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罗尔·查尔斯,这名字是已故双亲留给我的唯一遗产。
从我记事起就已经被叔父收养了,因此我也没感到有丝毫悲伤。
理论上,如今正在因宿醉而卧床不起的那个老铁匠,和大概率此刻正在农场里修建羊毛的和蔼的中年妇女,才是我最信赖的两人。
自从成年后进入工会,完成委托成了我收入的唯一来源。
不过眼下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城镇的北侧是一片阴森的松树林,常年有需要清理危险野兽的委托被寄到工会去,而我就是接了清理树精的委托,才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地方彻底迷路了。
从上午开始,我在这地方寻找了近十个钟头,连树精的影子都没见到。
眼下日渐黄昏,已经能听到夜行性野兽的嘶吼从不远处传来。
而以上严肃的文字,则是我人生的走马灯。
哈哈,过去二十年的人生用寥寥几句话就可以概括,我还是死了好了。
环顾四周,无论哪个方向都是幽深的丛林,高大的松树几乎遮住整片天空,就连夕阳的余晖都带不来多少光亮。
我找到一棵松树,准备爬上去向外眺望。这棵树明显比周围的要高出一截,树皮颜色也更深,还隐约渗出一股异样的气味。
我卸下背包,稍微伸展了下四肢,然后一把抱住了树。
……
片刻后,我松开双臂,一头躺在了树根上。
原来我不会爬树啊,那完蛋了。
再过不到一个钟点,天就会彻底黑下来,到时候夜狼便会顺着气味找到这里,把我当成大自然的馈赠。
“谁来救救我啊……”
我阖上双眼,在心里如是说。
“好黑啊,怎么回去啊……”
我心里如是说。
等会儿?
我不是在心里说的吗,怎么会有声音呐?
而且这个声音是——
我睁开眼,看见有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虽然换了身冒险家的工作服,但娇小的身躯和粉色的头发让我仍能一眼认出那个女孩,此时正手捧着像是地图的莎草纸。
“莉夏?”
她似乎一直没发现我,浑身猛然一惊,睁大眼睛看向我的方向,却并没有对上我的眼睛。
“诶?是谁?!”她伸出双手摆出架势,却是正对着我上方的树干。
我这才发现她似乎没法看清处在暗处的我,于是起身走向她。
她往后踉跄一步,显得更加慌乱了。
“别过来!奥特之光——诶,你是……那个色狼大叔!”
“这又是哪门子外号,而且你不是看着我加冠礼的吗,刚二十的人怎么就大叔了?”
别的不说,这pose倒确实和漫画里如出一辙,你是小学生吗。
不过有点可爱就是了。
有好一会儿,莉夏就那么呆呆地保持着那个发射奥特光线的姿势。
随即一个飞扑,一把抱住了我的腰,双腿瘫在地上,大声嚎哭起来。
“呜啊啊啊啊,总算是碰到活人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走不出去了呜呜呜,不愧是色狼大叔,是工会专程来派人救我的吗,我就知道他们不能让新人就这么死在外边呜呜呜——”
她哭的梨花带雨,好像还借机拿我的衣服擤了下鼻涕。
啊,所以说是这样吗。
被美少女在危急关头紧紧抱住,怎么说这都应该是白给的展开对吧。
我此时应该感到些许羞涩,然后说些中二台词带着她闯荡出森林对吧。
哈哈。我现在完全没有这些感觉。
本以为是高阶冒险家路过,没想到她也是个在森林里迷路的笨蛋萌新。
夜狼先生,这下是大自然的馈赠·买一赠一版。
我好不容易将她从我身上分开,这时我发现她胸前挂着一个铜制的吊坠。
那吊坠我再熟悉不过,是加入工会时便会赐予的,象征初级冒险者的铭牌,背面刻着自己的名字,有时也被用来辨认遭遇不测的冒险家的身份。
可关键在于那吊坠的正面,雕刻有一柄短剑的纹样。
和我胸前这枚的样式一模一样,是男性冒险家的吊坠!
