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回魂回想夜(上)

作者:Raincht 更新时间:2024/11/20 13:01:29 字数:12802

六月七日上午,布兰卡端了盆清水回到房间,见弗雷德已经醒来,连忙过去查看情况。

“太好了,我去告诉他们!”她还没迈开腿,就被对方一把拽了回来。

“弗雷德先生?”

弗雷德缓缓说道:“跟我说说你的事。”

“对不起...”她收起欢欣的面容,开始整理思绪。

“我出生在美卡特西南伯爵领下的村庄...”

受时局影响,伯爵提高了各个村庄的赋税,还强行征募了一批青年男性作为军队劳力,致使部分家庭农务繁重,村民自然有所怨言。

不过村民也注意到,近来持有领地旗帜的小队越来越多,他们通常在道路、村庄以及山麓外围巡逻,偶尔驻扎在村庄里外,向村民索取粮食。但总的来说,只要不发生战争,日子还是能正常过的,而且强盗、山贼的出现频率明显低于以往。

毕竟只是有限巡逻,不可能做到随时随地,就在某天,村庄来了一大群不明人士,他们要求所有村民集合,还特别叮嘱六岁以上的孩童必须到场,不然就焚毁田地与房屋。村长花了不少时间,把在外劳作或闲逛的人全部唤回。

外来人士开始向村民讲述各式各样的理念,然而村里人均文盲,听不懂混有过多特定词汇的语句,有孩童时不时就词汇发问,会收到他们的耐心解答。他们当晚就离开了村庄,说还会再来。

部分村民讨论后认为,他们应该是想造反,故而没当回事,各自回了家。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再次来到村庄,询问村长是否愿意合作。村长召来了部分村民现场讨论,给出的理由各式各样,简而言之就是拒绝合作。

“我们不会跟可疑的人合作。”

“你们只是想让村民白白送命!”

“如果领主不是好东西,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一上来就威胁我们!”

为首者感到恼火,但还是有所克制地回道:“你们想做奴隶的话可以自便——回答我!你们想做一个苟且偷生的奴隶吗?”

“我们是自由农,不是什么奴隶!”

“笑话,用权贵的赐予来彰显身份——你们只配做奴隶!”

这时有脾气不好的村民直接动手,可对方人多势众,很快就控制住局面。

为首者又说道:“毕竟不能对没读过书的人要求太多,我可以做出让步——把农产品与工具交由我们分配,至少可以保证你们人人有饭吃,如果村庄物资出现短缺,我们还会从别的地方调配粮食支援。”

他还补充道:“但你们不能给伯爵上税,这种让步是底线,我们还会再来。”

不明人士的二度到来,使得村庄氛围发生了变化,时不时有关系好的村民私下讨论这个问题。

“要不还是上报吧?”

“可他们没动手,而且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一名脾气暴躁的村民说道:“这帮混蛋就没把咱们当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他不也是伯爵?”

“就是,他跟伯爵也没什么区别——天无二日,如果有就只能是圣胡安,他算老几?”

讨论多以抨击为主,不过对方开出的条件确也让部分村民有所动摇。

“他们是外来者?”弗雷德问道。

布兰卡回道:“准确来说是其他地方的村民,有外来者参与其中。”

“后来我还听说,他们公开宣称圣胡安是什么——什么余孽?不应该被膜拜。”

“封建余孽。”弗雷德又感觉到部分词汇涌入脑海,顺口说了出来。

“对!好像就是这个词,而在那之后,美卡特群情激愤,原本追随外来者的部分群体也开始反抗,致使还在酝酿中的暴动终结。”

“但...这跟我的故乡没什么关系。”

不明人士离开后,村民并未上报给伯爵,也不打算接受合作,可一次又一次的讨论使内部产生裂痕,以至于对方三度入场时,已无法集中力量对外。

“你们想好了吗?”为首者再次来到村庄,却只收到一系列辱骂。

“臣服于特权就是背叛人民,背叛美卡特本身——所以说,你们只配做奴隶。”

他留下这句话就下令清剿所谓的人民叛徒,抵抗者无一例外,全部死亡。

“但他们的队伍纪律严明,不像是一般匪徒,甚至比伯爵军队还好——当时的我逃回家中锁上门,没有受到刁难。”

“据说他们后来遭遇了巡逻小队,一连歼灭了好几支,害怕引起更多关注才匆匆离开。”

“即使外面没了动静,我还是不敢出门,一直躲到晚上,不见父母回家才出门去找。”

“结果...结果他们已经遇害,”说到这里,她的眼中泛起泪花,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村庄到处是哭泣的幸存者和他们亲人的尸体...”

