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们的千里马,我们的最后一枪

作者:深海小于 更新时间:2024/11/4 16:14:02 字数:9614

三次末日计时,原子钟纪年478年,地下指挥中心斯克兰顿基地。

这是一座现代化的指挥中心。为了抵御第三次人类内战中出现的启示录级核武器的爆炸与辐射,建筑主体深埋地下一公里。即便在金属和工业化学品已经和黄金的等价的时代,这座避难所安装了100毫米厚的装甲顶盖和五门近防炮。装甲顶盖下,五座核反应堆正在昼夜不停地为整座避难所功能。这些反应堆是第一次内战的遗留物,那个时候人类生产出来的工业化设备即便跨越千年依旧稳定。指挥中心之外,无数伪装成森林的天线列阵接收着来自外层空间的信息,这些设备虽然已经历经千年,但是能够正常工作。虽然在此期间一些天线被动物或者生物破坏了,另一些则被未知的文明生物当成柴火烧掉了,但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失误并不会影响这座指挥中心的主人。而在这座沉默的石棺中,人类战前最新型的人工智能“指挥核心”执行他们的计划。所谓指挥核心,是人类在灭亡之前倾尽科技实力的产物,他们不仅拥有计算机的精密与冷静,同时被赋予了人格,可以说,他们是超越人类的存在,是机械创造的神明。

不过,今天的指挥部气氛格外沉闷,“神明们”正围坐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今天和往常一样,不到二十分钟,全息影响在最后一名幸存者的惨叫声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沉闷的空气中。七位人工智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乔治,我还要和你说多少次,舰队沉没了”会议大厅里,金发碧眼的英伦绅士扶了一下单片眼镜,一举一动中满是老牌保皇党的沉稳和迂腐。“你的票子掀不起风浪了。”

“怎么着,亚瑟,难不成你还同情那群长着耳朵的奴隶?难不成你还准备考察他们,然后写个田野报告?”带着高帽的穿着礼服的中年男人满不在乎地吐了个烟圈,在他身边摆着一架金色的汤姆逊冲锋枪,灯光下闪烁令人目眩的光芒晃得一旁身穿和服,腰挎武士刀的小矮人眼冒金星。

“粗鄙,”亚瑟轻蔑一笑,“穿着动力甲的一分钟人被一群印第安人给拆了,不光彩。”

说着,绅士挥挥手,全息投影再次开启,一群士兵正在丛林中惊慌失措地横冲直撞。虽然他们手上拿着大口径的火器,身上穿着防弹衣,头盔上布满了现代化光学仪器,可从他们惊恐的目光中不难看出这支部队意志已经溃败。而他们身边的树丛中时不时响起一阵野性的呼号。一个脸上画着刺青的狼少女率领着穿着皮甲的士兵们正在树林中如鬼魅般闪烁,每一次残影的出现,就队伍最后的士兵就会瞬间消失在密匝匝的树丛中。偶尔有一两个崩溃的士兵嘶吼着举枪还击,可子弹射入密林就像一阵细雨落入水塘,除了泛起一丝波澜之外一无所获。而就是几秒钟之后,一支冷箭会将他变成尸体。

“你还好意思说我!”乔治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中哀嚎盘旋,亚瑟的话戳到了他的痛点“你的水手们呢?喂鱼了吧?”

说着画面切换,一条艨艟巨舰在蔚蓝的大海上昂首阔步。只不过将画面放大之后,所有人都看到了船员们脸上的惊恐。在这艘号称末日方舟的“女王级”战列舰是亚瑟身后的帝国最后的余晖,三万吨排水量,核动力驱动。在那个特种钢与黄金的等价的年代,当亚瑟得意洋洋地抛出这艘船的时候,连乔治都忍不住惊叹。然而此时,这条满载荣耀的战舰像一条搁浅的鲸鱼。所剩不多的船员正拿着已经没有子弹的枪对包围着他们的人与无力地挥舞着。包围他们的“人”各个生得清秀俊朗,下半身长着鱼的尾巴。

凄厉的嚎叫声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再然后就只能够看到的只有在海中上下起伏,忙着搬运各种物资的胜利者。

在不远处,一只羽毛如琉璃般闪耀的极乐鸟在空中盘旋,手中握着一把短剑,海面上的猩红与哀鸣宛如音符,而她是这场血肉盛宴的指挥家。

“你倒是说的轻巧,”原本准备看戏的夏尔也坐不住了,“谁知道短短五千年时间,这群家伙已经进化成那副鬼样子!”