女性冒险家的样式,正面应该是一朵蔷薇才对!
难道说……
莉夏用随身手帕擦了擦脸,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绝望地盯着她胸口的目光。
“啊,果然是名不虚传的色狼,一上来就盯着人家的胸口目不转睛的……”
“不是!是……我问你,你要说实话!”
我举起自己的铭牌,指着短剑纹样问她:“你的为什么也是——当然如果你有特殊爱好的话当我没说!毕竟现在是开明的社会风气,我会尊重的!”见莉夏开始思考如何开口,我连忙补充道。
“这个嘛……这个是爸爸的。”
太好了,我松下一口气。
起码我的取向还没有坠入魔道。
莉夏接着补充道:“爸爸穿上冒险家服饰的样子真的很帅气,所以我也想试试看嘛。所以把他的铭牌戴在身上了。”她把铭牌翻到背面,上面赫然刻着“罗兰·古格尔”。
“原来如此,工会原则上不招未成年人入伍的。你想体验下冒险者的感觉,因此在森林里迷路了……这样吗?”
还真是单纯的笨蛋,没经过任何训练就敢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什么?我为什么迷路?那是意外,认真工作导致的的意外!
“啊,不是的,其实我今年也刚好二十,一个月前就申请进工会了。”
“什么?”
莉夏在我面前转了两圈,刻意展示着自己合身的工作服——一件深棕色冲锋外衣和运动长裤。像是在问我:是不是感觉很帅气?
“那你的铭牌呢?”
“前天去池塘里抓水猴子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莉夏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把脸别了过去。
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
我仰面躺回了原来的地方,准备用睡觉来度过自己不久的余生。
“诶诶诶大叔你怎么躺下了?”
“叫我罗金,这张脸没那么老。”
“好的罗金大叔,你是想靠听声辩位来寻找出口吗!”
“再说一遍别叫我大叔,你比我小不了几个月,而且我也是迷路在这里的。”
“诶……这样啊,那咱们怎么办……”
“你看样子不像剑阶的,会光系的魔法吗?”
“会一点点,但这里用不了。”
也是,她连法杖都没带,怎么可能使用魔法。
“那你会爬树吗?”
“不会。”
“得啦,那等死吧。”我再次阖上双眼。
“像罗金这样有名的人也没办法吗……”她的语气越来越失落。
那是什么好名声吗?
“内个,我之前一直没学过,可以稍微试一试……”我听到莉夏的脚步移到树边,然后是环开双臂紧抱树干的声音。
大概有个三四秒钟吧,我睁开眼时,发现她也躺在了树根上,背包撂在一旁。
“诶嘿嘿,爬不上去。”
诶个锤子,帅气的莉夏探险员去哪啦?
就在这时,我感到背后传来一阵异动,几根松针落到我的脸上。
紧接着,一团黑影突然迎着面部向我袭来。
本能使我急忙向左翻滚,起身的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剑。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和被扬起的碎石,我原来呆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个大坑。
夜狼来袭击了?此时太阳刚刚落下,天际尚有一丝余霞,若是林中的夜行怪物,也未免来的太早了些。
“诶?头好痛喔!谁把我的枕头抽走啦!”莉夏也踉跄着站起身来。
然后和我一同见到了这骇人的一幕。
适才依仗的那刻黑松树像是突然有了生命,扬起齐腰粗的枝干向周围不断抽打。
周围的松树只要被碰到便会应声折断,枯黄与深绿的松针夹杂着松果不断从中脱落。
发狂松树的树皮颜色也有了变化,深褐色外皮上渗出紫黑色的斑点,越来越多,爬虫一样不断蠕动着。密密麻麻地向某个方向移动。
最终,这些蛆一样的斑点聚成狰狞的面部,没有填充物的双眼向内凹陷,朝向我们的方向。
“这是……树精?”莉夏喃喃道。
啥?啥?树精?你说这玩意是树精?