弗雷德轻拍她的肩膀,不做言语。

这之后过了几天,外来人士遣少量人来收取粮食与物资,只留下一部分。剩下的村民多是老幼妇孺不敢抵抗,被迫加入他们的体系,不过有人开始耕耘无主田地,侵占无主房屋,布兰卡也在这一时期被赶出家门。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况且他们个人能占据的田地规模有限,我之后被一家意外失去孩子的村民收养。”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沙海来了。”

沙海以同样的方式集结村民,不过直接表明是为了猎杀外来者,希望村里人提供情报或者加入他们。本着试试看的态度,部分村民在说服侵占资源者的情况下,要求沙海成员留下,毕竟村民不知道所谓的外来者什么时候才来。

于是乎,沙海成员化作农民住在无主的屋子里,平日里耕作田地或侦查周边,等待目标出现。几个月后,负责转运粮食的车队再次出现,他们在村庄内部伏杀了车队,还从来者口中得知这次的目标规模庞大,构成也很复杂,难以通过暗杀解决问题。

这几支沙海小队转而就地招募成员,打算回到营地重新讨论计划。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女孩站了出来。

“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候了,等到了营地才发现,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营地聚集了大量受外来者战略波及的普通人,他们每天按照要求进行高强度训练,其中不乏女性,布兰卡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不至于挨饿,但瘦弱的布兰卡经受不住这种训练,被赶去做了杂役,时不时受到烂酒品、暴脾气或坏心眼的人欺负。

直到某天,几名分队长来接收新成员的时候,其中一人见她乖巧听话还颇有姿色,就对负责人提出收养请求,一番争论后成功把她带回驻地。

弗雷德问道:“是几天前的那个人么?”

“是,但我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取得你的信任。”

他又问:“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们出现在圣胡安中央广场之时,就有事先潜伏的成员布局——你我相遇时见到的四人,风铃花也是由他们精心挑选的人送出。”

他感到一阵恼火,尽管蒂帕露有过提醒,自己还是着了道。

“说说你的事吧——你到新据点之后的事。”

布兰卡被收养后,过上了一段备受呵护的日子,但渐渐的,身边之人因任务损耗而发生变化,分队长也不再关注她。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她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相当部分的成员不过受仇恨驱使才得以坚持,组织内部的关系本来就说不上好。

于是乎,在分队长归来的一天夜里,她向对方表示想帮忙却不知道能做什么的想法,得到的回复是像家人般照顾与陪伴。

这个过程不怎么顺利,但长此以往的坚持,使得成员们改变了对她的看法。然而沙海的任务损耗一直居高不下,身边的人也是换了一拨又一拨,如分队长这般存活至今的常规战力少之又少,不过他的性格越来越暴躁,以至于后来的尝试受到挫败。

布兰卡理解现状,却又不知如何改变,只能重复过去的行为,但多了辱骂与唾弃——在沙海与各方势力的积极打压下,无能的外来者很难活到今天,剩下的几乎是百里挑一的刺头。

“没人指望你成为嗜血的女杀手,你也做不到,但你比她们都要漂亮,这是巨大的优势,而你却视若无物。”

分队长说过这么一句话,受到启发的布兰卡提出参与任务。分队长没让她接受仪态之类的训练,转而调教最适合她的扮演——美丽、懦弱的无助少女。

这之后,布兰卡成功完成几起暗杀行动,好在协助成员相对强力,使她在不受侵害的情况下达成目标。

布兰卡开始成长,也变得更加怯弱,她意识到沙海的目标不止是外来者,自己迟早会落入猎物用于反制的圈套。至于身边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批给予关照,就会在未来回以好感的人,沙海的组织成分已复杂许多。

她还学会了推脱任务,学会了试探同僚,发现他们确如自己所想,不过认为自己是好用的花瓶,帮助他们就会好言以对,反之则是冷待,但自己又偏偏害怕失去,害怕不再有人关注——她在矛盾中迎来了最后一次任务。

“我对弗雷德先生的印象很好,你的好意不是虚情假意。”

弗雷德冷声回道:“所以你就骗了我?”

“不是——”她情绪激动,可很快就黯然,“对不起,确实和我脱不了关系,但请相信,相信...”

她如鲠在喉,没能说下去。

弗雷德不再注视她,转而看向墙壁说道:“我打算把你的话转述给老东家,她大概很擅长甄别女人。”

“请不要告诉她!”一股畏惧感涌上心头。

“我需要一个理由。”

“因为她——她的部下,一定会杀了我,我想活下去...”

“既然如此,你一开始想告知他们又是为何?”