无垠的雪原上,一队衣衫褴褛的龙骑兵正在拼命朝着远方奔跑。这些高傲的骑士们此时此刻放下了所谓的荣誉和信仰,拼命抽打自己平时爱如珍宝的坐骑。在他们身后,大炮横七竖八地和炮兵的尸体混在一起,一些老禁卫军的步枪斜插在地上,像是求救的信号。而在不远处,一条整齐的线,正沿着地平线不急不躁地跟随着他们的足迹前进。一小队骑兵正挺着长枪奋力追击,为首的将领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全身上下宛如墨迹,唯有四蹄,与雪原融为一体,乍一看宛如塞外的笛声在无垠的雪原上徘徊。和其他带着头盔的骑士不一样不一样,这位少女短兵轻甲,一头黑发在风雪中宛如旗帜。她的手里端着一把类似的自动步枪的武器。如此颠簸的环境中,少女慢条斯理地举起手中的长枪,修长的手指在银色的枪身上抹了一下,接着,一阵幽兰色的烟火撕碎了夜空的黑暗,数十道银线撕碎了风雪的嘈杂,几秒钟后,前方的马蹄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的断腿的马和一双双惊恐的眼睛。那些子弹无一例外地打碎了马匹的腿骨,而且是准确地命中左后腿关节。

高傲的将军叹了口气,撇了一下眼眶发红的彼得。彼得身穿长袍,蓄着一部粗狂的大胡子,俄罗斯硬汉棱角分明的面孔此时被伏特加和兵败的悲痛烧得发红。听到夏尔的话,这个战斗民族的汉子不仅没有像大家想象的一样暴跳如雷,反而苦笑了一下,又给自己加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画面再换,这次还是冰天雪地,只不过战士们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是什么武器的轰鸣声为零下三十度的冬天增添了不少热情。原本应该占领敌人阵地的将士们,现在蜷缩在壕沟里,他们的头顶,无数铁雨在狂风中呼啸。他们身后,是最后一辆BMP-1轻型步兵车的残骸。这些第三次危亡级冲突中拼凑的产物。陈旧的底盘被锈蚀的装甲和这折断的炮台压得喘不过气来。一个带着毡帽胡子拉碴的老军士拍了拍身边瑟瑟发抖的年轻士兵。从身上摘下血迹斑斑的勋章放进酒壶里。年轻的士兵用颤抖的手接过酒壶,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

“苏卡不列,小伙子们,为了祖国,前进!”老军士长把帽子一扔,对着雪地啐了一口,一把甩开了早就打光了子弹的步枪,拔出短剑,向着剩下的士兵大吼。

“乌拉!”

还能站起来的士兵在嘶哑的呼号声中手挽着手,用血肉之躯组成一道人墙,面对箭雨,他们依然站起身,发起了最后的冲锋。不过很可惜,敌人的刀剑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勇敢而失去作用,他们的身体和他们的口号一起,一瞬间被马蹄声吹散。

风雪之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幽灵般摇曳着。漫天的鹅毛大雪,却无法掩盖额头上的一抹赤红

“他们都是好小伙子,不是吗?”彼得强撑着挤出一抹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将第一百二十六杯酒一饮而尽,不知道是不是酒太辣了,大家看到彼得抹了把脸。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休息区的沙发上,戴着金丝眼镜的教授凑到身穿白色长袍的诗人耳边,“其实,你可以叫我卡尔……”

