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长发随风舞动,月光下的翠绿色双眸更加明亮。
“那个……是你的魔法?”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宛如在接近神圣的物体。
“应该……是吧。”
莉夏用出人意料的困惑语气说道。
“我感觉好像有东西聚集在身体里,然后就那么‘唰’地举起手,热乎乎的东西就‘哗啦哗啦’地涌出来了。”
好变态的解释,但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
“你之前也从来没使用过这招吗?”
莉夏摇摇头。
看来觉醒了不得了的力量啊。
“但是,不可以让别人知道喔……”她有些犹豫地小声嗫嚅。
“嗯?这是什么需要瞒着的事吗?”
“不行就是……不行。”
莉夏拉着我的袖子,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理由,只好用恳切的眼神看着我。
原来如此,是不想引人注目吧。毕竟她只是为了体验下探险的感觉才闯进森林里的。
“没办法,那我就只好把那份委托退还回去了。”
不过这样也好,毕竟把森林破坏成这样……确实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
“走吧,既然能看到月亮了,那么向着那方向大概就是东方。”
我刚走出几米,却发现并没有人跟过来。
莉夏仍呆呆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夜空中最明亮的物体。
“怎么了?”
“感觉,好像经历过这个场景……”
“经历过?做梦时吗?”
她用力摇摇头,再没有说什么,向着前方走去。
少女的身形隐没在黑暗中,步伐却从未放缓。
当我们抵达小镇时,东方的天空已经被描上了一层银线。
“醒醒,到地方了。”
我呼唤着背上那具一脸安详的躯壳。
“香肠儿和蘑菇……呼噜呼噜……”
莉夏丝毫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明明刚开始还步伐矫健,跟磕了什么来历不明的药物一样,结果不出十分钟,就发现她倒在了一棵树旁边,脸上挂着溘然长逝般的微笑。
“诶嘿嘿,走不动了。”
“在这里呆着会给夜狼加餐哦。”
“那不行!嘿——”她双手用力撑地,然后又重重倒在了杂草中。
“唔……大叔……”
“说了我不是大叔……”
“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所以呢?”
“刚才算是我救了大叔对吧,现在是个报恩的好机会哦……”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莉夏就阂上了眼,意识离开了这里。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般局面。
天光尚浅,镇上的居民还没有出屋,不然我一定会被当作变态抓起来吧。
背上背着远近闻名的美少女,以前可是连最猖狂的梦都梦不到啊。
但我没有感到丝毫欣喜,恰恰相反,我真想找个湖给她灌醒。
还好她并没有多重,一路走来无事发生。
倒是她那一包工具,被我在路上随便找个坑埋了。
“喂,醒醒,有烤香肠了。”
“嗯,嗯!?什么香肠?”背上开始一阵骚动。
果然还是这样更快。
我把娇小的身躯放下,莉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早啊。喔!已经到镇子了!”
“你那包工具,被我扔了哦。”
“没事没事,那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环顾四周,稍微打理了下自己的头发,然后侧着脸对我露出狡黠的微笑。
“大叔没干什么坏事吧?”
“真想干坏事的人早就把你一起埋坑里了。”
“诶嘿嘿。”
突然,稍远处的一扇门被打开,紧跟着走出的是一位蓄满胡须,皮肤黝黑的大叔。
他的目光触及我们,眼睛为之一亮,笑容随即绽放开来,浓密的胡子在风中乱颤。他三步并作两步向这边赶来,口中不住高喊:“罗金,是你吗?还有那个古格尔家的姑娘,你们还活着,太好了!上帝保佑……你母亲找你都找疯了!”
说话的人是镇子里唯一的铁匠,安东尼·卡尔大叔。
“啊,大叔好!”莉夏立刻报以微笑。
这个家伙,管那种年纪的人也叫大叔,我看起来有他那么老吗?
“卡尔先生好,您还是这么健壮。”
我也姑且打了声招呼,同时思考怎么搪塞昨晚的事情。
在镇上,据说卡尔先生年轻时,因粗暴的脾气时常被人称为“疯子安东尼”。但在我的印象里,他除了经常大声呵斥自己的儿子无能以外,并没有什么称得上暴躁的事。
不过,倘若他知道我们两个菜鸟毫无准备就去挑战树精这种生物,大概也不会高兴地说“好厉害。”吧
“你们两个昨晚到哪里去了?冒险者协会说罗金接下过清理树精的委托,查尔斯夫人知道后差点崩溃,哭着让冒险者协会再派人去找你,还有古格尔家的,协会说你连铭牌补办都还没处理完,怎么会跟着这个毛头小子钻林子里面去?”安东尼大叔似乎格外激动,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大长串话。
“额,其实就是这样,我在树林里找着找着树精就迷了路,然后就遇到同样迷路的莉夏小姐了。”
“古格尔家的姑娘呢,你干什么去了?”
我向莉夏使了个眼色:随便编个借口,什么猫猫狗狗走丢进森林里了就好。她会意似的点点头。
“我被绑架了,醒来时就在树林里了。”
她一脸天真地说。
我的大脑顿时宕机。这是人能编出来的?