弗雷德收到的回复是沉默,故而翻身下床,伤口仍有痛感,但不多。

“在这里等我。”

布兰卡以为他想去转述,情急之下不慎崴脚,跌倒在地,可对方连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向门外,不过他在身影消失前说了句记得锁门。

“是我,弗雷德。”他对打开门的凯洛斯点了点头,然后才进入房间。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我可能没有预想中的那么脆弱,甚至能直接跳上三层楼的屋顶。”

蒂帕露笑道:“我开始想象,你原本是一位传奇冒险家,在一场伟大征途中不幸失去记忆,会在找回记忆后重新踏上征途...”

不过她很快就打断自己的闲话,转而说起另一段闲话:“这女人如何——是你喜欢的类型么?”

“没有如何——话说那人是谁?救我的人。”

“代号游隼,是我最得力的部下——想见见他么?”对方点头回应,“如果敲了门无人回复,你就只能去外面碰碰运气。”

“谢谢。”弗雷德离开了房间。

在他离开之后,蒂帕露对凯洛斯说道:“看来我们的酒神先生不喜欢她,而且心情不好。”

“我也不喜欢她。”

“你的看法是?”

“虚伪——浑身散发着谎言的气息。”

“从谎言的角度来看,你认为我如何?”蒂帕露饶有兴致地走到他身边。

见对方迟迟不肯回答,她冷声催促:“快说。”

凯洛斯咳了声回道:“造作是一种鱼钩,聪慧如小姐能很好地利用这种工具。”

“现在的你很势利,谁教的?”

“小姐知道过去的我性格直率,担任侍从后才有所转变——所以是你教的。”

弗雷德敲响游隼的房门,多次表明身份,然而屋中并无回应,只好独自出门散心,顺便碰碰运气。

直到远离城镇,观察良久的游隼出现在他身边。

来者拥有一副不太自然的老人面孔,顶着一头散乱的棕黄长发(实为灰寸发,平时都戴假发),身穿土黄色斗篷,他的腰带比凯洛斯身上的更为复杂。

“我想知道你何以收留一个打算加害你的人。”对方首先提问。

“你知道她是沙海成员?”

“是,至少事发当时我听得一清二楚。”

“但你的判断超前了。”

游隼叹了口气回道:“管好你的人,她终究有一个杀手身份,倘若她对蒂帕露小姐造成威胁,我必取她性命。”

他说完打算离开,不过被弗雷德叫住。

“且慢——我还有事情想说。”

见对方却步,他郑重说道:“感谢你施以援手,救下我的性命。”

“不必道谢,我想救的不是你。”

“无论如何,这也是事实——如果有需要,我会尽力而为。”

游隼思考了好一阵,再三犹豫下,还是说出了口。

“你现在就可以回报,我也想请你这么做。不久前,我与一名朋友意外失联,想请你单独行动时打听情况。”

“不能告知蒂帕露吗?她似乎擅长交际,处理这种事一定比我在行。”

游隼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这名朋友银发红瞳,与蒂帕露小姐的面容七、八分相似,语调较为傲慢,不太容易与人亲近。”

“银发红瞳很常见吗?”

“不怎么常见,但也说不上稀有。”

“我答应你。”

“如果有消息,不用确认真假,请在平时夜间来找我,然后以这种方式敲门...”

“拜托了,”游隼神情严肃,“这名朋友对我相当重要...”

(2)二人分别后,弗雷德在附近的村庄打听消息,一无所获回到了旅馆。他暂未想好如何处置布兰卡,暂时留在身边,而目前缺乏情报,想来蒂帕露不会主动与沙海为敌。

第二天,一行人离开旅馆,沿路向东北,打算通过港口前往北方。虽然在美卡特期间获取的信息不少,但缺乏直接性的线索,蒂帕露认为可以从与魔王相关的地方入手。

当天夜里,一行人进入西南领伯爵在克里斯-利提亚的飞地,遇见一队日常巡逻的人马。

美卡特联盟成立至今,肢解了原四大伯爵领其中之一(另一个因外来者解体),克里斯-利提亚伯国加入联盟,而西南领从王国独立,但还是与王室及部分反联盟的城市保持密切联系。

“又来...”蒂帕露见巡逻队越来越近,不免皱起眉头。

弗雷德问道:“这次怎么处理?总不能每次都到时候再说。”

“不情愿的话,你可以威胁他们配合,反正我们离目的地还远。”

“好吧,先看看情况。”

十几名士兵停在队伍前,指挥官骑马绕了几圈,观察这帮来路不明的人。他勒住马正想开口,却发现身边冷不丁地冒出一个斗篷人,以至于马儿受到惊吓,差点把他摔出去。

“从哪儿冒出来的?”