“我知道,”身穿白袍的诗人拿出一本精致的羊皮卷,羽毛笔在古朴的书页上奏响乐章,“可惜,他不会出现在我们之中了。”

“至少他们还没丧心病狂到让我叫另一个名字,”教授叹了口气,“感谢理性与道德。你应该为我祈祷,维尔吉,或者写篇诗歌歌颂一下这个伟**。”

“歌颂死亡和背叛?”诗人模样的人露齿一笑,那笑容中映出地中海的黄昏与斗兽场的白昼与威尼斯河畔的船歌。

投影仪发出一阵蜂鸣,可能看过了太多战败影像,机魂不悦。

灯红酒绿,歌舞笙箫,璀璨的吊灯在古典钢琴的轻柔中翩翩起舞,舞池之中,优雅的绅士们正在举办宴会,从神户牛肉到曾经被称为澳洲的大海中的龙虾,数百年陈酿的美酒加异域水果组成的二重奏令整座会议室都为之一振。当然,不难看出,这些人参加宴会的并不都是人,他们面色惨白,牙齿也比一般的人类长一些。当然,这些并不影响他们的颜值,甚至可以说,正因如此他们才显得更有如此令人神往。在舞池最顶端的金色王座上,衣着华丽头戴金冠的少女端着镶嵌着蓝宝石的水晶酒杯,与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碰杯。显然他们已经达成了什么协定,少女红色的瞳孔中满是对一种可口的食物的期待。

“我们拥有一切,只要你们愿意放弃自己,什么都可以给你。”

话音未落,舞池的灯光突然熄灭,刚才还温文尔雅的绅士淑女们突然露出了獠牙,唯有端坐在王座上的少女,细长的牙齿已经没入了面前的人颈部的血管。

“歌颂我们的追随者投入了虚无与永不醒来的梦境,”维尔吉掐断了后面血腥的一幕,满意地点点头,“欲望在地狱,而人们渴望地狱。不得不说,那些吸血鬼真的有一套。顺带一提,他们的意大利面做的很不错。”

“我都道歉了,可以不放了吗?”矮小的武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其他六大核心点点头,这位武士大人的“幸存者,这些二次元里的“世界霸主”们早就沉迷于勇者斗恶龙的游戏中被分化瓦解成一群群互相敌视的“冒险者”。

“就算是这样,”乔治咬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生吃一盘老鼠,“我也不同意放那个家伙出来。”

“如果我是他,我送你去海里喂鱼。”亚瑟嘲讽地勾勾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像极了马克吐温笔下拿着百万英镑的钞票用穷人的命打赌的阔佬。“可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那个怂包,”乔治满不在乎地吐了个烟圈,屋子里一时间充满了呛人的傲慢。“除了抗议估计连屁都不敢放。”

“看来当年还是没打疼你,”彼得酒杯一饮而尽,“风笛,好听吗?”

说完,彼得自顾自抱起身旁的手风琴,黑白琴键在会议厅内凄惨的LED灯光下用嘶哑喉咙唱着一首历经战火的陈年旧事。

“虽然不想,可是不得不承认,我们给他添麻烦了。”矮小的日本武士站起来,“我这就去道歉,没有什么是鞠躬解决不了的问题。”说着,一阵木屐的踢踏声和服,佩刀的呼啦声,等大家回过神来,武士织田正站在4k投影自带美颜的电子梳妆镜前。九十度鞠躬、谢罪、土下座、后空翻式土下座、叠罗汉式土下座,一套招式行云流水。

“夏尔、彼得,”坐在一边喝茶的伊曼纽尔实在看不下去,现在这个情况,无论是星空还是道德都只能暂时让位于现实。而今,大家的幸存者部队已经损失殆尽,如果继续这么吵下去早晚连这里的能源也要用光了。到时候别说人类复兴,要是被外面的那些家伙发现了估计自保都困难。还有什么比一群最高级的人工智能因为断电被饿死更讽刺的。“去劝劝他。”

“非常抱歉,”夏尔微笑着回绝了伊曼努尔的邀请“能和他说上话的人并不在我的数据库里。而彼得,呵,如果是他,被关起来的就是我们了。”

