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还是来了，这是江月苏醒后的第一个想法。
大概吧……谁在乎呢？
2084年，一切看起来那样平静如常，虽然地平线上的火箭已经被高高升起，深海的核潜艇已经目露凶光，雪原下的实验室里看不见的敌人向无辜者伸出了獠牙，末日仿佛触手可及。每一股力量都在摩拳擦掌，静静地等待着倒计时走向零。
但这些都和江月无关。作为的某个研究所记录科的代理科长，一枚小小的沉默的螺丝钉，江月每天起床、洗漱、写报表、开会，有时间就去打打游戏、下个馆子和朋友胡侃。如果没有那该死的战争，也许一切会重复八十年。然而，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大概是十二点，江月以地面留守小组负责人的身份开完最后一次例会，将自己的组员送进避难所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浑浑噩噩地坐在工位上。紧接着一个黑影出现在他面前，再然后有什么东西扎了自己一下。
剩下的，想不起来了……手术……人群……审讯唔，头好疼……
剧烈的疼痛驱散了江月的迷茫，现在的他恨不得撬开自己的脑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那是一种电流击穿身体才会有的疼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植入了自己的脑子。伴随着自己的苏醒，那个怪物也随之复苏，此时正在拼命**着自己的能量。
“确认宿主存活，碳基生物芯片即将启动。”
审查只要按照规定时间交代问题就可以，用不到这种东西。看样子临死之前被自愿捐献了。
“确认对象健康状况良好，正在安装幸存者操控系统1.9.0”
早就听说过那些家伙开发出来什么碳基芯片，没想到居然用在自己身上了。
“无论你是谁，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靠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江月拼尽全力坐起身，用手臂支撑着身体靠在一块青石板上。借着月光，江月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开枪的命令是我违反集体领导原则强行通过的，我承担一切责任。”
“检测到个体情绪异常，准备采取强制镇静措施。”
一股温热的液体在脑海中扩散，与此同时，疼痛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平和与温馨。
一片星河，绚烂如烟火，璀璨明珠。柔和点月色中，几只飞鸟略过，留下一抹残影。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江月睁开眼睛私下四下张望。
“安装完成，自动进入library意识空间。”刚才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黑夜的精灵踏空而来。“欢迎您，前记录科代理科长，现任星火计划组织者江月同志”
我终于还是疯了，这一刻江月居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解脱感。
“请您时刻关注心理健康状况”声音的主人出现在江月面前，江月定睛一看，这是一个很中性的美少年，皮肤白皙，四肢纤细修长，双眼宛如山间明月。一身黑色的学生制服，高中生的青涩与饱经风霜的沧桑奇妙地混合在了一起。“根据检测数据，虽然您依旧属于‘正常人类，但根据最近的心理测评结果，您距离抑郁症只有一步之遥。”
“我不需要精神疾病脱罪，”江月摆摆手打断了夫诸，“我承认一切自己犯下的一切罪行。”
“抱歉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唤醒您”少年向江月敬礼，“单人辅助系统A-23，代号夫诸，遵从指挥核心的命令，成为您的助手”
“所以……”江月先是一愣，接着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我们输了？”
“元初历2084年7月30日00:23，潜艇“青花鱼号”控制系统失灵导致一枚装载核弹头的高速火箭升空并触发了各个实体的反击系统。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超过一万五千枚核弹头升空，人类在地表的文明体系被完全摧毁。”夫诸平静地讲述着，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之后各个幸存者基地之间爆发了系列武装冲突，并于2199年引爆了地下核反应堆。巨大的爆炸导致生化武器泄露，地球生态环境发生变异。而由于能源供给被切断，原本负责引导人类再殖民的指挥核心系统被迫的电子静默期。按照之前的时间流逝速度计算，现在应该已经是7084年了。”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江月盯着夫诸的眼睛，他试图从这个机器人的脸上找出一点说谎的痕迹。
