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此郑重,便更是可疑了。
可誓言已经发下,血已经抹在了手上,此刻再退缩反倒是她底气不足。
云白看着红袖,她眼底一片坦诚,绝无其他情感。云白只好微微点头,姑且算是同意。
“我该如何进入那天命阁?”云白收回了手,感受着红袖的血顺着自己的掌心流淌,微微有些不适。
红袖道:“时机到了,小姐自会知晓。不必心急,小姐吉人天相,定然能找到办法。”
这话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推脱。
云白听着,心底不由得冷哼一声。
她琢磨着红袖这话里的意思,恐怕红袖自己对如何进入天命阁也并不清楚。
她只知道天命阁的存在,知道它的用处,知道里头藏着一尊她想要的佛像。可其余的细节她自己也一筹莫展。
所以才需要借助云白作为少主的力量,借助她能够接触到更多机密的身份。
看起来红袖对天命阁的了解,远没有她之前展现出来的那样多。
之后,红袖望着云白,依旧是恭恭敬敬地躬身:“若小姐有何需要红袖帮助之事,尽管开口。奴婢定然为小姐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云白默默地看了她片刻。这个人方才还在用殷十九的性命威胁她,此刻却说着为她赴汤蹈火的话。
她不知道该信哪一句,或者两句都不该信。云白目送着红袖转身,推开房门。这个她看不透的下人脚步轻快,很快便消失在门外。
等到殷十九从外面回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今日去了如意教东北角的几处偏院,摸清了几条通往各处的小路,又听了几个教众闲谈,搜集了一些零碎的情报。
经过几日的探索,两人对如意教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原来如意教并不像他们从前以为的那样是一座孤悬于世的魔窟,它坐落在一座名为明水城的城池之中,周边皆是陡峭的山崖。
整座城建在北疆绝壁之上,明水城本身便是一道天险。
山脚是外城,山腰是内城,而山顶是普通人不得踏足的禁地,也是如意教的总坛所在。
从山顶往下俯瞰,整座明水城尽收眼底,城墙蜿蜒如蛇,家家户户的灯火在夜色之中耀眼如星。
这明水城在过去,一百五十年前曾是中原王朝的某个城池。可在梁高祖以梁代唐之后,天下动荡,中原大乱,这块土地便随着附近几个州郡一同被卷入战火,最终落入异族之手。
一百五十年过去,中原换了三朝天子,这座城也换了不知多少任主人。
城中仍保留着不少旧时的来自中原的习俗,老人们会在除夕贴红对联,街边的茶肆里偶尔还能听到有人用中原官话讨价还价,有些人家中堂上还供着祖上从中原带过来的牌位。
可也有一些人,已经不再认为自己是中原人,不再记得故国之名。
明水城的位置极为特殊,恰好连接着数个西域小国与更远的大国,是商队往来贸易的必经之路。
纵然地处山崖之上,城池却并不冷清,反而繁华得令人意外。
往来商旅络绎不绝,驮着丝绸、茶叶、香料的马队从城门口排到山腰,驼铃声昼夜不息。
街上甚至能见到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外邦商人,穿着与本地人截然不同的奇装异服,操着一口谁也听不懂的番话,手里比划着中原商人惯用的手势讨价还价。
据说这些外邦商人来自比西域更远的西方,要走整整两年的商路才能抵达明水城。
他们带来的琉璃瓶和香料在中原能卖出天价,而中原的丝绸和瓷器在他们那里比黄金还贵。
明水城就坐在这个贸易交汇点上,赚着两边商队兜里的钱。
城中居民与如意教的相处方式,也比云白想象的复杂。
教众大多便是来自明水城的居民,这座城与这座教之间并没有什么泾渭分明的界限。
他们为如意教做杂活,替如意教跑腿,替如意教打听各路商旅的行踪,替如意教驱赶那些不守规矩的外来者,参与到如意教作为一个组织的运行之中,帮忙翻新建筑,烹饪清扫,做这些必须要由人来做的事情。
作为回报,如意教保障他们和家人的性命安全。在这里,替如意教卖命和替一个普通商号当伙计没什么两样,都只是养家糊口的手段。
甚至,那些做杂活的教众在年满一定岁数之后,还能领到一笔不菲的养老钱,拿着这些钱回家安享晚年,含饴弄孙。
若是不满足于做杂活,还可以更进一步——拜师如意教,成为杀手。
如意教靠着买卖情报、插手西域贸易,以及杀人的业务赚钱。
如意教的杀手各个武功高强,放在西域小国的军队中堪称以一当百,这份买卖因此做得异常红火。
据说如意教中最贵的杀手自然是殷雄和殷芸烟两位教主,他们亲自出手的价格足以买下某些西域小国的王位。
除此之外还有如意教从各地买来的奴隶,这些奴隶大多是从战乱之地掳来的俘虏,或是被商队贩卖的异族孩童,按年纪和体格分了等级,统一关在外城的奴隶营里。