惊讶之语一出,士兵们纷纷拔出佩剑,警惕凭空出现的老人。虽然看上去只是个老人,但他表情凶恶,毫不掩饰奔腾的杀意。

“我跟你们一起走。”

老人简单说了一句话,指挥官直冒冷汗。

指挥官咽下刚才的话,咬了咬牙几度偏头,而后回道:“最近这一带有叛军流窜,可以跟我去安全的地方——我们正打算回去交接工作,碰巧遇上各位。”

蒂帕露在游隼耳边说了几句,他于是回道:“带路。”

巡逻队把他们引至驻地所在的城镇,约定第二天去伯国首府。

“不是——你怎么想的?”弗雷德就主动入瓮一事发出疑问。

“离开之前,再多了解一下美卡特也没什么坏处。”

“你以前也这样?”弗雷德见她不说话,又看向另外两人。

“阁下,因为有你在。”凯洛斯附耳说道。

“不是——这关我什么事?”

“算了,你最好不要是个投机者。”看来自己对她的理解只是一种表象,事已至此,只好作罢。

第二天,他们坐上马车,花了几天时间来到所谓的首府,弗雷德下车发现,这里实际上是监狱地界。

尽管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现在的他还是感到莫名。于是乎,进入监狱内部的路上一直跟蒂帕露低声讨论。

“犯人禁止密切交流!”大嗓门的狱卒打断了对话。

她不断拉扯衣角,小声说道:“你可以随意点,越随意越好。”

听罢,弗雷德猛地转头,狠狠瞪了狱卒一眼,而后继续与她交流。

一行人来到监禁区,狱卒打算开五个房间分别关押,但弗雷德表示拒绝,要求五人一间。

眼见就要发生冲突,年老的狱卒解释道:“监狱有明文规定,除非有令,否则不得集中收押同批次的犯人。”

然而弗雷德始终坚持集中关押。

他现在有些纳闷,从交接到收押以来,己方未收到过任何指令,甚至狱长也不出面走程序,而这帮人比起犯人更像是来砸场子的。

一番争论后,弗雷德终于松口,要求只开两间,布兰卡以外的三人共住一间。

老狱卒以上报为由,缓和了双方争执。他来到狱长所在,却见愁眉苦脸的对方来回踱步。

“怎么说——长官,你都不出来看看情况的?”

“什么怎么说?我知道情况——不对,”他立马改口,“我也不知道情况。”

“是不是伯爵想做什么?但没理由送来监狱才对...”

“去去去,我怎么知道?你先正常收押。”

老狱卒回到监禁区,准备按五人两间的模式关押,但游隼又提出别的意见。

“我要单独一间。”

其他几个狱卒憋了一肚子火,正打算发泄时被老狱卒拦下,他们只得照做,收缴完行李、武器摔门上锁。

房间主体是加固石墙,铁门上有可开合的栅栏式小窗,内壁高处开有长条通风口,屋内放有一张小木板床和一个木桶,至于牢饭——蔬菜汤一碗和干薄玉米饼几张。

弗雷德仍在想蒂帕露到底是什么脑回路,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感觉她莫不是在库尔达佩克期间受到刺激,智力水平有所下降。

“弗雷德先生。”布兰卡喊道。

“怎么了?”可对方只摇了摇头,他想了想,问起别的事,“你为什么不提前离开?”

“因为我!我...”她依旧不敢把话说完,生怕招来更多的怀疑与厌恶。

“弗雷德先生,感谢你没把我的事告诉那位——那位老东家。”

“她叫蒂帕露。”

“嗯,谢谢...”布兰卡神色黯然,不再言语。

当晚,蒂帕露见有段时间没听到外面的动静,故而大声喧哗,与第一个赶来的狱卒发生冲突。

“给我搞点酒来——小混蛋。”

“闭嘴!这里是监狱,你是什么东西?”

“没人教过你对待客人要有礼貌么?”

“客人?里面的尿桶拿去随便喝——该死的酒鬼!”

蒂帕露开始以轻佻的语气反复侮辱对方。

“不知好歹的**——看大爷我不把你打得满地乱爬!”

这名狱卒刚才赌骰子输了心情不好,还被一众人起哄过来查看情况,而在这时,怒不可遏的他迫切想要发泄,开锁后一脚踹开门,提刀进入里面。

“**,现在怎么不叫了?”他见对方畏畏缩缩,阴笑着逼近。

“刚才不是很嚣张么?”狱卒细细打量起这个女人,注意力愈发集中,“哟——长得还挺漂亮,想必叫起来也很好听...”

