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上八點。
獵人協會總部，地下二樓。
考場比奈菲亞想像的還要冷清。
二十三個考生，三臺測試儀器，一片用防爆牆圍起來的模擬戰鬥場。
還有一個站在最前面的女人。
棕色短髮紮成馬尾，銀框眼鏡，深藍色西裝外套的左胸別著銀色徽章。
「我是今天的考官，莉娜.乃木。」
她的聲音不大，但整個考場都安靜了下來。
「考試分三項：體能、異常能量適性、實戰模擬。」
「三項都過發I級執照，任何一項不過下週二再來。」
「有問題嗎？」
沒有人說話。
莉娜的視線掃過每一個考生。
在奈菲亞身上停了半秒。
然後移開。
……卡爾的姊姊。
長得很像，但眼神完全不一樣。
卡爾看人是在看熱鬧。
她看人是在拆零件。
§
第一項，體能。
衝擊測定儀、反應速度測試、三千公尺耐力跑。
合格線分別是三百、零點四秒、十五分鐘。
奈菲亞排在第十一個。
她看著前面的考生一個一個上去。
二百八十七，不合格。
三百二十，合格。
三百五十五，合格，旁邊有人吹了聲口哨。
輪到她了。
奈菲亞站到測定儀前面，想起了週四地下室的那三拳。
812，812，812。
現在回想起來，那根本不是在藏。
那是在炫耀。
同一個數字打三次，比打出一千還要顯眼。
雷恩說得對。
要藏，就藏好一點。
她擡起手，揮拳。
咚。
三百三十四。
第二拳，她讓手腕稍微歪了一點。
三百一十八。
第三拳，她讓自己“用力過猛”，腳步踉蹌了半步。
三百四十一。
不整齊，不漂亮，忽高忽低。
就像一個真的在拚命的普通女孩。
反應速度，零點三一秒。
她故意等光點亮起來之後，數了三下才按。
耐力跑，十三分五十二秒。
跑到第二千公尺的時候，她甚至記得要讓自己喘起來。
莉娜在記錄板上寫了些什麼，沒有擡頭。
§
第二項，異常能量適性。
一塊半透明的感測板嵌在檯子上，後面連著一面螢幕。
「手放上去，十秒。」
莉娜說。
「合格線零點五。」
奈菲亞把手掌貼上感測板。
零點五。
上一次在難民登記處，她壓到了零點三。
這次要稍微“放”一點。
她像是在擰一個已經鏽死的水龍頭，小心翼翼地，鬆開了一絲縫隙。
螢幕上的數字跳動。
零點四……零點五……
零點六一。
停住。
「合格。」
莉娜說。
奈菲亞收回手，正準備離開。
「等一下。」
莉娜沒有看她。
她在看螢幕。
螢幕上除了數字，還有一條波形圖。
奈菲亞剛才瞥過前面幾個考生的波形——每一條都是雜亂的鋸齒，像是收訊不良的雜音，忽大忽小，毫無規律。
而她的那一條——
平滑。
連續。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多餘的起伏。
像是有人拿著尺，一筆畫出來的。
莉娜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
「妳以前接觸過異常能量嗎？」
「沒有。」
「次元難民的殘留能量，通常都是最亂的。」
莉娜終於擡起頭，隔著鏡片看著她。
「妳的異常能量適性，是我見過最穩定的。」
奈菲亞歪了歪頭。
「穩定不好嗎？」
「……不是不好。」
莉娜低頭，在記錄板上寫下了一行字。
「下一位。」
奈菲亞走回等候區，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雖說數字可以騙人，但身為魔物的她對於異常能量，有就是魔力本來就擁有與生俱來的適應能力，畢竟魔物是以魔素為食的物種，食物對他們而言只有誘惑性，不具備排斥性，因此她即便接觸異常能量也不會有任何不適，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卻可能造成偽裝會被這個世界的人類懷疑甚至識破……
§
第三項，實戰模擬。
模擬戰鬥場中央，蹲著一臺訓練用的機械獸。
四足，一公尺半長，外殼被漆成醒目的橘色。
「用的是回收的真實核心。」
莉娜對所有人說明。
「抑制程序會把它的出力壓在I級水平。三分鐘內存活，或者擊破核心，就算合格。」
