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七點。
協會一樓的任務看板前，擠滿了剛拿到灰色徽章的新人。
I級能接的任務只有三種。
巡邏、搬運、下水道清掃。
前兩種，沒有人搶得到。
第三種，沒有人想搶。
「第四區地下排水道，清除低階機械魔物；每顆核心十五MP，無底薪。」
櫃檯小姐唸完，擡頭看著奈菲亞，表情像是在看一個走錯門的人。
「妳確定？下水道的東西很小隻，但數量很多而且很臭，新人通常第一天就哭著回來。」
「確定。」
奈菲亞想的是另一件事。
很小隻，很多。
每一隻裡面，都有一顆核心。
§
第四區排水道的入口，是一片藏在高架橋陰影底下的圓形艙蓋。
奈菲亞拉開艙蓋。
生鏽的鐵板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一股混著鐵鏽、機油和腐爛物的氣味湧了上來。
她面不改色地爬下去，順手把艙蓋拉上。
史萊姆時期，她在比這更糟的地方睡過覺。
下面很黑，手環的照明只照得到前方三公尺。
她把照明關掉了。
不需要。
在第一世，這種黑叫做伸手不見五指。
在伊爾瓦世界，這種黑叫做“適合狩獵”。
水流聲。
滴水聲。
還有——
沙沙沙。
密密麻麻的金屬腳尖刮過水泥，從四面八方往她這裡聚過來。
奈菲亞歪了歪頭。
……果然。
跟考場那臺一樣。
它們在找她。
§
第一隻從天花板掉了下來。
巴掌大，六隻腳，像一隻鐵做的蟑螂，腹部亮著一顆米粒大的紅燈。
奈菲亞擡手，用兩根手指夾住。
喀。
外殼裂開，紅燈熄滅。
她把裡面那顆指甲大小的核心捏出來，放在掌心。
一點點。
真的只有一點點。
就像在沙漠裡走了三天，有人在她舌尖上滴了一滴水。
但那是水。
奈菲亞握緊手掌。
吞噬。
不是伊爾瓦世界那種把整頭魔物連骨帶肉吞下去的吞噬，只是極其細微地，在掌心開了一道縫。
核心裡那一絲魔素，順著縫滑了進來。
紅色的核心，褪成了灰色。
她閉上眼睛。
沒有閱覽權限，看不見任何數字。
但她知道。
那個被硬塞進小瓶子裡的魔力，瓶底多了一滴。
奈菲亞睜開眼睛。
黑暗裡亮起了第二顆紅燈。
第三顆。
第十顆。
第四十顆。
牆上、天花板上、汙水裡，密密麻麻的紅點，像一片倒過來的星空。
新人第一天就哭著回去的原因，她大概懂了。
奈菲亞舔了舔嘴脣。
「開飯了。」
§
接下來的九分鐘，第四區排水道裡只有一種聲音。
喀。
喀。喀。
喀喀喀喀喀——
沒有魔力，沒有技能，沒有龍吐息。
只有一雙手。
撲過來的，抓住，捏碎。
從天花板掉下來的，不用擡頭，反手一撈。
躲在汙水裡想偷襲腳踝的，她連看都沒看，鞋跟往下一踩。
每一隻都是同一個位置——腹部紅燈後方零點五公分，動力線和核心的接點。
跟伊爾瓦世界那些古代魔像一樣。
跟考場那頭機械獸也一樣。
造出它們的人，大概從來沒想過要改設計圖。
第九分鐘，最後一隻在她指間停止掙扎。
奈菲亞站在一地金屬碎片中間，數了數手上的核心。
四十七顆。
她吸了四十顆，留下七顆紅的。
如果全部交灰色的回去，櫃檯小姐大概會起疑。
四十顆加起來，依然只是一杯水裡的幾滴。
但是——
她伸出食指。
指尖上，一縷細到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絲閃了一下，又熄滅了。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主動”點亮魔力，而不是一直壓著它。
奈菲亞笑了。
有辦法了。
這個世界沒有魔素，但從門裡掉下來的每一隻機械魔物，都是一個小小的瓶子。
而這座城市，每週會掉下來一到兩次。
§
然後，水流的聲音變了。
不是變大。
是變少了。
下游的汙水正在倒流。
有什麼很大的東西堵住了前方整條管道，正一點一點地朝她擠過來。
奈菲亞把手環的照明重新打開。
光照出了一張嘴。
圓形的，佔滿整個管道截面，一圈又一圈的金屬齒輪向內旋轉，像是把工業用的碎紙機做成了一條蟲。
清道夫型。
剛才那些小東西的殘骸，有一部分被汙水沖到了下游——
它在吃那些核心。
吃飽了，長大了，然後循著同一股味道找到了這裡。
……跟她做的事一模一樣。
