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曼紧盯着铃音，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深意。
“为什么？铃音小姐，‘免费’的东西，往往标着最昂贵的价码。我们……不想欠下还不起的债……”
这样不怪奥德曼，他的警惕源于生存的艰难，也源于对任何不明势力介入的本能抗拒。
然而，亚吉罗神父在短暂的错愕后，灰眸中却闪过更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审视，但更多的是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时。
他抬手，轻轻制止了奥德曼更进一步的质疑，目光温和而坦然地看向铃音。
“无论出于何种考量，在孩子们即将断粮、病者无药可医的时刻，任何愿意伸出援手的力量，都值得感激。铃音小姐，以及你代表的……朋友们，我代表此地所有无处可去之人，感谢这份雪中送炭的善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坦诚，“诚如奥德曼所言，我们如今困守此地，选择……实在不多。若这善意需要代价，也请明言，让我们知道前方是怎样的道路。”
他的回应，可以说既接受了援助的可能性，也婉转地点明了己方脆弱的处境，并试图探明对方的真实意图。
铃音看着神父，又瞥了一眼依旧眉头紧锁的奥德曼。刚才的插话，自然是远在雷莫利亚的夏莉露，在通过铃音同步观察营地惨状后，直接下达的指令。
“他说得对，妹妹。无条件的善意，在生存斗争如此严酷的环境下，反而会成为最大的疑点。如果我们不提出任何明确的需求或交换条件，他们不会安心接受，甚至会怀疑背后有更大的陷阱。”夏洛特那赤红的眼眸中数据流平稳闪烁，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悦耳。
夏莉露原本懒洋洋地靠沙发上，晃着小腿，正为“做了件好事”而有点小得意。听到姐姐的话，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银发，显得有些烦躁。
“哈？还有这种事？天上掉馅饼还不敢接，非得明码标价才放心？这些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帮他们还这么麻烦。”
她当然理解姐姐的逻辑，只是觉得有点……憋屈。明明是想帮忙，还得考虑对方接不接得住这份“好意”。
“现实往往如此，妹妹。” 夏洛特转过身，赤瞳平静地注视着她，“尤其是在长期挣扎于生存边缘的群体中，对任何非常规的‘好处’保持警惕，是一种本能。如果我们不提出任何形式的交换条件，他们很可能会反复揣测我们背后的意图。”
“那就……随便要点东西？” 夏莉露眨眨眼，试着提议，“比如……他们从遗迹里挖出来的古董？”
夏洛特轻轻摇头：“太随意、太模糊的‘代价’，效果可能更糟。要么显得我们毫无诚意，要么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戏弄他们，或者所图更大。这反而会加重他们的疑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夏莉露托着下巴，眉头微蹙，赤瞳中数据流快速掠过营地传回的图像，尤其是奥德曼那张沾着硝烟却难掩棱角的脸，以及他昨夜在营地中如同鬼魅般杀戮……
突然，她脑海里闪过的、带着戏谑的念头……
“哈！” 夏莉露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从椅子上弹起来一点，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促狭笑容，“他们不是不放心免费的馅饼吗？不是想要个‘价码’好安心吗？行啊，那就给他们一个‘价码’——我要人！”
夏洛特明显愣了一下，微微歪着头，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人？”
“对！就是那个奥德曼！” 夏莉露用力点头，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隔着屏幕戳着奥德曼的影像，“你看他，姐姐！登场方式拉风，打架的样子更拉风！那种魔法强化，配上那手剑术和枪法，绝对是顶尖好手！我们雷莫利亚缺什么？缺的就是这种能打、会魔法、还懂得带队伍的精锐兵王！”
雷莫利亚有先进的科技，有生产力，有武装和经济，但在使用魔法来战斗方面几乎是空白。虽然有个阿育婆婆作为魔法顾问，但还不够，还需要像奥德曼这样一个精通此类‘超凡战力’的人才。
夏莉露眼中闪烁着发现宝藏般的光芒，“让他以个人身份，为我们工作。不需要他背叛他的圣徒义勇军，不需要他放弃他的理念。就当是……一份长期的‘劳务合同’。他可以做特战教官，也可以做高级战术顾问，甚至可以带领一支混合小队，执行一些需要本土化手段的任务。”
说到这里，她看向夏洛特，眨了眨眼，“怎么样，姐姐？这个‘要价’，够不够有分量？
夏洛特静静地听完，赤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微微颔首。
“以人才招募为名义的交换……确实比无偿援助或单纯索取物资更易于被接受，也更具长期价值。所以……可行性很高。”
“那就这么定了！” 夏莉露一拍手，赤瞳中数据流快速闪烁，指令已通过矩阵，传向远方沼泽中的铃音。“告诉铃音，新的谈判条件——我们要‘人’。”
铃音赤瞳微微一闪，目光投向等待回答的奥德曼和亚吉罗神父，姿态依旧平静。
“我们确实可以提供食物、药品，甚至部分必要的装备。” 她重复了承诺，但话锋随即平稳地转向核心，“作为交换，我们有一个条件。”
奥德曼的眼神骤然锐利，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听到任何苛刻要求的准备。亚吉罗神父也凝神静听，灰色的眼眸深处是谨慎的权衡。
铃音的目光落在奥德曼身上，清晰地说道，“我们需要你，奥德曼将军。以你个人的身份和能力。”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奥德曼脸上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的愤怒、抗拒或讨价还价的急切，而是一种极为古怪的震惊。那震惊里混杂着难以置信、一丝恍然，甚至……某种深藏的、被触及秘密的凛然？
他死死盯着铃音，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尖锐的质询，“你们……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了？”
这个问题让铃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奥德曼这是什么反应?
铃音的困惑似乎让奥德曼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眼中那抹尖锐的惊疑慢慢褪去，转而变成一种复杂的审视，仿佛在确认铃音是否在说谎。片刻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但那口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意味。
他没有再看铃音，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扫过那些蜷缩在窝棚里眼神空洞的妇人，扫过面黄肌瘦、安静得可怕的孩子，扫过墙上斑驳的圣光徽记，最后，落在亚吉罗神父那张写满忧虑与重压的脸上。
神父也正看着他，灰眸中情绪翻涌，有担忧，有不忍，但最终，化为沉默的等待。
奥德曼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那双总是锐利或疲惫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决绝的清明。
他转向铃音，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干脆，甚至没有讨价还价：
“十年。”
铃音的赤瞳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十年？”
“我接受你们的雇佣。” 奥德曼继续说道，语气平淡，“为期十年。十年内，我这个人，听凭差遣，只要不违背我绝不伤害无辜、绝不助纣为虐的底线。作为交换，你们需提供足以让此地所有人熬过这个艰难时刻都物质。之后，视情况，可能需要稳定的物资渠道或安全庇护。”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更像是说给亚吉罗神父和冥冥中的自己听：“这十年，是我奥德曼个人欠下的债，与圣徒义勇军无关。”
干脆，利落，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深思熟虑后的一锤定音。
铃音沉默了两秒。矩阵链接另一端，远在雷莫利亚的夏莉露似乎也因为这出乎意料的顺利和那干脆的“十年”而短暂地陷入了寂静。
“成交。” 铃音最终开口，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具体物资清单、交付方式、以及你的‘工作’范畴细节，稍后确认。第一批紧急援助，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送达。”
奥德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遗迹外那弥漫的沼泽雾气，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但是铃音却很好奇，那干脆答应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去，又是什么让他对“被盯上”如此敏感，甚至对长达十年的“卖身”都显得近乎急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