“噢噢噢!这可不得了,上帝保佑,小镇里从来没出过这档事!你有记得绑匪长什么样吗?”
看来安东尼大叔完全当真了,真是好骗的人。
不过也是,像莉夏这样可爱的妙龄少女,倘若放在王都里,大概不出两天就会惨遭黑手吧。
问题是如何把这个谎话圆回来呢?我不认为莉夏有这样的本事。
“额,绑匪,就是,就是,额……”不出所料,莉夏支支吾吾,不时用求救的余光看向这里,希望我能说些什么。
对不起,这理由是你自己找的,本人爱莫能助。
等等。被绑架的少女不敢交代凶手,这个情景不就像是……
“噢,我明白了。”安东尼大叔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要啊,你什么都没明白!
“罗金,是你干的吧,是你拿着人家的把柄吧?”安东尼大叔一副破案的语气,脸色也顿时阴沉下来,“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挺好的孩子呢,想不到……”
偌大的身影靠拢过来,我感觉下一刻就要被提起领子来。
“不,不是那么回事!”我和莉夏几乎同时喊道。
“没事的,姑娘你不用怕,这小子打小就是好色之徒,怪不得你会和他一同回来,我早就看透他了……”他说着抡起了一乍余宽的拳头。
冤枉啊!要是没有我,莉夏可就回不来了啊!
“浑小子就是要好好地教训!”疯子安东尼毫不犹豫地挥下铁拳。
莉夏的辩解埋没在惨叫声中,哀嚎在黎明的小镇的上空回响。
约莫半小时后,当东边的整片天空已经被朝霞染红时,我们才终于和安东尼大叔解释清事情的原委。
当然,有关莉夏毁了一大片森林的那一部分,则是合理地省略掉了。
“啊,我就知道这小子是个当冒险家的材料,面对吃人的树精居然还能保护着女人回来,哈哈!”
安东尼大笑着,全然不顾他刚才还在痛扁‘冒险家材料’的事实。
他背过身去,沿着镇上的主干道看向冒险家协会的方向。
“你们回家去吧,记得和镇上的守卫也说一声,他们似乎还在镇子上到处找你们呢。”
喔……原来大家这么关心我们吗,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小镇。
“罗金好像昨天夜里就被判定死亡了,毕竟是铜级冒险者去北郊森林那种地方,还偏偏是讨伐树精这种任务……所以守卫们主要是找莉夏的。”
收回前言,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地方。
安东尼大叔似乎还要赶着去铁匠铺上班,他匆匆离开后,我们也沿着主干道往镇子深处走去。偶尔有几个已经晨起出门的居民们看见我们回来,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像是看到昨天才被下葬的人今天又复活了一样。
嘛,事实其实也差不多。
古格尔家在城镇西南侧,我家则在偏东南的位置,因此我和莉夏在岔路的地方道别。
“大叔,要保重喔~”
“你也保重。还有,我不是大叔。”
“大叔,再见了喔~”
“不再见,不再见。”
发生这样的对话后,我又拐过两个街口,没有回家,而是先向着冒险者协会的方向走去。
这是要首先解决的问题。
向东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后,在接近小镇边缘的地方,一座与其他住宅相比堪称高大的圆柱形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永宁镇的冒险者协会。
各地的冒险者协会都是由国王直接拨款,由军队负责建造的,因此无论多么小的地方,其冒险者协会也一定是最宏大的建筑。
我来到由大理石柱支撑的大门前,两个身着铁盔,戴着冒险者协会守卫肩章的人立刻拦在面前。
“来做什么的?”左边的人率先问道。他嗓音低沉,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
今天值班的是新人啊,难得有这么严谨的工作态度。
“我是罗金·查尔斯。来这里有两件事,其一是退回那份讨伐树精的委托,那活我干不了;其二是证明我还活着,如你所见,我没像你们判断的那样死在林子里,另外,还有一位叫莉夏·古格尔的女孩和我一起回来的,如果有关于我们的救援委托,请一并撤销了吧。”
我一气呵成地讲完,同时亮出脖子上雕着短剑的铜色铭牌。
守卫们听罢点了点头,让出路来。
“请进。”
我步入大门,眼前的大厅景象和我当初接受铭牌,注册成为冒险者时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在于如今时候尚早,里面还没有其他冒险者前来,除了四五排冷清的座位和桌子,只有柜台后面端坐的一个负责受理事件的神职小姐,她留着金色长发,年约二十,看上去十分困倦。
“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她用说梦话般的语气重复着问候语,好像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您好,我是罗金·查尔斯,来这里是为了……”
我把刚才和守卫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同时将背包里清理树精的那份委托递给了对方。
“喏……退还一份委托,撤销一份委托对吧?”对方逐渐清醒了过来,她拉出抽屉,有些手忙脚乱地在一份份文件里寻找。
“这个,‘关于永宁镇北郊树精的清理……’,就是这份案底吧。”她从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张表面已经呈蜡黄色,看上去相当古早。
神职小姐拿起靠在身后的法杖,轻声念了些什么,法杖尖端随即发出淡绿色的光芒,她用法杖轻轻在纸上点了点,文件上“待完成”一栏就变成了“待接受”的字样。
随后她又是一挥,我交给她的那份委托便飞向大厅左侧的墙面,重新粘在了墙上。
“这样就好啦,至于你说要撤销的……”
她回过头去,将身后嵌在暗红色的墙里,与墙面融为一体门打开了一角。
我刚知道那后面原来还有个空间,想必是员工休息室一类的吧。
神职小姐把头探了进去,向里面里大声问道:“老爸,昨天晚上有人申请过寻找罗金先生或是莉夏小姐的委托吗?”
