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开了相对干燥的森林边缘,踏入了大片泥泞不堪的沼泽。腐殖质和淤泥的气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松软。浑浊发绿的水洼中,不时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竖瞳,是潜伏的鳄鱼。
“他们可真会挑地方扎营,” 铃音灵巧地跳过一片看上去尤其泥泞的区域,赤瞳扫过周围死寂的水面,自言自语,“这鬼地方,恐怕连鬼魂进来都得迷路。”
队伍在湿地里艰难跋涉了约一个钟头,突然,在前方那浓重的水汽和蔓生植物后,影影绰绰地显露出一些轮廓奇特的建筑群。它们大多被厚厚的藤蔓、苔藓和湿生植物覆盖,几乎与周围的沼泽绿意融为一体,但依然能看出规整的巨石结构和人工雕琢的痕迹。
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位于这片建筑群中央偏后位置的一座阶梯状高台建筑,虽然规模不大,但层层收束的造型,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小型金字塔的雄浑与神秘。
“那就是你们的基地?” 铃音看着那片被遗忘在时光与沼泽中的遗迹,问道。
奥德曼略微放慢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解释道,“不完全是‘我们的’。这里原本是古代亚人建造并供奉神祇的一处神庙群,废弃不知道多少年了。我们只是……借用了他们的遗产。”
随着队伍靠近,遗迹的细节逐渐清晰。
整个建筑群坐落在一片地势略高于周围沼泽的岛上,古老的亚人先民用巨大的石块垒砌抬高了地基,建造起庙宇,祭坛和其他附属建筑。如今,疯长的热带植物缠绕着石柱,苔藓覆盖了浮雕,但那些由厚重巨石垒砌的高大基座,以及残存的防御墙垛依然清晰可辨。
队伍沿着最后一段被踩实的泥泞小径,走向神庙唯一的入口。那是一扇用粗大原木和锈蚀铁件加固的厚重木门。
“将军!是将军他们回来了!”
门楼上方,放哨的战士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他朝下方用力挥手,回头高喊:“开门!快开门!”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门闩被搬动的沉重摩擦声。伴随着一阵吱吱呀呀的呻吟,厚重的木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门内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有持枪警戒的战士,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眼带期盼的妇孺和老弱。看到奥德曼和他身后蹒跚的队伍,尤其是那些新来的、惊恐未定的面孔,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交杂着同情与忧虑的骚动。
“先安置后面这些人,”奥德曼对迎上来的几个看似管事的人挥了挥手,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找干爽点的地方,给点热水。都累了,受了惊,小心照看着点。”
“明白,头儿!”
人们应声而动,几个妇人上前,轻声细语地引导着那些几乎虚脱的新来者,朝着遗迹深处走去。孩子们好奇地张望,又被大人拉回身边。
铃音跟着人群走进大门,赤瞳平静地扫视着门后的世界。
与其说这是一个营地,不如说是一个在绝境中勉强拼凑起来的破败小镇。
遗迹内部的空间被最大限度地利用和分割。那些原本高大宽敞、可能用于祭祀或集会的石质厅堂,如今被粗糙的木板、破烂的帆布甚至编织的草席,分割成一个个鸽子笼般狭窄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塞满了人,往往是一家几口挤在几平米见方的空间里,地上铺着干草或破烂被褥,便是全部家当。
即便如此,能住在这些尚有四面石墙和部分顶盖的“房间”里,似乎已算幸运。
更多的人,则栖身在神庙的露天走廊,坍塌一半的偏殿,甚至仅仅是两堵高墙之间的缝隙里,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才搭起的窝棚。这些窝棚低矮潮湿,紧挨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贫民窟。污水在棚户间的泥地上肆意横流,引来嗡嗡飞舞的蝇虫。
卫生条件极其糟糕。浑浊的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味,来源于垃圾、便溺、以及疾病和营养不良散发出的衰败气息。铃音看到不少人蜷缩在窝棚口或角落里,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发出压抑的咳嗽,连好奇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与绝望之中,只有求生的本能和微弱的、对“将军”带回食物与希望的期盼。
铃音停下脚步,“你们这里的条件……比我预想的还要糟。”
奥德曼闻言,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奈的疲惫,
“这不是我们选的,铃音小姐。”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潮湿污浊的地面上,“这里没有一个人,是自愿来到这里的。
是啊,如果不是该死的贵族军,如果不是这场把一切都碾碎的战争……谁会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和田地,像老鼠一样躲在这沼泽深处,守着百年前异族留下的破石头等死?