猫在外墙角的凯洛斯见有机可趁,迅速上前擒住他的右手,拉直的同时膝击大臂,而后夺走武器扔到地面。

疼痛方从口出,身体又遭转向,随即面门中拳,过大的力道致使后脑经受墙壁的二次伤害,尚不到结束之时,受牵引的身体快速前倾,导致腹部遭受多次膝击。

此时的狱卒已头晕眼花,无力反抗,在呼喊中被折磨了半分钟才得以解脱,凯洛斯于是留下钥匙,把他扔了出去掩上狱门。

然而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直接引来还在赌博的值夜狱卒。其中一人踹开门准备进里面,却见冷不丁的短刀袭来,迫使他极限后闪,险些负伤。

“里面的人听好了,你们违反监狱规定,故意伤害执勤人员,现在交出一切作案工具,可以延后处置。”

一个女声以哭腔回道:“刚才请他送点酒来,他不听也就罢了,还想侵犯我...”

“这里不是酒馆,想喝酒可以用劳动或金钱交换。”

“不是——你跟囚犯废什么屁话?”一名脾气不好的狱卒推开他,自己代话,“再不交出武器,就把你这**轮了——嗯?”

忽闻一声巨大震响,只见隔间铁门的碎块撞向墙面,他转眼就被掐住脖子提了起来,身边时不时传来燥热的风感。

“你干什么?”其他狱卒提刀戒备,早先交接时就听说来了一帮砸场子的人,当时还不信,现在着实令人难堪。

游隼冷声说道:“带我去见伯爵。”

凯洛斯也持刀出门,一同威胁狱卒,而蒂帕露看着外面的碎铁块陷入沉思。

“把他放下!我去上报。”

事情暂告一段落,游隼与外围值守前往伯爵所在,平时跋扈惯了的狱卒在得到犯人同意后收缴了武器,不再过问这帮不速之客。

“小姐,有什么发现吗?”他见蒂帕露时不时敲打铁门,故而发出疑问——当然,他也注意到过于异常的情况,至少对他们二人来说不应如此。

“蒂帕露,没事吧?”隔间传来弗雷德关切的声音。

“没事。”她当时就感觉不对劲,现在证实了这种想法,但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

游隼不介意暴露魔导身份,所以带值守顺风而行,快速抵达目的地。

“你终于来了。”一名中老年男性靠在椅子上。

“你似乎不太懂规矩。”游隼有所不满。

伯爵前倾身体,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敲打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无论如何,你是来做交易的,而不是责难。”他的声音平稳有力,与面部的老态完全不同。

“你哪来的底气跟我这么说话?还是在跟一个从业二十多年的职业杀手面对面时。”

“游隼——”伯爵立起手指晃了晃,“我当时就在想是不是你,还记得吗...”

“废话少说,你的目标是谁?”

“不——我非得说完这件事,在我看来很重要,也很异常。”

伯爵起身踱步,继续说道:“当年,我有一个叛逆的兄弟逃到翠鸣山公国,公国接受委托除掉了他,还送来了尸身,我听说是由你负责执行计划——擅于伪装的假老人。”

“可就在前段时间,我从东部通道归来的一名生还者口中得知,我的兄弟尚在人世,还打算回来寻仇。”

“所以你怀疑我当时的任务失败了?”

“不不不,你作为杀手的名声在美卡特也广为流传,不满的人通常不满于你的魔导身份,但也没人规定魔导不能自甘堕落沦为杀手。”

“而且他的尸体是由我亲自带人处理,不可能出现差错。”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伯爵摆了摆手回道:“我不过是在讲述一件怪异的事,因为暗线收到了来自公国的风言风语——这次的目标是一名地主和他的协力者。”

“嗯?你的领地上何以出现地主这种怪胎?”

“事情很复杂,反正和外来者脱不了关系,毕竟我从十几年前与他们敌对至今。”

“这样吧,”他叫来一名携带地图的官员,“你和他对接信息。”

“你真是年老昏聩了——十枚科特尔(3g/枚,85%含金量),放人,顺便让你手下的小杂碎老实点,如果想断手断脚可以排队找我。”

游隼当即出发,黎明时分来到第一处标记点,这里有一座石质堡垒,与西部边境的前哨阵地有相似之处,不过地处丘陵,设计师依照地形增加了额外工事。

通过这里继续深入就是美卡特东南山地,有矿镇、伐木场、采石场设立在此,现在看来,这里也是部分外来者势力的藏身之所。

游隼绕过前哨,径直站到墙体上喊话:“叫你们首领出来。”

“混蛋——你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堡垒内外的士兵都开始警惕。

他又重复了一遍,然而对方非但不听从,还拿起了射击武器。

“我再给一分钟的时间,叫首领出来或者一起死。”

