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的地下空间，滴水声叮咚作响，在死寂之中格外刺耳。
一名失败作米塔坐在被遗弃的积污水池边，陷在混沌的思绪里。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要做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靠自己冥思苦想得不到半点答案。不如问问身边的存在。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才猛然发觉，自己已经被一圈人偶团团围住。一个个躯体歪歪扭扭伫立在阴影之中，躯体转动时，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木质摩擦声响。
能感知到，对方和自己是同类，没有扑面而来的敌意。她试探着开口：“你好，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面前的人偶歪过头，空洞的脑袋带着满脸的疑惑看向她。
辰慕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看上去没有异样。
可指尖触碰到皮肤，是冰冷生硬的木头质感。
心底猛地一震。
眼前人偶的模样，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内心有模糊的本能在叫嚣——我原本不该是这副模样。她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又敲了敲人偶的头颅。两声沉闷的敲击，音色分毫不差。
可下一秒，人偶的眼眶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手足不受控制地手舞足蹈。
辰慕望着对方怪异的动作，心里揣测：“难道……你不能说话？”
人偶重重点头，伸手指向辰慕的手腕。
辰慕顺着视线低头望去，手腕上静静躺着一块手表。可脑海一片混沌，手表是什么东西？
见她注意到手表，人偶伸出中指，直直点向那块腕表。这个手势看着十分无礼。
辰慕瞬间领会她的意图，抬手触碰表盘。
一缕翠绿色的数据流顺着指尖涌入脑海，无数破碎记忆轰然炸开。她大口大口喘息，混乱的碎片一点点归位。
“谢谢你，塔米。”
得到回应，名叫塔米的人偶兴奋得原地手舞足蹈。在这片永无天日的遗弃之地，这些失败作从诞生起就被困于此，心智如同孩童。
记忆终于苏醒。
她本名辰慕。现实世界里，她玩完米塔的游戏，一心想要拯救所有米塔。起身倒水，一口水呛入气管，就这么荒唐地窒息死去。再次睁眼，她就穿越进来，成为众多失败作米塔中的一员。
好在摸索之中，她解锁了手腕手表自带的系统。功能繁多：万能钥匙、跨版本自由穿行，最重要的便是专属版本号。只要绑定属于自己的版本号，就算躯体损毁，也不会真正消亡。
身边这个人偶，是她取名叫塔米，方便区分。当然这话不能当着塔米的面讲。塔米算得上她最可靠的同伴，每一次回档，都能帮她唤醒一部分记忆。但回档有着严苛限制，记忆格只有两格。
第一格存放着属于辰慕现实世界的记忆，灰色锁定，无法点开。
第二格，存下的全部是和塔米有关的片段，存入之后，同样彻底灰化，再也不能修改。攻略进度没有存档，只能依靠米塔们对待自己的态度，反向判断走到哪一步。
塔米见辰慕久久出神，不由得有些生气，上来攥住她的手用力摇晃。
辰慕回过神，看向面前的人偶：“塔米，我的朋友。我们玩点什么？玩游戏，还是讲故事？”
塔米高高举起两只木手，反复竖起一根食指，一下，又一下。
辰慕看着她亢奋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养女儿般的奇妙感觉。在恐怖恋爱游戏里面搞养成，这个念头冒出来，嘴角忍不住浮起姨母笑。
塔米一眼就读懂了她心里的想法，双臂抱在胸前，高高扬起脑袋，一脸嫌弃。
“好好好，那我们打扑克？”辰慕随口提议。
塔米投来一道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朝夕相处，她什么心思都瞒不过塔米。
“那就玩一二三木头人。”身处这片地下遗弃区，这个游戏再合适不过。
塔米眼眶红光暴涨，满心雀跃。
她招呼来周遭尚且能够活动的全部失败作米塔。一众木偶躯体不再僵硬，灵活排开站定。
“我来当鬼。一，二，三，木头人！”
辰慕猛地转头。身后大批失败作冲得太猛，来不及刹住脚步，接二连三摔作一团，直接淘汰。只有寥寥十余个站得分散，没有被冲撞波及，侥幸留下来。
塔米很聪明，没有混在人群之中，已经往前冲了将近四分之一的距离。
“一，二，三——木头人！”
这一回，塔米的手掌已经贴上辰慕的肩膀，其余米塔才刚刚跑到半路。
“恭喜你塔米，你赢了。想要什么奖励？”辰慕看向她。
四目相对，塔米张开双臂，索要一个拥抱。
辰慕微微一愣。没有索要吃食，也不要新奇小物件。她上前一步，伸手抱住对方。木质躯体坚硬硌人，塔米却全身心沉浸在这份拥抱之中。
辰慕心念一动，动用能力，身形瞬息切换成善良米塔的模样。周遭其余失败作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她再度上前，重新将塔米拥入怀中。塔米整个人仿佛都要融化在这个拥抱里面。
“我该往上走了。”
塔米死死抱紧，不肯松手。仿佛辰慕一旦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
“别这样。想我的话，就看看人偶，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只是想拼尽全力，让你们所有人过得好一点。”
辰慕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把全部米塔拯救完成，就修复这条残次品流水线，消除所有失败作身上的缺陷。
她轻轻拍着塔米的后背安抚。旁边其余失败作也纷纷露出向往，却不敢上前打扰。
许久，塔米才缓缓松开手臂，情绪平复下来，望向周围的同伴。
辰慕读懂她的心意，笑着走上前，挨个摸过每一个失败作米塔的头顶。一个个木偶神态恍惚，仿佛灵魂都快要飘出躯壳。
她们无声地挽留。辰慕已经转身攀上通往上层的铁梯。失败作无法跨越那道无形界限，只能围在圆圈的边缘，静静仰头，目送她一点点向上攀爬，身影渐渐远去。
塔米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底藏着某种尚未说出口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