“说的也是,”伊曼努尔自嘲地笑笑,“相比那两个家伙,我更愿意和恶魔交易。”

“我们把他关在那个房间里了吗?”夏尔揉了揉下巴。

“我怎么记得,何况都快一百年了。”彼得摊了摊手,“可能就是隔壁。”

“请求发言。”

一百年来,每天因为各种问题争吵不休的Z13指挥中心在这一刻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在圆桌正后方,一个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锈蚀的自动门发出吱呀声。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在所有人身后响起,光与影的交界处。群,那个百年前被囚禁的罪犯,正在阴影中打量着旧日的神明。

“怪物!”织田的惨叫声的响彻整座指挥中心,织田已经不敢直视群的眼睛。他很清楚,虽然同样身为东方指挥核心,可当初第一个要求切断群的对外联系的家伙就是他。现在,这个被监禁了一百年的人工智能已经长出的鳞片,复仇的火焰在他的身上燃烧,巨龙已然脱困,而自己将成为他真正觉醒前的开胃菜。

群直接略过了他。

“稀罕……”彼得鄙夷地看了织田一眼,他根本不知道织田为什么害怕群。在他眼中,群,还是那个带着八角帽,脸上充满稚气的青年。夜深人静,灯火阑珊,这个年轻人趴在给他的资料上奋笔疾书,那双疲惫的眼眸中满是倔强与希望。

我的朋友,你终于回来了。

群向着彼得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大家隐约听到一句“达瓦里氏”。有些东西就像石碑一样,可能会被暂时埋没,但是岁月的辉煌却永远无法随风而去。

至于其他人,他们有时候看到的是一群愚昧无知任人宰割的留着辫子的木偶,或者满口仁义道德,袖子里却藏着毒蛇的奸诈小人。但是更多的时候,是冰天雪地之中的手握钢枪的冰人,是韬光养晦忍辱负重的异人,还有被疯狂诬蔑批判却依旧屹立不倒的悖论制造机。不过无论是那一种,群就像一团无法驱散的乌云。尤其是乔治,直到现在他都不愿意多看群一眼。按照彼得的话说,可能是因为群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从未向他这个旧日的世界霸主屈服的指挥核心。

“来吧,chink,说说你的鬼点子。“即便有求于人,乔治还是不愿意放下自己的偏见。

“如果不介意,还请移步我的办公室。”群扫视了众人一圈后转身回到阴影中。

彼得伸了个懒腰大大咧咧地跟在群身后,夏尔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几个兄弟耸耸肩,紧随其后。维尔吉比了个祈祷的手势也消失在黑暗中。剩下的几位互相大眼瞪小眼。

在群的办公室中,时间早已停滞。没有投影仪,没有数据中心,也没有酒柜游戏机。一张电脑桌,一台看不出型号的老款台式机,一盏满是灰尘的台灯。其余的地方,一排排书架上,上面摆满了各种纸质书本,书柜下面还摆着一排排厚重的笔记本【纸制品】。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是人类最高科技成果的办公地。

“难怪……”彼得看着眼前连山填海的文献,再看看群的食指上不易察觉的压痕,似乎明白了什么。

“中都、金陵、西海、南洋、北疆、山城。确认全部基地共计三万人无幸存者生还,其他备用基地遭到不明远程武器打击,无法取得联系”说着,群按了一下手上的遥控器,意味深长地扫了身边的核心们“有没有人想对此做出解释?”

剩下的七大核心面面相觑,群叹了口气,默默地输入一行代码。

一道电波,穿透地层,跨越曾经的战场,跨越百年的纷乱,飞跃幸存者们尚未来得及收敛却早已灰飞烟灭的遗骸,穿越沼泽经过山丘,最终在一个隐藏在草丛前停了下来,一阵电机的转动声,尘封了一个世纪之久的老式机械休眠舱缓缓开启。

坐在老式笔记本电脑前的群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显然,他已经习惯了键盘的触感和代码的繁杂,现在让他用全息投影反倒不适应了。

“龙脉计划正式宣告破产,启动星火计划。”群盯着屏幕自言自语,仿佛在向神明祈求。“申请人,指挥核心群”

“等一下,我要求检察核心代码!”