考生一個一個進場。
有人撐滿三分鐘，有人在第二分鐘被撞倒按下棄權鈕。
奈菲亞是最後一個。
她走進場地的那一刻——
機械獸擡起了頭。
不是程序設定的動作。
奈菲亞感覺到了。
它體內那顆封著魔素的核心，像是一隻在黑暗裡嗅到肉味的狗，猛地“轉向”了她。
下一秒，它的感應燈從橘色變成了深紅。
「抑制程序——」
控制檯的技術員聲音發緊。
「抑制程序失效！出力在攀升——II級……III級！」
機械獸的外殼裂開，露出底下真正的金屬骨架。
等候區一片驚叫。
「緊急停止！」
莉娜一掌拍向控制檯。
螢幕上跳出一行紅字。
指令延遲：4.7秒。
4.7秒。
對III級出力的機械獸來說，足夠撲殺一個人三次了。
機械獸撲了過來。
在所有人眼中，那個嬌小的難民女孩嚇得往後退，腳下一絆，整個人向後倒去。
§
在奈菲亞眼中，世界很慢。
她看得見它前腳液壓桿的伸縮。
看得見核心和感應模組之間，那條暴露在頸部關節的導線。
看得見它下一步會踩在哪裡，再下一步會往哪邊扭。
四點七秒。
她有十七次機會，可以把它拆成一地零件。
她選了最難看的那一次。
§
奈菲亞向後摔倒。
機械獸從她上方撲過。
她的右手胡亂地往上一揮——像是摔倒的人想抓住什麼東西。
手指擦過它的頸部關節。
就只是擦過。
喀。
很輕的一聲。
機械獸落地，又往前滑了三公尺，撞在防爆牆上。
不動了。
感應燈閃了兩下，熄滅。
控制檯上的緊急停止，這才姍姍來遲地亮起綠燈。
全場安靜。
奈菲亞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
「……它、它自己壞掉了？」
技術員衝進場地，蹲在機械獸旁邊檢查了半天，擡起頭，表情一言難盡。
「核心導線鬆脫了……」
「剛好在她手碰到的地方。」
等候區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運氣也太好了吧”。
然後有人開始笑，有人開始鼓掌。
緊張消散，變成了一個可以拿來說嘴的笑話——
難民女孩被暴走的考試機器嚇到跌倒，結果隨手一抓，把機器抓壞了。
奈菲亞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沒有人看見，那條導線的斷口有多平整。
§
「奈菲亞。」
所有考生都離開之後，莉娜叫住了她。
她把一枚灰色的徽章放在奈菲亞手心。
I級。
「恭喜。」
「謝謝考官。」
奈菲亞轉身要走。
「最後一個問題。」
莉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人往後摔的時候，會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妳摔下去的那一刻，眼睛是睜開的。」
「而且一直看著它的脖子。」
奈菲亞停下腳步。
考場的燈光嗡嗡作響。
她回過頭，露出一個有點困擾的笑容。
「因為我怕看不到自己摔在哪裡呀。」
莉娜看著她。
看了很久。
「……去吧。」
§
奈菲亞走出協會大門的時候，雷恩靠在門外的柱子上。
他看了一眼她腰間的灰色徽章。
「過了。」
「嗯。」
「我聽說考試機器暴走了。」
「嗯，好可怕。」
雷恩沉默了兩秒。
「藏得比週四好。」
「但還不夠好。」
他轉身走下臺階。
奈菲亞跟在他身後，低頭看著那枚灰色的徽章。
不夠好。
她知道。
那條太乾淨的波形，那雙沒有閉上的眼睛。
還有——
那顆核心轉向她的瞬間。
它不是故障。
它是認出了什麼。
§
同一時間，地下二樓。
空無一人的考場裡，莉娜坐在控制檯前，把實戰模擬的錄影調到了第三百四十二幀。
畫面裡，跌倒中的少女，手指正擦過機械獸的頸部。
她又把異常能量適性的波形圖叫出來，和錄影並排放在一起。
一條毫無雜質的線。
一個睜著眼睛摔倒的人。
莉娜推了推眼鏡，打開了報告介面。
在標題欄裡，她打下了一行字：
「關於次元難民奈菲亞之異常能量質感的觀察報告（第一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