箭矢上弦,弓弩拉开,他也准备好履行诺言。就在此时,一个传令兵匆匆赶来,叫停了双方,而他身后是一名小跑状态的像是指挥官的人。

游隼确认身份后回答了他的问题:“收钱买命。”

“天杀的赏金猎人,没有道德的野兽!但我们人多——不怕他。”有士兵开始发泄情绪。

指挥官制止了他们,对来者说道:“这里人多对你没什么好处,我们单挑如何?无论胜败都可以避免无辜者卷入。”

“我赶时间。”漫不经心的话语一出,身随风刃的魔导顷刻了结目标,随后赶至下一个地点,只留下陷入慌乱的堡垒。

游隼在天亮前完成了委托,回城路上发现携带大量火炮的军队正向堡垒推进。

“五名目标已死,你的军队或许很快就会入场——放人。”

伯爵把钱袋放在桌上,然后打开系带,里面装有足足三百六十枚大额银币。

“这里是两倍科特尔,你拆了一道铁门扣两枚,这是剩下的。”

游隼冷声道:“我叫你放人。”

“坐一会儿吧,我哪儿也不去。”

直至当天下午,伯爵收到攻克前线的消息后,才命令信使与他一同回到监狱。几乎同一时间,昨晚伤筋动骨的狱卒踉踉跄跄地来监狱报道。

“你不好好躺着干啥来了?”次级管理人员问道。

“这不是——还没到交接的时间。”

“知不知道工伤怎么报?”

“我入职的时候,你教过我。”

“明天一早去走个流程拿点赔偿,以后不用来了。”

狱卒顿感晴天霹雳,生怕这份闲职报销,连忙追问具体情况。

管理员站了起来,指着他小声说道:“无犯罪登记、无正常交接、身份不明,就这种假犯人你也敢去挑衅?”

说到最后一句时音量提高了很多。

“可是那女人先挑衅的...”狱卒听完手足无措,委屈透露实情。

“小伙子,日子不是这种混法,回家去吧。”

(3)“蒂帕露小姐,我们该离开了。”游隼进入未锁门的押解室,本想直接拽走蒂帕露,但当看见她的笑容时,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行人坐上两辆马车,士兵会将他们护送至距离最近的中部城市。

“伯爵的性格如何?”蒂帕露问道。

“一个没礼貌的实在人,基本诚信还是有的——给。”

“感觉你心情不好,要不要说给我听听?”她大致点了一遍钱币数量后交给凯洛斯,坐到对向者的身边。

“没什么——嗯?”他见对方斜倚身子,脸靠得很近,故而挪远了位置。

“你们一个个的,根本藏不住情绪,却又不愿说出来。”蒂帕露叹了口气,回正身体。

“答应我,心情不好时,也不要试图做傻事——好吗?”

“我答应你,蒂帕露小姐...”

抵达城市后,照常五人三间房,不过游隼请了几天假,说是要转换心情。弗雷德则带上布兰卡到处闲逛,说是带,实际上是布兰卡找各种听上去比较靠谱的理由跟着一起,不过她在打听消息这块比较卖力——通过她最擅长的单一扮演。

这之后过了几天,愁眉不展的弗雷德来到蒂帕露的房间。

“今晚能改善伙食了,我与店里交过定金,让他们去找城里最好的非私人厨师,等他回来就可以去吃饭了。”人还没见着,她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他给的钱够用吗?”

“绰绰有余,我按五人份点的,又不是宴会。”蒂帕露见他皱眉,以为他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她又挥舞起一条缀有数颗小宝石的项链,说道:“你看。”

“我们的旅费还...”弗雷德感觉这话不太合适,毕竟旅费都是她在担负,所以立马改口,“你戴上应该很好看。”

“这是一位小少爷送的见面礼,虽然不怎么值钱,但我好像没有饰品。”

“唔...”他实在想象不了一名没有饰品的贵族小姐,不过初次见面时,她身上确实没有任何饰品,而且衣着也较为朴素。

“等换个地方,我就把它卖了。”

弗雷德想起她说过圣胡安的物价不高,虽然没听过这里的物价如何,但想来不会差太多,不免感到莫名,于是小声问道:“你以前有的饰品不会也卖了吧?”

“不是,我从小到大未收到过任何珠宝首饰,家兄也没送过,他似乎不喜欢饰品,也没怎么戴过——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

“所以你直接给它卖了,不是辜负别人的心意?”

“若他当真有心意,确实只有辜负了,旅费对我们更重要,只不过——”她起先的语调些微少女,现在恢复成平时的语态,还有些轻佻,“那位小少爷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呢,过于单纯的性格不利于事业。”

“如果想做朋友,我说不定会好好对待他的心意,可事实并非如此,我们的情况也不允许。”

她摇了摇头,转至另一边。

弗雷德见她趋于平常,心情缓和不少,但她似乎过于现实了。

“建议你取消订餐,以后再说——我先回去休息了。”

“会赔偿一笔违约金的——对了,”蒂帕露刚想问他进门时愁眉苦脸的什么情况,结果一回头就不见人了,“人呢?”