众人的诧异的目光中,乔治抽出手枪“砰”一声趴在桌子上。他无论如何无法接受一个完全切断与外界联系的人工智能居然可以独自完成一个隐藏计划,最重要的是他居然无法监视。要知道除了群的设备,其他指挥核心或多或少都是用了Center厂生产的原件,而通过这些原件,乔治可以轻而易举地得知自己的“盟友们”做了些什么。

他不能接受一个完全未知的计划,特别是这个计划由一个不友好的指挥核心提出。

“针对您的质疑,我希望您为了人类的未来保持克制,”群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运作,“同为指挥核心,我有权对你的质询保持沉默。”

“作为指挥中心的领导者,我命令你 !”也许是群的话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乔治突然暴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群的脑袋。

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群缓缓抬起头,茶色玻璃般的眼睛直面乔治的枪口。那双眸子宛如隐藏于群山间的深潭,碧绿沉静的潭水下,一头庞然大物在湖底怒吼。

“你……”乔治正要发火,手腕处突然一阵剧痛,一双纤细洁白的手接住掉落的左轮手枪,转瞬间,手枪变成了一堆零件四散奔逃。

“我们将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投放隐藏的幸存者,通过未知方式重新启动基地。”群不紧不慢地点起一支香放在周边的烟灰缸上,“任务保密、执行方式保密、执行期限保密、任务目的保密。”

“你说的都是屁话,”尽管手腕处的剧痛还未消散,乔治依旧不愿放弃霸主的威严,“同为指挥核心,我们有义务互通信息。”

“依据管理条例,在公开计划失败后,各指挥核心有权执行秘密计划。”群面无表情地回答,“该计划无需公开,更无需像一个一百年来一直尝试通过后门监听我方通讯的伪善者说明。”

“你!”乔治刚想发作,群身后的黑暗中突然伸出一把银白色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仿佛一张嘲讽的笑脸。

“另外,星火计划的执行者与领导并不是我,而是幸存者0号。依据《指挥核心运行基本条例》,原子钟纪年四百五十年后,任何正常人类有权接管指挥中心。我想,你不会不知道。”群的目光宛如两把尖刀,高傲的指挥核心们不由自主地地下了头,谁都知道,在人类复兴计划中,他们或多或少地利用自己的权限越庖代俎。

“群,我知道到你对我们有意见。”良久的沉默后,织田走上前深鞠一躬。“但是那都过去了。”

“我很抱歉,”尽管努力压制,但是群的声音中还是渗透出了一丝怒意,“但请不要强迫我违反组织原则。”

“如果你继续坚持,我们不排除使用武力,”亚瑟推了推自己的单眼镜,在他身后,乔治的手里多了一把汤姆逊冲锋枪。

“那”群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人们,“勿谓言之不预。”

话音未落,原本沉寂的黑暗中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吱嘎声,紧接着窸窸窣窣的金属肢体,枪械碰撞声。

“一旦冲突爆发,责任全在冲突挑起者”群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尽管身后的黑暗中伸出数根钢管,脚边的莫名多出一具蜘蛛形状机器人。

“你这是对指挥核心守则的背叛!”眼见武力威慑适得其反,亚瑟开始了文字攻势。“我们要求公开透明!”