奥德曼领着铃音走向神庙更深处,途径一处损毁严重的侧殿,只剩下四面残垣断壁的废墟。然而,就在那面最完整的墙壁上,有人用某种白色的颜料,精心描绘了一个简洁而庄严的圣光徽记。
一个身形精瘦、穿着打着补丁长袍的中年男人,正闭目垂首,一手牵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的手,另一手虚按在男孩头顶,低声念诵着祷文。
他的声音平和而沉稳,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在他们周围跪着一圈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眼中含泪的妇人,有眼神茫然的青年,甚至还有几个懵懂无知、只是学着大人模样跪好的孩童。
他们都双手或紧握胸前,随着神父的祷文低声附和,嘴唇翕动,神情专注而卑微,仿佛这是混乱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铃音对此没有评判,毕竟在生存条件如此恶劣环境里,没有点信仰还真熬不下去。
奥德曼在人群外围停下脚步,没有打扰祈祷,只是静静等待。直到神父结束祷文,在男孩额头轻点一下,说了声“愿圣光抚慰你”,男孩才怯生生地跑回一个妇人怀里。
“亚吉罗神父。” 奥德曼上前,声音里带着敬意。
那被称作亚吉罗的神父转过身来。他大约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是长期操劳和营养不良的痕迹。但他那一双灰色的眼睛却异常清澈温和,透着坚韧与慈悲。
神父看向奥德曼,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欣慰笑容:“奥德曼,你平安回来了。圣光庇佑。”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铃音身上,看到她那独特的赤瞳时,眼中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看到任何陌生人的好奇,并无惊惧或厌恶。
“这位是铃音小姐,北边来的……客人,暂时与我们同路。” 奥德曼介绍道。
“愿圣光照亮你的前路,铃音小姐。” 亚吉罗神父向着铃音行了一个圣光礼。
“神父。” 铃音微微颔首回礼,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旧跪坐着、眼神浑浊地望向神父的民众,“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还要照顾、安抚这么多人,很不容易。”
亚吉罗神父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苦涩:“这只是行走在圣光之道上应尽的微末之责。是这场不义的战争,将无辜的羊群驱赶到了这片泥泞之地。”
说罢,他话锋一转,看向奥德曼,关切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奥德曼,听说你们这次又带回了些受难的羔羊……路上,有没有找到其他能救急的东西?比如,药品?或者……任何能入口的?”
奥德曼的脸色沉了沉,摇了摇头:“找到一些药品,不多,但关键时候能救命。至于食物……能安全获取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每次都得走更远,冒更大的险。贵族军把周围能搜刮的都搜刮得差不多了,还设了卡子。”
亚吉罗神父沉默地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失望与沉重的压力依旧肉眼可见地笼罩了他。
“我明白……只是,一张张要吃饭的嘴……圣光能缓解病痛,给予心灵的慰藉,但对空瘪的肠胃和流失的体力……唉。” 他叹了口气,那是一个深知自己能力边界、却又不得不扛起所有期望的领导者发出的叹息。
营地的生存压力,显然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铃音,赤瞳忽然极快地闪烁了一下,一道无形的信息流在她意识中掠过,是来自遥远后方的直接指令。
她抬起眼,看向奥德曼和亚吉罗神父,声音清晰平稳地插话道:“你们需要食物和药品?我们可以提供。”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奥德曼猛地转头看她,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迅速升起的警惕,“你们提供?……你们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