他们是最低等的仆役,做着最脏最累的活计,最不被当做人看待,云白曾在段考中面对不得不刑审折磨的普通人,便是从这群奴隶之中选出。
但若是这群奴隶之中有谁表现足够突出,或是被某位教中高手看中了资质,也能破格擢升,脱离奴籍,开始修习武功,有朝一日成为真正的杀手。
如意教看重的是能力,至于从前是奴隶还是平民,是西域人还是中原人,通通不重要。
主动想要成为杀手便意味着要把性命交到如意教手里,或许能在残酷的训练之后成为强大的杀手,一刀便价值千金,也有可能折戟半路,死得不明不白。
明水城本身也分内外。外城鱼龙混杂,治安混乱,街头斗殴是家常便饭,角落里时不时就会发现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
可一旦踏入内城,便是另一片天地。内城受到如意教的直接管辖,不光杀人,连小偷小摸、调戏妇女都一律严令禁止,违者轻则鞭笞,重则直接被丢出城门喂狼。
便是靠着邪功修行,杀人如麻的魔教也知道该对哪些人怀柔。
那些在内城里安居乐业的居民,或是经过此地的商人,当然知道山顶上那座教派里每天都在发生什么,知道那些被买来的奴隶在训练中一批一批地死去,违背教规的人被怎样处置,也知道做杀手买卖的如意教如何与魔教之名相称。
但谁都不会在意这一点,因为没有人会和安稳的日子过不去。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只要自己的妻儿老小能平安度日,城外的那些事又与己何干。
这便是如意教的情况。云白和殷十九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了解太少,以至于所知仍只限于这些纸面上的东西,没能更深一步。
殷十九推门进来时,便看见云白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却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的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什么难题。蜡烛已经烧掉了半截,烛泪在铜盏里堆成了一小摊。
云白见他回来,抬起头,脸上的阴郁稍微散去了几分。自从那夜以来,云白与殷十九之中谁也没再提起那日的事,有些东西却已经在悄无声息之中发生改变。
“我回来了。”殷十九道。“云白,怎么了?”
云白将殷十九招到跟前,让他坐下,然后将今日红袖与自己之间这番博弈从头到尾详细地讲了一遍。
殷十九听完之后,眉头紧锁,认为此事绝对有古怪。
云白也是这样想的。
要完成红袖的委托,或许难度要远超云白的想象。
要从天命阁之中取出那物件绝非易事,至少对红袖来说不容易。
云白武功不如她,对如意教的了解也不如她,唯一胜过她的只有教主之女的身份。
可云白知道这身份究竟有多脆弱,殷芸烟对她并无半分母女之情,只不过是将她当作一枚棋子。
即便现在成了少主,她也不是唯一的少主。后院段考中脱颖而出的九人彼此之间绝非手足,对彼此虎视眈眈,拼命争夺一切利益。
所以哪怕红袖说得非常轻松,云白也不相信。
殷十九看着云白:“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嗯。”云白点了点头。
她可以费尽心思真的完成与红袖的交易,但还有一个更保险的方法——想办法杀了她。
只要红袖死了,便没有人知道她的秘密。死人毕竟不会说话。
这便是云白提出要求红袖忠于自己的原因之一。除了看中红袖的实力,也是为了能增加与她相处的时间,从而获取信任,等待动手时机。
“不过,这太冒险了。”云白说道,“十九,我们必须小心行事。所以,你千万不要着急动手,我们很难赢她。”
杀掉红袖在如意教里不会带来麻烦,殷芸烟不至于为了一个手下惩罚自己的亲生女儿,何况她说不准会为此高兴,认为云白终于有了些样子。
云白只需担心红袖有没有将她的秘密告诉其他人,或是红袖背后的势力是否会紧追不放。
她脑中浮现出红袖用匕首划开掌心时的神情,还有她用那种陌生的、庄重的语气说出“天诛地灭、身死魂消”时的样子。
那不像是如意教中人惯常的语气,血誓也绝非是如意教之中的誓言,如果云白记忆没有出错,它应当来自一个距离西域千里之外的地方。
“红袖应该是其他势力埋在如意教的奸细。”
云白把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
“而且,她很有可能……”
“来自中原。”
殷十九一惊,颇为意外:“可你说过,她是跟随殷芸烟教主,在你很小时就侍奉……”
“因为她发了血誓。”云白抬起自己的手掌,掌心的血迹早已洗净了,可那股黏腻滚烫的触感似是依然停留在掌心。
“这是只有在中原才能见到的誓言。”
“血誓是什么?”殷十九没有听说过,他对于中原武林那些繁复的仪式与信仰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