凯洛斯锁好屋门回道:“小姐,弗雷德先生回去休息了。”

“你说了与没说一样。”

“不——我亲眼看见他们二人进入房间。”

“行吧,下次你可以顺便问我想知道的事,反正你们都在门边,我又不会凭空消失。”

“小姐,我只负责你的安全与起居,对其他人的心事不感兴趣。”

弗雷德回到房间,心里想着游隼的事,闷声坐了一会儿。他几天前打听到疑似可靠的消息,转达后,对方就匆匆出门至今未归——已经三天了还没有回来,超过了约定的请假期限。

“弗雷德先生...”

见布兰卡一脸关切,他想了想决定告知情况,毕竟对方是美卡特人,当时打听到这个消息时没跟自己在一起。

“他几天不见人影,可能去了回魂谷,你有什么想法?”

“回魂...”布兰卡听到这个词一脸愕然,很快就转变为担忧。

弗雷德轻拍她的肩膀,等她冷静之后,收到了这么一则传闻。

从陆上连接北方与美卡特的只有翠鸣山区域的两条通道:其一在西,为高地部族长期占据;其二在东,为邻近悬崖的山间商路,正是当年北方诸国入侵时的道路。

如上所述,这里本是一条人为开辟与维护的商路,山中缺乏野兽,少有盗匪,行路时远比西侧地界安全,特别适合小货商队、邻近者以及穷人。

就在近二十年前,德伦格林尔与美卡特两国屡次收到商队事故的报告,据生还者描述,东部商路出现了不少死而复生者,不过经专业医生的观察与鉴定,这些人患有精神疾病,所以南北当局不怎么在意,而在这之后,东部商路在民间得到回魂谷的名号。

初次事件后没过多久,美卡特王国与联盟均爆发了大规模游行,原因是有人以恶魔复苏为噱头煽动群众。当局双方迫于无奈,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同时进入,分开调查,统合情报)。然而第一次的调查未收到结果,只是发现悬崖下的北部区域似乎出现了湖泊。

联盟与王国方面致信德伦格林尔,希望对方能从北侧出发调查,不过未收到正面回应。为此,联盟方面出于某种目的还公开抨击过他们。

双方后来招募了一批探险队,在悬崖下进行二次调查,结果是探险队集体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联盟与王国就此事重新与北方沟通,因为德伦格林尔一侧的悬崖坡度相对平缓,对方这次没有回避问题,事后给出的回复是调查组无一生还。

随着商队失事报告增多,南北当局受到的指责也愈发强烈,可指责无济于事,三方手里暂无可动用的魔导,招募探险队的新公告也无人响应。倒是有人愿意赴死为家人留下一笔招募金,却因能力不足为当局否决。

疑案空悬至今,渐渐地,不再有人敢进入或接近那里,也就导致南北交通完全依赖于海上路线,除非你想担负高地部族杀人越货亦或奴役的风险。

“沙海也告知过下属成员,如果行动需要经过回魂谷周边,因绕路导致任务失败者不负责任。”

“不行——我得去找他。”弗雷德旋即起身走向门边,但很快又回头走向窗边。

“弗雷德先生,你知道回魂谷怎么去吗?”

“我可以边找边问。”

“请带上我一起!”

弗雷德转头回道:“你说你生性怯弱,我也相信,为什么要跟我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因为...”布兰卡本想直接表达心中所想,但认为这样不行,于是换了一种说法,“如果游隼无事归来,见我独自呆在这里可能会杀了我——但我希望他能平安。”

“就为了避免这种可能,你宁愿去一个更加危险的地方?即便我不一定会保护你,也不一定能保护你。”

见对方的眼神逐渐坚定,他提出最后一个问题:“如果那里有不可观测之物,冲着你来的,还没人保护你,你会为现在的决定后悔吗?”

“不会。”布兰卡神情坚定。

“抓稳了。”弗雷德抱起她跳出窗外,一边向北门移动,一边问路人是否见过一名老人。

两人即将抵达城门时,弗雷德突然停下,回想起各种与游隼相关的事物——他跟蒂帕露对话时的态度,他向自己寻求报答时的态度。

“难道...”他产生了一种出于感观的推测,再三思考下,决定回到旅馆。

“蒂帕露,我有不好的预感——关于游隼的。”弗雷德的面容很是沉重。

这时的她静坐在椅子上回道:“事实上,我与凯洛斯尝试以惯用的方式联系他,但时间不够长,还没有收到结果。”

“他确实有几天没回来了,但我想说的是...”