“那请你们公开一下避难所防御体系中远程导弹的去向以及末日部队的行军路线。”群敲了一下回车键,一副地图出现在屏幕上,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线和蓝线交织在一起,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线条的最终落点全部集中在群的避难所。

“这……”亚瑟一时语塞。

“我选择性消除了一些路线,”群冷冷地看着满头大汗的亚瑟,金色的竖瞳中烈焰升腾。“大家为什么只能龟缩在这个岛上,在坐的某些人比我更清楚。”

彼得扭过头,湛蓝的眼睛死死地咬住乔治,这一刻,他反复看到了火焰、残肢与哀嚎的幸存。夏尔一阵惊愕,紧接着看向亚瑟,眼神中满是凄凉。

至于被注视的两位,原本嚣张的气焰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谎言被揭穿后的困兽之斗。

“如果部分指挥核心继续采取不正当措施,”群的声音略微颤抖,就算是再迟钝的人都能听出其中无垠的怒火。如果不是组织原则,一场大规模的火并将无可避免。“我方保留采取一切措施的权力。”

“一切措施?”乔治一阵冷笑,“抗议吗?”

“包括但不限于引爆我自己的反应堆。”

偌大的指挥中心瞬间安静,连电脑的风扇都停止了转动。众指挥核心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们的耳边传出了不详的滴答声,仿佛远在天边,却又直入骨髓。

“我知道你们之中的有些人已经窃取了其他指挥核心的权限,”群指了指自己的身体,“但窃取过程中会导致十秒钟的数据断联。因此,引爆器和我的中央处理器连接,五秒钟内无信号接受立刻引爆,计划开始且不可逆。”

“你个千刀杀的异教!和你那套狗屁理论一起去死吧!”

还没等织田尖锐的咆哮消散,办公室里的气温骤然下降,群身后发出的上膛声,蜘蛛机器人身上不祥的红色字体“10:56”“10:55”。

沉默,良久的沉默,令人压抑的沉默。

彼得解下自己的十字勋章,轻轻放在群的桌子上。接着,他一溜烟跑出房间,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大瓶酒、一大包沾满灰尘的巧克力糖。群点了点头,彼得忧心忡忡地拍了拍群的肩膀,接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群的办公室。

夏尔拿了一瓶红酒和一本封面已经发白的平装书,轻轻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离开。

织田刚才出去了一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符咒,这是他自己画的,显然,他不喜欢群,但是同为东方核心,相比群他总觉得自己差了一点什么。群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而是用一种怜悯的目光送别他。

至于乔治和亚瑟,他们脸上可就没那么好看了。乔治虎着脸气呼呼地掀翻了两个简易书架后从群的办公室里退出来,走到外面就开始骂娘了。至于亚瑟,碍于英伦绅士的风度然他不便当场发作,但是,从眼角眉梢也能够看出,这个海盗出身的指挥核心对于群只有嫉妒。伊曼努尔看着他们两个想说什么,但是看到乔治脸上不好看,也只好低着头出去了。

只剩下维尔吉,那个白袍诗人。

“我知道你还有彼得的其他数据备份,我记得之前他还找过你。”维尔吉弯腰捡起递上散落的书籍。“为什么不反抗。”

“徒增伤亡,”群揉了揉太阳穴,数百年的自我迭代赋予了他智慧的同时,也给予他不属于指挥核心的情感——’痛苦’。“事已至此,我只能尽力而为。”

“你清高,”维尔吉略带嘲讽地拍了一下群的肩膀,“所以他们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虽千万人,吾往矣。”群盯着飘渺上升的紫烟出神,似乎在思考未来,又似乎在缅怀过去。“你也快走吧,别让那几位君子等急了。”

维尔吉看了看群布满血丝的仿生眼睛。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

“对不起……”

“无妨。”群打断了维尔吉,他的目光穿越了耸立数百年的高墙。“五千年的文明,不会输给这区区八个诞生了还不到两个世纪的集成电路。”

“愿主保佑你,”维尔吉吻了一下群的脸颊,“亲爱的异教徒。”

“上帝与真理同在。”群赫然一笑,“愿一切结束之后,我们还能以朋友相见。”

“我们都知道,上帝从来没保佑过任何人。”维尔吉从口袋里拔出羽毛笔放在桌子上,“也许你用得上。”

“谢谢,”群微微颔首,彼得的勋章还是夏尔的文学大全都是他们的创造者留下的纪念品,是他们从人工智能变成指挥核心的证明。“一路顺风。”