奈菲亞看著那張嘴，覺得有一點好笑。
「要跟我搶食物嗎？」
外殼的厚度，大概是剛才那些小東西的三十倍，出力以這個世界的標準來說至少有II級，說不定碰得到III級。
這種東西不該出現在I級的任務區。
但對她來說，沒有區別。
核心在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偏左。
她看得見。
奈菲亞往前踏了一步。
然後停住了。
身後四十公尺。
有腳步聲。
很輕，很穩，每一步的間隔精確得像節拍器。
而且——
沒有呼吸聲。
§
奈菲亞的腦子轉了一圈，只花了零點一秒。
她往後退了一步，腳下一滑，跌坐在汙水裡。
手環的光亂晃，把那張旋轉的嘴照得忽明忽暗。
清道夫型撲了過來。
就在它撲來的軌跡上，奈菲亞“慌亂”地揮出右手，指尖彈出一片碎鐵——那是剛才某隻小蟲的殘骸。
碎片沒入了齒輪之間。
很不起眼，像是垂死掙扎。
砰！
槍聲在管道裡炸開。
一發子彈從她頭頂掠過，正中清道夫型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偏左。
齒輪停了。
巨大的身軀抽搐了一下，在離她不到一公尺的地方癱軟下來。汙水嘩啦啦地從它身側重新流過。
「起得來嗎？」
雷恩從黑暗裡走出來，手上握著一把協會配發的制式步槍。
奈菲亞仰頭看著他。
「……雷恩？你怎麼會在這裡？」
「路過。」
「你說你接了城外的單。」
「取消了。」
他朝她伸出右手。
左手，照舊插在口袋裡。
奈菲亞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
他的手很穩。
穩得不像剛在下水道裡跑了四十公尺。
§
雷恩蹲在清道夫型旁邊，盯著自己留下的彈孔。
看了很久。
奈菲亞知道他在看什麼。
制式步槍的子彈，打不穿那種厚度的外殼。
那一槍之所以能讓它停下來，是因為子彈到達的零點三秒前，裡面的核心導線已經被一片碎鐵切斷了。
他的子彈，只是剛好打在一臺已經死掉的機器上。
雷恩站起身，什麼都沒問。
「回去吧！這裡不是I級該待的地方。」
「嗯。」
奈菲亞跟在他身後往出口走。
走著走著，她擡頭看了一眼入口的方向。
進來的時候，她親手拉上了那片艙蓋。
生鏽的鐵板，一開一關都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九分鐘裡，那個聲音一次都沒有響過。
也就是說——
他不是路過。
他比她更早，就已經在這裡了。
奈菲亞看著前面那個背影。
他看見了多少？
那九分鐘。
那四十七顆核心。
還有指尖上那一縷金光。
雷恩沒有回頭。
「核心。」
「嗯？」
「記得交。下水道的東西，一顆十五。」
「……嗯。」
§
協會一樓，櫃檯。
櫃檯小姐把四十七顆核心倒進鑑定槽，看著螢幕上的數字，眉頭越皺越緊。
「紅的七顆，一顆十五。」
「灰的這四十顆……能量殘留是零，只能算廢鐵，一顆一MP。」
「總共一百四十五MP。」
她把點數轉進奈菲亞的手環，又低頭看了一眼螢幕，小聲嘀咕。
「怪了……下水道的核心，從來沒有空的啊。」
她在備註欄打了幾個字，按下送出。
奈菲亞看著手環上的一百四十五，點了點頭。
不多。
但是是她自己賺的第一筆錢。
而且，真正的收穫不在手環裡。
§
回宿舍的路上，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雷恩走在前面，奈菲亞走在後面，中間隔著精確的一個人的距離。
快到宿舍門口的時候，奈菲亞開口了。
「雷恩。」
「嗯。」
「下次路過的話——」
她把雙手背在身後，語氣輕快得像在聊天氣。
「從艙蓋那邊進來吧！那邊會更近。」
雷恩的腳步停了半秒。
只有半秒。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推開宿舍的門。
「……我會注意。」
門在他身後關上。
奈菲亞站在臺階下，把右手插進外套口袋。
指尖上，那幾滴新得來的魔力，在黑暗裡輕輕晃動。
他在看她。
那她也要開始看他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