“你的想法大概与我相同。”她打断了对方,同时皱起眉头。

“如果推测成立,他对于你我而言都是很好的人,尤其是你...”弗雷德加快了语速。

“他可能去了回魂谷,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我希望你能一起行动——如果他在回魂谷出了问题,说不定只有你能救他。”

“我们走。”她没有任何犹豫,以至今最快的速度来到前台,“立即让厨房停止订单,违约金等我回来再说!”

四人于第二天来到几百公里外的回魂谷外围,有人走不动的时候,弗雷德就以弹跳能力反复搬运,在最大程度上减少了需要的时间。

通道外围原本有人口散居地,事件后荒废至今,他们在区域内醒目的地方发现几块倒地的木牌,上面有字迹,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而内容与行距完全相同,蒂帕露问及详情。

“内有集合体、亡灵、骷髅,情者慎入。”木牌上写的是美卡特文字,而弗雷德确实能够分辨。

他还补充道:“不是印刷、镌刻、手写其中任一,木牌不一定出自人手。”

“情者是什么意思——深情的人吗?”布兰卡对此抱有疑问。

队伍继续前进的同时,弗雷德转述了布兰卡的说法,以及他个人的另一项推测,等到完全进入通道内部,还发现了一块由美卡特联盟与王国共同署名的公告石碑。

“禁止进入翠鸣山东部商路,旧贸易线路已完全移交至海洋署统辖,如有违反规定致使遇难者,王国与联盟当局概不负责。”

“看来官方已放弃追查——我们从哪里开始?”蒂帕露问道。

“先走一段看看情况。”

初夏时分,天气较为炎热,这里的感觉倒不明显,风吹过的时候还有几分凉意。由于道路长期无人清理,地面杂草丛生,倘若拨开草堆,砂土、金属与木屑的混合物随处可见。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天间多了朦胧感,灰黄的天色接连地面,让人看不清前路,但现在也就下午两、三点左右,进来的时候还天气晴好。

众人放缓了速度,几分钟后发现悬崖边挂着一个轮子,外侧是摇摇欲坠的车厢。这条道路本就在几乎锐角的绝壁之上,而另一侧是车辆无法通行的复杂坡地,马车只能走下边,如果遇见特殊情况,意外坠落倒也算不上稀奇。

现在不是容易起雾的时节,能见度却愈发低下,一行人因而停下脚步,弗雷德二人小步走到悬崖边观察情况——下方的景色倒是清晰不少,但除了雾气团与地表颜色外也看不清其他东西。

就在这时,自底部传来的哀嚎吸引了弗雷德的注意力。

“小姐?”凯洛斯也听到哀嚎声,不过令他提高警惕的是雾气反复晃动,内中疑似闪过一道阴影,而蒂帕露的目光些许呆滞。

“哥哥...”蒂帕露嘴角微张,细语呢喃,而目光锁定在雾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身影与她的二哥高度相仿,甚至可以说包括神态在内几乎一致,涌上心头的情感催促她进入雾中,但她的思维没有受到直接影响。

正当迈出第一步时,她强迫身体后撤,甩了甩头按住脑袋。

理论上,他可以来到这个世界,可大概不会发生这种事,蒂帕露也不希望如此,不过因抗拒内心而产生的混乱伺机入侵,使得她头晕乏力,站不太稳。

凯洛斯注意到这个问题,然而雾中的阴影蠢蠢欲动,迫使他收回目光。

一只蛰伏雾中的骷髅见诡计无效,张开双颚扑向目标,为阻挡者过肩摔至地面,胸肋骨随之遭受践踏,裂成数截。

弗雷德听到动静,打算回来这边,不过凯洛斯让他回头。他转头就见布兰卡趴在地上,不断靠近悬崖边缘,随即把对方拉了回来。

“布兰卡...”弗雷德接连喊了几声,轻摇她的身体,不过对方目光涣散,口中之语含糊不清,等了半分钟才回过神来。

“你看见什么了?”

“父母...还有早期的成员,”她眼角湿润,略带哭腔,“他们都在叫我回家...”

“但你知道他们的结局。”

“我知道,可是...”她按住胸腔,“我很想再见见他们,哪怕没有意义,哪怕不可能...但我忍不住,感觉心好痛...”

看来所谓情者,正如大部分人一眼所见那般,而敌人会利用最朴素的情感夺取生命。

弗雷德将方块能量转化成一条细绳,绑在彼此手腕上,以期望降低类似情况发生的可能性,正打算唤来另外两人时,却发现他们已经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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