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自动人形少女们正沉默地组织着清理工作。
残肢断臂被一块块收集起来，用白布包裹，整齐地排列在临时搭建的停尸处。遗迹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石灰和草药的气味，主要是用来掩盖狼人尸体液化带来的腐败气息。
幸存者们或在旁人的搀扶下默默流泪，或麻木地协助着辨认遗体，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沉重而压抑的气氛中。
突然，营地的一角爆发出一阵喧闹声。一个男人高声喊叫着，声音嘶哑而破碎，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那男子推开试图阻拦他的人，跌跌撞撞地在废墟间乱跑，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在追赶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几个人试图拦住他，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挣脱了阻拦，最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哀嚎。哭着哭着，他又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尖利而空洞，笑了几声后又转为更凄厉的痛哭。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不忍地别过头去，有人低声叹息。
夏莉露站在远处的高台上，听到了那阵骚动，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一名姐妹吩咐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消息传了回来。那个发疯的男人，是一个父亲。
战乱中，他独自带着十岁的儿子一路逃难到这里。昨晚狼人突袭时，父子俩在混乱的人群中被冲散了。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一直在营地中疯狂地寻找自己的孩子，翻遍了每一具勉强可辨认的尸体，喊遍了每一个收容伤者的角落。
最后，他在一堆破碎的遗体残骸中，找到了……他儿子的头和一条手臂。
这个可怜的父亲……当场就精神崩溃了……
夏莉露听完汇报，心中五味杂陈。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努力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身旁的夏洛特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温柔而坚定地环住她的肩膀。她的怀抱温暖而安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仿佛在说：我在这里。你可以难过，可以愤怒……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夏莉露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靠在姐姐的怀里深呼吸了片刻，“谢谢。我没事了，姐姐。”
“夏莉露小姐。”英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比平时收敛了许多，少了几分玩笑的意味，“那些小孩……一直没人来认领。我带你们去看看。”
夏莉露点了点头，牵着夏洛特的手，跟着英理穿过一片正在清理的废墟，来到一间刚刚被打扫干净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窗户用破布勉强遮着，地面虽然清扫过，但墙角依然残留着暗褐色的水渍。二十几个孩子挤在房间里，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看起来有十二三岁，最小的不过五六岁。他们有的缩在角落里，有的靠墙坐着，有的抱着膝盖发呆。
但当夏莉露的目光落在那些孩子的眼睛上时，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那些年龄较大的孩子，看人的眼神不对。那是一种她不太愿意去形容的目光——警惕、空洞、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漠和疏离。
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在孩子的眼睛中，本该能看到那种属于童年的纯真光芒。但这些孩子的眼睛里，那种光芒已经熄灭了。只有那几个五六岁的、明显还不懂事的孩子，眼中还残留着一丝亮晶晶的光泽，好奇地打量着走进来的陌生人。
夏洛特低声对夏莉露说道，“这些孩子……大部分是亚吉罗神父收养的孤儿。一直以来，都是神父带着几个信教的妇女在照顾他们。现在神父走了，那几个信教的妇人……我们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她们，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夏莉露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些孩子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夏洛特，“姐姐，你说‘大部分’……也就是说，还有一部分孩子，不是神父收养的孤儿？”
夏洛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沉重，“是的。我们已经在尽力寻找他们的父母了……尽力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未尽之言。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恐怕没有多少希望了。这些孩子的父母，大概率已经留在了昨夜的那场屠杀中。
夏莉露又沉默了。
她看着那些孩子，看着他们或空洞或茫然的眼睛，心中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涌动。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确定的语气，“姐姐，我们雷莫利亚……喂饱一些小孩，还是可以的吧。”
夏洛特看着她，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泽。她明白妹妹想做什么。于是她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回应道，“我们可以抽调资源，建立一所孤儿院。但是，我们目前缺少具备育儿经验的姐妹。这方面，恐怕需要与教会合作。”
“可是，我们不是都给眷族办小学了吗，怎么没有经验?”夏莉露疑惑的问道。
夏洛特轻轻摇了摇头，“教授知识和养育小孩是两回事，所以那方面还需要人类自己来完成。康纳特市的孤儿院一直是教会在经营，他们有丰富的经验。我们可以与他们合作。”
夏莉露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主要是……教会经营的孤儿院，总让我想起我故乡的一些事情。在我的故乡中国，基督教会办的育婴堂……有过一些不太好的历史。”
“所以需要监督。”夏洛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我们出资入股，掌握监督权，由教会负责具体的运营和执行。相信我，妹妹，在照顾小孩这件事情上，教会的修女们比我们更加在行。她们更懂得如何拥抱一个哭泣的孩子，也很懂的如何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幼小心灵……””
夏莉露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些孩子身上一一扫过，然后点了点头，“行吧。”
“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妹妹。”夏洛特轻声应道。
就在这时，矩阵中突然传来一份报告，“夏莉露小姐。奥德曼将军想要见您，在中央大神庙的大厅里。”
夏莉露从那些孩子的身上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回复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接着，她转身握着夏洛特的手，并肩向中央大神庙的方向走去。
中央大神庙的大厅是物质堆放的地方。此时，阳光透过穹顶的裂隙洒落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地面上散落的工具和一堆堆码放整齐的炸药。
奥德曼正蹲在地上，检查着手中的炸药和雷管。在他身旁，七名义勇军战士同样在忙碌着。有人在搬运炸药包，有人在检查引线的长度，有人在将炸药塞进背包。
夏莉露看着那些从巷子里搬出来的炸药，又看了看那七个正在埋头忙碌的战士，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将军。”夏洛特先开了口，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炸药，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探询的意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奥德曼抬起头，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中布满血丝。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领主大人，还有夏洛特小姐，我需要您们的帮助。”
夏莉露微微一怔，“什么帮助？”
奥德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中有着一种沉重的、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确定，“这个遗迹已经不再安全了。以义勇军目前剩下的力量，我们已经没有能力继续保护营地里的这些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夏莉露脸上，“我希望……您的赤眼族能够接手保护他们的工作。如果条件允许，请您为他们安排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选择……就带他们北上，去你们雷莫利亚自治区。至少在那里，他们不会成为贵族军随意屠杀的目标。”
夏莉露听着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怎么感觉他的话那么像是在安排后事啊?她盯着奥德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和不安，“等等……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呢？你要干什么？”
奥德曼沉默了片刻。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七个正在埋头装药的义勇军战士身上。他们依然在沉默地工作着，没有人抬头，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变得更加缓慢而沉重，仿佛他们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要去终结这一切。”奥德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岩石般坚硬的确定，“那些制造狼人的设施，那些支撑贵族军进行这种非人道实验的研究据点，我要把它们全部炸掉。只要那些东西还在，就会有更多的人被抓走，被改造成怪物，被送来屠杀无辜的人。我不能让这种事继续下去。”
夏莉露和夏洛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都明白了。
这货要去拼命了，而且是那种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的拼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