老爸?里面的是他的父亲吗?
不不不,说到底,哪有神职人员上班时问自己老爸工作详情的。
我疑惑地向里面望了一眼,只见一位身披黑袍,戴着银色的十字项链,面相端庄的男人正坐在室内的椅子上,认真阅读着手中的书籍。
我一下就认出了呆在屋里,被面前这个少女称作父亲的人。
他是永宁镇教堂里唯一的神父,也是镇上所有男孩加冠仪式的主持人——
“卡蒙·恩德神父?”
“哦?这么早就有人来了?”卡蒙神父看上去十分惊讶,但他很快也认出了我,“原来如此,是罗金啊,好久不见,西迪尼先生恐怕此刻正到处找你呢。”
“西迪尼先生?”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西迪尼·卡洛斯,半年前新来永宁镇上任的冒险协会长官,自从此前的格罗特先生意外失踪,王都便派遣他来管理这边的事务。
但由于西迪尼很少像前任那样出现在公众眼中,所以大家几乎没怎么接触过这位长官,只依稀听传闻说过他曾在王宫里效力。
卡蒙神父从深红的座椅起身,踱步来到女儿身边,用介绍熟人的口吻说:“还没和你介绍,面前这位是我的女儿,爱丽丝·恩德,平时在隔壁镇子里担任神职。昨晚她接到永宁镇人手不够的消息,于是连夜赶来这里充当临时工的,我也就赶了过来,想着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他说罢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名叫爱丽丝的少女卸下了那副营业专用的笑容,嘻笑着躲到了卡蒙神父身后,稍稍向我挥了挥手,一举一动充满了少女的气息,金色的长发也随着她身体来回闪动。
不愧是这个年龄的女人,职场女士和青春少女的转变居然只在一瞬之间。
“所以说,西迪尼大人亲自去找罗金先生和莉夏女士,是不是说明已经下了委托?”爱丽丝问父亲。
“不,好像并没有,他昨天晚上接到了查尔斯太太和古格尔太太的寻人申请,似乎格外着急。在城里搜寻无果后,天还没亮就领着冒险者协会里所有能调动的守卫冲进了森林。”卡蒙神父扶着额头,像在回忆昨晚发生的一切,“我和爱丽丝也是那个时候才收到守卫不足的信息,赶忙来这里站岗的。”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协会的执行效率比我想的要高出许多。只是……
“为了两个人,而且是铜级冒险者,至于长官大人亲自下场吗?”我不由得抛出疑惑。
听到这个问题后,卡蒙神父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那个平日笼罩着和善光环的男人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像是在考量什么,没有立刻回答。
大厅的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爱丽丝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父亲这幅表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缓缓向前迈了两步,和我隔着柜台站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我甚至能从他澄澈的蓝色瞳孔中看到自己疲惫的影子。
“不单单是为那一件事,”他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道,“昨晚天刚入夜时,有许多居民说看到北郊的森林产生了巨大光束。整个北郊都几乎被那束光照亮了。”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顿时变得紧迫,心脏跳动的声音也愈发明显。
“既然身在林中的话,你知道那束光的来源吗?”
他的目光像审视,又像在检索,认真观察着我眼中闪烁的所有情感。
“我也遇到过视野突然变亮的瞬间,但是并不清楚那束光来自哪里。”我尽可能冷静地回答,“我起初以为那是闪电,但后来并没有下雨。”
“那个时候,莉夏在你身边吗?”
寒冷的目光依旧紧锁着我。
“是的,那个时候她已经遇到我了,她还被这闪光吓了一大跳呢。”
“这样啊,那就好。”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又变回了那个我所熟知的卡蒙神父。
“我会和西迪尼先生交代清楚的,包括解释事件经过在内。你呢,就回家好好休息吧,能从夜晚的森林里死里逃生的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卡蒙神父面露微笑,宣布结果般地说道。
我连声道谢,随即转过身去,穿过排排座椅后,从里面推开了冒险者协会的大门。
就在此时,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从身后传来。
“罗金,如果你想继续正常生活的话,我劝你还是不要和古格尔家那个叫莉夏的女孩有过多的接触为好。”
“这是命令吗?”
我头也不回地问,熟悉的小镇景象在眼前展开。
“不,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
“承蒙您的好意,但请恕我拒绝。”
身后的铁门重重地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望着散发出将整个小镇包裹着的光芒,此刻已高高升起的,晴空中最夺目的存在,心中暗自呢喃。
罗金·查尔斯,正是为了打破常规,才决心成为冒险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