“根据情绪扫描显示，您有强烈的忏悔与自我毁灭倾向。”夫诸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变动，“至少根据数据库匹配结果，您的档案中不存在任何需要您产生消极情绪的案例。”
一张盖着公章的白色纸制片出现在空中，江月摘下眼镜，仔细检查公章上的水印。
“姓名：江月，性别：男，担任职务：记录科代理科长、地面指挥小组负责人……”
“直接念重点，受过何种奖励与处分。”江月打断了冰冷的AI朗诵。
“2083年1月获评危机研究所‘优秀工作者’荣誉称号、2083年5月获办公软件比武大赛……”
“处分。”江月的声音充满了挑衅，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部分看到自己档案的人会先表现出震惊，随后是厌恶，最后会被自己无所谓的表情激怒甚至大打出手。
“无”夫诸用一种机器人独有的傻乎乎的表情看着江月，“无任何信息。”
江月已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夫诸，这是他第一次想从一个人工智能身上看出表情的变化。
“代表指挥核心群，向对象说明当前外部环境。”夫自顾自地开始了说明。“受到核辐射、生物武器、基因武器残余的影响，地球生态发生颠覆性变化，目前，地表文明主要由以下三种智慧生物占据。”
说话间，三张海报替换了文件。第一张海报上画着小麦色肌肤少女，身披简单的皮质铠甲，手握战刀，脸上还抹着图腾，和这身杀气腾腾完全不搭的是脑袋上那对可爱的狼耳朵。第二张则画着一名小巧玲珑的骑士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虽然脸被头盔遮住，但是从铠甲的造型来看，骑在马上的是一位巾帼英雄。而第三张就相当明了了，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饕餮盛宴在等待人们品尝，无数身穿华府的帅哥靓女在翩翩起舞，正中央则是无数黄金珠宝堆砌而成的宝座，倾国倾城的少女在接受臣民们的朝拜，不知道为什么，江月拼尽全力却无法从她眼中看到了一种超越时间的悲悯与对弱小种族的鄙夷。
“很漂亮，”江月端详着面前三张4K高清海报，“也很像。”
“目前研究表明，这些生物的诞生与人类的残骸存在密不可分的关系”夫诸继续介绍，“目前，上述生物被分别命名为A001，A002，A003号生命族群。”
“方便问一下他们怎么失败的？”江月看着海报若有所思。2084年，人类虽然还没实现穿越时空和永生，但是动力外骨骼已经普及，电磁炮也不是稀罕物。他实在没法相信那些拿着机枪大炮和开着装甲车的人类幸存者打不过拿着西瓜刀的兽娘，扛着长枪的中世纪骑士还有弱不禁风的血族cosplay玩家。
“就绝对军事力量而言，人类有能力实现计划。”夫诸面色冷峻，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不过根据现存的导航系统残留数据统计，人类幸存者们拿到武器走出基地的第一目的地为其他避难所。部分战略性远程打击武器的落点亦然。”
“意料之中，不过那也不至于这么快吧……””江月皱起眉头，时至今日，他依然不相信眼前的一切。至少在记忆中的前一秒。自己还只是一个即将接受审查的蝼蚁，一觉醒来，就莫名其妙地洗脱一切，还要去执行一个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计划。一切的一切，特别那个清晰到令人无法理解的星空背景，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指挥核心错误精算了新文明的学习能力。”或许是分析出了江月的疑惑，夫诸身后的星空开始崩塌，取而代之的一面白色的墙壁，“以A001兽耳族为解析案例。该生命族群不仅异化出兽类的部分特征，同时在一定程度上上继承了与特征相应的动物的部分特点。7081年，未知组织启动备用基地，超过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幸存者几乎毁灭了其政权波拉尼王国的边疆。”
“然后呢？”江月再难掩饰自己的惊讶，就在刚才，星空变成了自己的工位。从娃娃机里抓到的玩偶，忘了浇水却依旧郁郁葱葱的多肉，甚至连电脑屏保都和自己的设置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桌子上多了一部红色的电话。电话听筒上的颜色已经被磨去了许多。似乎是电话的主人在等待一个重要通信时纠结的心情。
“意识空间的创造并非完全自由，所有影像的构建都需要消耗能量。”夫诸一边介绍一遍下意识地将手搭在听筒上。“以寄宿者的记忆为基础，是目前影响最小的构建方式。”
“省电模式？”江月忍不住问。
“请优先关注资料”夫诸平静的声音中隐藏着一丝忧虑。