那群工会的老东西们让我清理的,让我找了一整天毫无所获的是这个东西?
哈哈。树精不应该是那种长在有钱人家庄园里的,绿色小小的那种,跑的很快的,叫人甚至有点不忍心下手的小东西吗?
哦,想起来了,那玩意叫地精。
怪不得拿下委托出门时,馆里的神职们都向我投来了临终关怀般的眼神。
正当我懊悔自己没有仔细检查下图鉴时,树精扬起枝干袭向莉夏。
“莉夏,快跑!”我大喊一声,同时快步近身,试图用短剑尽可能挡在树精攻击的路径上。
虽然我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但是让我被这种充满恶臭气息的东西干掉,恕难从命。
所以莉夏小姐,你也就先让好色之徒保护一下吧。
莉夏向后躲闪一步。我的短剑结实地砍在了打来的枝干上,却没能将其斩断,虎口倒是被震的生疼,短剑险些脱手。
之所以只带短剑,是因为考虑到要在密林里斩除地精,长剑可能会施展不开。
可到了眼下这种情况,一尺八长的短剑根本就无法造成有效的攻击,更别提树精的本体周围还有不断向我们这边蠕动,试图缠住我们腿部的树根。
可恶,我的人生不应该是部彻头彻尾的搞笑小说吗,怎么还会有这种硬核的打斗场面。
我刚刚因冲力向后退却两步,树精的下一轮锤击随之到来。
而且,是在离我极近的地方。也就是说,树精以近乎和我相同的速度接近过来。
这我还打什么啊,理论上这种攻高血厚的怪不都应该低移速低攻速吗,这玩意三维拉满了我拿什么打,那把破短剑吗?
我刚想再次向后跳开,左脚却被树根悄无声息地绕住了。
我尽可能向侧边闪躲,让绕住我腿部的树根被抻拉向我刚才的位置。又是一声巨响,伴随着左脚传来轻微疼痛,那节树根被砸成两段。
我又向那棵枝干上砍了两剑,不过效果甚微。
撤了,撤了!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不打还不行吗。
我刚移动目光寻找莉夏,却听到了她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大叔,后退!”
我能感到昏暗的林内逐渐增亮,自己的影子被投射到那棵树精的主干上。
我不明就里,但直觉告诉我应该照莉夏说的做。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有如此自信的声音。
我向斜后方闪身两步,退到莉夏的身边。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她摆出了和之前相同的架势,但只有一条纤细的手臂平伸向前,仰对着快速逼近过来的树精的脸,做出宛如“推”的姿势。
并且,源源不断的光亮正在她掌中汇聚,以至于此时此刻树林周遭已明如白昼。
“莉夏?”
她没有理会。当树精的脸距离她只有一米左右时,树臂又从莉夏左侧打了过来。
此刻,她掌前的光球已经有如磨盘大小,伴随着使人难以睁开双眼的强光。
“光啊……”莉夏轻声说道,同时手掌向前微微推动。
光亮骤然增强不知多少倍,整片灰暗的天空都被登时点亮,仿佛太阳又从地平线跃升起来一样。我连忙背过身去用短剑遮住双眼,尽管如此光芒还是引来阵阵刺痛。
紧接着,巨大的呼啸声,风声,枝干破碎声,混杂着动物嚎叫与尘土飞扬从身后传来,我降低重心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多时,强光渐渐消散,仅剩下碎物落地的声音。
当我回过身来,所见唯有一名粉发随风飘扬的少女。
和她面前斜向上呈十五度角的,整片松森林所留下的巨大圆形空白。
脚旁的树根早已丧失生命力不再蠕动,而我,甚至都无法寻找到那个树精本体的残渣。
这名叫莉夏的少女刚刚所做的,就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会一点点光魔法,但是没法使用……是这个意思吗。
是因为威力太大,担心将森林毁坏殆尽?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我一定要搞清楚的。
莉夏——你该不会其实强的离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