了腰。
少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嘴唇的血色也褪去了大半。
殷十九立刻看出不对,试探着伸出手,盖在少女的腹部。
云白没有拒绝,事实上,殷十九的体温很高,每次触碰都会带来一阵暖意。
云白有些贪恋这份温度,干脆顺着那股暖意歪过身子,将头枕在殷十九的肩侧,主动拉住他的手,重新放回自己的小腹上。
她的动作自然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殷十九僵了僵,他的手指在少女柔软的腹部微微动了动,最后只是覆在那里,不敢动弹。云白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不知不觉间,云白便这样靠着他的肩沉沉睡过去。
她睡着时眉头终于松开,嘴唇微微抿着,平日里的戒备与警惕或是锋芒,全都在梦境中褪去,只剩下平静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女面孔。
殷十九心跳得很快,小心翼翼地想要抽回手臂,可云白却紧紧抱住,甚至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他的手臂上。
殷十九闭上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也差不多该习惯了吧。
习惯这份温度,这份触感,她在睡梦中毫无防备地贴过来寻找安慰。
毕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将来还有很多很多年的相处时间呢。
——
在被这月事翻来覆去地折磨了数日之后,云白总算觉得身子轻快了些。盘踞在小腹中的酸胀坠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连带着脾气也平和了不少。
她几乎有些感激这具身体终于肯放她一马,让她能腾出心神去面对比月事更难缠的麻烦。
那便是红袖的要求。
好在红袖并没有限定时间,想来这个在殷芸烟身边待了十几年的女人比谁都清楚,进入天命阁绝非易事。
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云白在几天之内便能得手,而是留出了数月甚至数年的余裕。
这份余裕让云白暂时还能喘上一口气,却也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而在这时,或许云白近来是诸事不顺,她又得到了另一个让自己大失所望的消息。
赐名一事被推迟了,因此原先没有赐名的少主还是以原名称呼。
据说殷雄现在另有别的要事,与之相比,赐名也并不多么重要,于是便被无限期的延后了。
这下云白彻底只能靠自己判断出仇人的身份。或许是她心里早有了准备,知道自己身边的任何事都不会顺利,所以也没有太过于失望。
是对于殷十九没能被赐名,云白不知为何竟是感到有些庆幸。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十九叫起来更顺口。
除了这些不大不小的波澜之外,在过了一段过于清闲的日子之后,终于发生了另一件要事。
少主们在新的住处已经适应了数天,某日,婉娘亲自登门,为他们带来了来自教主的指令,
这位在如意教下人之中地位颇高的妇人,大约相当于管家一类的人物,说话时微微欠着身子,笑容得体却不谄媚。
她宣布,从即日起,所有少主必须每日前往学堂学习,读书识字,明理知礼。除此之外,还可以自行挑选师父教习武功。
所有人都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