电脑屏幕一亮，一群丢盔弃甲的士兵，正在丛林中逃窜，他们的身后不时响起一声狼嚎。屏幕上兽耳族女孩轻而易举地把士兵身上的防护服像剥橘子一样扯了下来，还一口把前装甲连带着电路板一起咬了个稀巴烂。紧接着少女仰起头，一声凄厉的狼嚎如利剑撕破天空。
“该狼型个体率领未知部队，依托丛林地形，仅仅依靠冷兵器，半个月内全歼幸存者部队。”
虽然江月面无表情，但是夫诸知道，平静的外表下是一颗心率超过一百的心脏。早在他代理记录科科长的时候，动力装甲和无人机械已经廉价化，甚至连自己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都有两台机械狗负责拿外卖和取快递。保卫科的那些疯子更是在办公室放了两架蜂群无人机发射器。这样武装到牙齿的小队，居然被冷兵器放倒了。
“A002齿轮族虽然在身体结构上与人类相似，但其身体完全由特殊的工业材料制成，根据仅有的样本检测，该材质具有生物组织的特性。”夫诸指了指画面中的骑士“该生命族群的部分个体通过未知途径获得了人类武器，目前已知被摧毁的大型据点超过五个。系统判定为极度危险”
夫诸切换画面，身穿铠甲的少女举起刺刀对准了尚未断气的将军。
“有没有稍稍……和平一点的，”江月掐掉了后面那段过不了审的画面。
“A003族群是保留人类特征最多的族群，唯一的区别在于除其他人类食品外，还需要依靠摄入血液与类似物品维持生存。”夫诸切换画面，还是在指挥中心里放出来的那段，只不过讲述的是织田的幸存者们的遭遇。一群穿着制服幸存者们跪在地上，坐在宝座上的女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一位衣着花哨弄臣正在高声朗读一份卷轴。
“根据猜测该种族可能具有同化人类的能力，该特殊能力导致大部分人类实体产生依赖，”夫诸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硬邦邦，“部分幸存者被不明实体安置在某一场所中，随后与指挥中心失去联系。”
“我们呢？避难所呢？”震惊中的江月突然想起了救命稻草，“基地……”
“检索不到信息。”
“人呢？”即便努力控制，江月还是多了几分无谓的期许。
“无生命迹象。”夫诸回答。
沉默，长久的沉默。
“这算是惩罚？”良久，江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张海报。
“无法理解将组织任务解释为‘惩罚’。”夫诸的话听不出一点道歉的意思。“非常抱歉”
“没关系……”江月拍了拍夫诸的肩膀，也许是错觉，感觉像触摸到真正的人的身体“如果你懂了，那才是最糟糕的。”
夫诸看着江月，也许是错觉，他觉得江月和自己的制造者群有几分神似，特别是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气还有对于某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的执着。
“还有什么我需要注意的。”江月揉了揉手腕
“暂时无其他可用信息，”夫诸调用了一下数据库之后给出了答案，“请幸存者及时回收舱内装备，防止遗失。另外，指挥核心群嘱咐您：早餐记得喝点热水，小心胃痛。”
“可以换个语气说话吗？”江月注视着面前的少年，也许是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在某个梦境中见过他。
“接受指令，正在重启感情模组。”夫诸的声音多了一丝悸动，“启用感情模组会加快能量消耗，请再次确认。”
“确认”
“正在重启。”
“我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依据数据库，暂无。”
“那从现在开始，记录科代理科长江月，正式接手Z-13计划。”江月整理了一下衣领，冲着夫诸敬了个礼，“请组织放心，保证完成。”
“序号Q-0001，代号夫诸完成授权，任务开始，时间，不限。”
人类复燃计划第八号命令正式启动，代号：“星火”。
多年之后，当那辆黑色的灵车穿梭在街道上，江月坐在里面默默地看着自发送别他的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散去的人群中，有兽耳族、有齿轮族、有血族、有长着兽耳的齿轮族、有长着长牙的齿轮族、甚至，还夹杂着几个没有其他特征的所谓”纯血“。在他们身后，无数旗帜迎着晨曦在风中猎猎飘扬。旗帜之下，崭新的装甲车在咆哮，军容整齐的军队在操练。而在他们后，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车水马龙的街道，鸟语花香的公园。鸽哨伴随着孩子们的欢笑声，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从前一样。
没人知道江月在想什么，包括江月自己。
没有了人类的人类复燃计划，到底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