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看着安吉莉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嘶哑而低沉,“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老半天。”
安吉莉卡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地回应,“我……抱歉,只是遇到了两个……比较难缠的赤眼族。”她没有告诉他,那两个赤眼族中,有一个正是克兰斯王国新册封的亚人自治区女公爵,以及赤眼族的领袖,夏莉露。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周身的气息显得有些阴沉。
行动并不顺利。本想利用这批狼人部队,消灭这些躲在沼泽里捣乱的老鼠……没想到这些赤眼族,比预想中更难缠。她们到底是什么底细?居然能和狼人正面肉搏。
黑袍人权衡了一下,最终做出了决定,“我们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教训。准备撤退。”
“是。”安吉莉卡干脆地应道。
这次的损失不小,带来的狼人部队折损了近半。但无论是她还是黑袍人,似乎都不怎么在意。毕竟,那些狼人本就是正在实验的消耗品。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离开时,旁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瓶滚落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被强行压抑住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安吉莉卡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她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声喝道,“谁?!出来!”
黑暗中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正在试图逃跑。安吉莉卡的身形一闪,几个起落便追上了那个试图逃离的身影,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
是一个年轻的孕妇,穿着破旧而沾满灰尘的衣裙,腹部高高隆起,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真是艾丽娅。
她被安吉莉卡抓住手臂,吓得几乎要瘫软下去,哆哆嗦嗦带着哭腔求饶,“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是……只是躲在这里……求求你……”
安吉莉卡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又看着她那高高隆起的小腹,沉默了片刻,松开手对身后的黑袍人说道,“她不是赤眼族。我们走吧。”
说完,便准备放她走,然而黑袍人却拦住了。
黑袍人兜帽下那双冷冷的眼睛,在她那明显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呵呵……来得正好。”
他向前走了两步,艾丽娅吓得连连后退,却被身后的墙壁挡住了去路。
“博士最近一直在念叨,缺少合适的实验素材。”黑袍人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从容,“特别是……怀孕中的女性。”
安吉莉卡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目光在艾丽娅那张充满恐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黑袍人那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侧脸。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黑袍人一步步向那个瑟缩在墙角的孕妇走去……
太阳渐渐升起。
第一缕晨光穿透沼泽上空薄薄的雾气,落在神庙遗迹血红色的地板上,照亮了那些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泊。
夜间的厮杀声、咆哮声、惨叫声,都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声音——哭声。
活着的人在哭。
有人在废墟中跌跌撞撞地奔跑,焦急地扒开每一堆碎石,翻看每一具尚可辨认的尸体,寻找着昨夜失散的亲人。有人在被鲜血浸透的窝棚前跪下,双手颤抖地捧起一只已经冰冷的手,或是一角熟悉的衣料,然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还有人只是呆呆地坐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被昨夜的恐怖抽走。
营地的景象太过惨烈,以至于夏莉露都不敢看。到处都是破碎的肢体,到处是暗红色的内脏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腐败的甜腥气,让她感觉自己胃里一阵阵翻涌。
一种沉重的、压在胸口的感觉,让她喘不过气来,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忽然,一双手臂从身后轻轻地环住了她。
夏洛特的怀抱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她没有说话,只是双臂收紧了一些,将妹妹整个人拥入怀中。
“妹妹……”夏洛特的声音轻柔而低沉,如同夜风中的一缕暖意,“难受就哭出来吧,没有人会看到的。”
夏莉露咬着嘴唇,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姐姐。就是有一点生气……”
说罢,她再次望向那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满是疮痍的营地,“做下这些事情的人,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由于义勇军损失惨重,活下来的战士寥寥无几,且大多带伤,根本无法维持营地的秩序。所以维持秩序的工作,只能落在自动人形少女肩上。她们穿梭在废墟和人群之间,清理道路,搬运尸体,安抚伤员,用她们那永远平静的声音回答着每一个焦急的询问……
简易教堂内,光线透过破损的缝隙投下几道光柱,照在担架上那个瘦削而安静的身影上。
亚吉罗神父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简单地擦拭过,但那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依然在白布下洇出触目惊心的红色……他没有撑过来。昨夜的伤太重了,对于一个年迈的老人来说,已经是无法承受的负担。
奥德曼单膝跪在神父的遗体旁,低着头闭着眼睛,捧着圣光经书,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默默祈祷着。
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还在渗着血,左臂上也裹着纱布,脸上还有一道划痕。他的军服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有自己的,也有狼人的。
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伤痛……
良久,奥德曼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神父那张安详的脸上,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圣光经书放在神父的胸口。他拿起神父那双已经冰冷僵硬的手,将它们交叠在经书之上,让它们按住那本为他送行的经文。
“愿圣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而克制,“指引你前往祂的国度。”
接着,他拿起一旁的白色布单,慢慢地盖住了亚吉罗神父那张苍老而安详的脸。
教堂门外,夏莉露和夏洛特已经在那里等待着。
她们两人的模样,最开始让奥德曼吓了一跳——尤其是夏莉露,从头到脚几乎缠满了绷带,看起来活像两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木乃伊。夏洛特可是花了很大功夫,才让奥德曼相信两人并没有受多大的伤……
奥德曼告别神父,走出了教堂。
夏莉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或者至少表达一下安慰,或者遗憾的话。但她看着奥德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想起目前营地里的惨状,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夏洛特先开了口。
“将军,神父的事……我们很遗憾。”
奥德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着自己的使命。神父只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所以回到了圣光的怀抱。”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但他握着门框边缘的手指,指节却微微泛白。他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他走下台阶,来到一处可以俯瞰下方营地的石阶旁,望着满是疮痍的窝棚区。哭声和哀嚎声从下方传来,笼罩着整个遗迹。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声音有些沙哑地对夏莉露问道,“我们损失……有多惨重?”
这个问题,他只能问夏莉露了。因为义勇军活下来的人太少了,少到甚至无法组织起一次完整的清点。现在整个营地的秩序、搜救、统计,几乎全靠那些夏莉露带来的那些赤眼族少女们了。
但夏莉露其实回答不了,昨夜的这场悲剧……她都不敢去面对。
最后还是夏洛特回答道,“……我们正在统计。”
她没有说的是……这根本没法统计。
狼人的攻击方式太过野蛮,许多遇难者的遗体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断肢和碎肉散落得到处都是,根本无法辨认,更无法计数。
现在她们能做的,只能清点活着的人……
昨夜的伤亡主要集中在狼人刚突袭的那段混乱时间里,人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狼人在人群中肆意屠戮。但随着自动人形少女们组织起有效的防线,将幸存者集中到神庙主体建筑内进行保护之后,伤亡便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此外,还有一些幸运儿……有些人躲进了遗迹深处那些隐秘角落,今早才爬出来;有些人藏在窝棚的夹层中,幸运的没有被狼人发现;还有五个胆子极大的神人,直接从城墙跳进了沼泽里——他们奇迹般地没有遇到鳄鱼,游到了附近的一座小岛上躲了一整夜,直到天亮后才被发现。
但即便如此,幸存者的数量依然不容乐观。初步统计的结果是……活下来的人,大约只有原总人数的六成左右。
整个营地,将近一半的人,永远留在了昨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