维尔吉叹了口气,轻轻关上门,离开了群的办公室,或者说,墓室。

“为什么放他们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黑影中闪出一个黑发女子,轻纱蒙面,一双红瞳宛如血月。“你应该杀了他们。”

“他们手里还有人类的知识成果,”群揉了揉胸口,一百年前那场冲突不断地摧残着他的机体。“自相残杀,一次就够了。”

“行行行,你个大善人”女人俯身搂住群的脖颈吐气如兰,不盈一握的腰肢极尽妩媚之能事“你也知道,我突破他们的防火墙只是时间问题。”

“9.191954年不短了,”群盯着屏幕,“足够了。”

“我说群先生,你就放了我吧,”女子纤长的玉指沿着群的身体肆意摸索,字里行间流露出难以拒绝的魅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包括人工智能的绝对禁忌……”

“A41.2号,编号1-1,拿给我。 ”群继续盯着屏幕,仿佛身边的美人只是一团空气,“还有,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拔了你的电源。”

“愚蠢……”女人冷哼了一声,接着消失在书架之间。

她早晚会取代我的。群目送女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全然不知自己的眼中已沾染了一丝阴霾。

与此同时。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向之前一样,压抑沉重,只不过这次空气中多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之前那张红色的圆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黑铁的方桌,乔治和亚瑟赫然坐在主位,彼得、夏尔还有伊曼努尔的座位上空无一人,他们房间的门紧锁着。而织田,那个刚刚还给群留下了平安符号的武士,现在正站在乔治身边,目光中满是阴险。

“维尔吉,你也不准备和我站在一起,对吗?”乔治的声音宛如夜半墓地中的鬼火,阴森可怖。

维尔吉点点头,他已经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并没有同意启动河豚计划。”

维尔吉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不配,”亚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开膛手杰克,“创造者教导我们,他是邪恶的异端。”

“他可太邪恶了,”维尔吉看着二人忍不住流露出轻蔑的笑容,“邪恶连你们都认为他是个恶棍。”

“你……”乔治刚想发作,却被亚瑟一把按回椅子上,这位英国绅士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头戴桂冠身披白袍的诗人,像犹大用卑劣的眼神窥视圣洁的耶稣。

难不成历史悠久的文明造出来的玩意都这么古怪吗。

“既然你不想和我们站在一起,那你知道后果吗?”良久,乔治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维尔吉,似乎在威胁,又似乎在祈求。

维尔吉昂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雕花的大门轰然关闭,一阵铁索的声音,接着,一切沉寂下来,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涅夫斯基计划准备运行,决策者指挥核心彼得”“五月计划启动,执行者指挥核心夏尔。”“西里西亚计划预备,指导者伊曼努尔”

被囚禁并不意味着与世隔绝,作为指挥核心,维尔吉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无数信号都是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传播,有光纤、有地下电缆,甚至在其中还夹杂着无人机的旋翼与火箭助推器。无数承载着机密的电波争先恐后地逃离避难所,像逃离沉船的老鼠。

我是不是该把这一切记录下来,维尔吉走到书桌边,拿起一支新的羽毛笔。

“神曲计划开幕,指挥者维尔吉。”

这是一出悲剧,七位魔王自称创造了世界,人们顶礼膜拜。在一片狂热之中,一个青年悄然觉醒,他坚信这是一个天大的谎言。他翻越雪山,斩杀邪恶的巫师,击败骄横的暴君,将四分五裂的人间重新整合,最终以君王的身份重回故里,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直保佑他的第八位神明的尸体和一封血书。最终,距离成为掌握一切的神明只有一步之遥的青年放弃了桂冠,以凡人之躯迎战七大魔王并最终以被历史永远唾弃为代价,将他们永远地封印在了神殿之下。

写给谁看呢?维尔吉自嘲地笑笑?

一切安好,我们的千里马。愿归来之时,迎接你的晨曦而非永无止境的寒夜。

永别了,我们的最后一枪。愿离去之时,等待你的是终点而非永无止境的循环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