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对于生活在临岸村的兽耳族而言,可能比之前平淡无奇的一百年还要长。先是冒出了一个传说中的血妖,接着原本准备接收的奴隶贩子被赶跑了,现在又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去说要暴揍秃鹫。
“要我说,这位妖仙肯定杜康手下的小童 ,多吃了几杯就被酒神爷爷贬下凡尘的”一件草房里,一个马耳老人抽着旱烟发牢骚,“不然为什么如此云山雾罩。”
“我倒觉得他们有两下子。”小孙孙晃晃脑袋,“爷爷你看,这匹小马……”
“乖,一边玩去。”老人挥挥手,将目光投向窗外。
“要我说,老头子你你也该改改你那个臭脾气了。”胖胖的老奶奶端着一碗面条走进屋子,“要我看,那帮小伙子要是打输了也是你咒的。”
“妇人之见!”老头子一瞪眼,“你以为我不想他们赢?我是怕他们打输了连累我们……”
“这些年咱们家没少受惊风大小姐的照顾啊。”老奶奶看着老头撅着嘴不怒反笑,“现在这个神使叫江……”
“江月!”小孙孙嘴快,“他叫江月!这名字,好像个女孩子。”
“小孩子别多嘴。”老头子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妖仙大人的名讳怎可戏谑。”
“行了。”老奶奶蹒跚地爬上土炕,借着灯光开始做起针线活来,“就算输了有么样,大不了上山”
“我们一把老骨头,无所谓了……”老人坐在桌边,眼睛始终不离上蹿下跳的小孙子。在那张粗糙的木桌上放着一把短剑。历经沧桑,剑鞘上的鎏金装饰已然剥落,深灰色的皮革上在经历了数十年的抚摸后依然失去了本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红色的包浆。
“奶奶!”小孙孙猛地抬起头,嘴上还粘着一根面条,“不是说好了,不再提哥哥了吗……”
“不提……不提……”老人转过头悄悄抹了一下眼睛,“吃完了去后院的地窖里躲起来,知道吗?”
“爷爷,爷爷!”小孙子突然竖起耳朵,“外面有人唱歌!”
“唱歌?”老两口一惊,这些年三年旱灾三年洪涝,再配上秃鹫劫掠和祭司们作威作福,别说唱歌了,村子里连个声音响动都没有,怎么今天……
“爷爷爷爷你看,”小孙子眼间,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的那个年轻人,“惊风大姐回来了。”
“真的!”老头赶紧凑到床边。
一支整齐的队伍,正想着村子走来,领头的正是小狼崽惊风,她的手里多了一根骑士长枪,长枪上面挑着一块布。
“那是爷爷,那是什么?”小孙孙拉着爷爷的一角,就算是孩子,他也知道只要这支队伍能回来就意味着胜利属于他们。
“那是秃鹫的旗……”老人呆愣愣地看着惊风手里的长枪,虽然他的眼睛早已昏花,手臂因岁月变得颤抖,但是那面旗帜所代表的痛苦却从未被遗忘。很多年前,就是在这面旗帜前,自己和无数兽耳族的士兵们放下武器,忍受着屈辱成为了俘虏。很多年前,就这在这面旗帜的带领下,身穿铁甲的帝国骑兵冲进了村子里,带来了烧杀抢掠,带来了千里无鸡鸣,白骨露草野。从那时起,无论首领是谁,无论服装如何,这面旗子带来的就只有血泪和痛苦。
而今天,这面曾经高高在上的掠夺者的旗帜,像一块包袱皮一样,被诅咒之狼惊风拿在手里。
“老头子你看见了?”老奶奶偷偷扭过头揉了揉眼睛,“我就说他们……”
不就之前。
“妖仙……我觉得没有必要……”文思红着脸,“回来就回来,有必要唱歌吗?”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别叫我妖仙……”江月欲哭无泪,想让改变这个称呼还真是困难。“叫江月,接受不了叫我月先生也行。”
“我才知道你五音不全……”惊风举着刚缴获的骑士长枪努力保持威严,实际上已经快要憋不住了。
江月看着队伍欲哭无泪,整整一个小时,齐步走还有立定学不明白。要是被自己的老上司看到了,不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还真是对不起他“教官”的外号了。
不过勉强能走整齐,而且除了文思以外,其他人的乐感还都不错,一边走一边唱歌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剩下的,江月深吸一口气。“记住,我们赢了,这叫凯旋!知道了吗?”
“知道了!”
“重复一遍!”
“我们赢了,这叫凯旋!”众人一齐回答。
“两列纵队,起步走!”
“……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在茂密的树林里,到处都安排……”
“这个小曲儿是那位文人妙笔?”文思小声发问,“虽是词句下里巴人,但气势磅礴,不输黄钟大吕啊。”
“游击队之歌,当然是音乐家在游击队生活之后创作的。”江月原本还想介绍一下背景故事,一想到可能过不了审就放弃了。
“什么是音乐家”文思不解。
“你可以理解为卖唱的,或者宫廷乐师。”江月努力想了两个简单易懂的比喻。“从技术层面我更倾向后者。”
“所以宫廷乐师还会给我们谱曲吗?”惊风不解,作为贵族家的卫队长,他印象中的音乐家都是穿着洁白无暇的长裙在宴会上弹竖琴的窈窕淑女。
“连妖仙都有我这种特惠装,音乐家就不许有不着调的?”
“妖仙大人,什么是特惠装。”
普及义务教育势在必行啊……
不过,现在音乐家到底是什么样子已经不是问题了,歌声响起的那一刻,家家户户紧闭的大门裂开了一条小缝,无数双眼睛正窥视着这支队伍的一举一动。
“照着词儿说!”江月眼见差不多了,回头冲着身身后拿着喇叭的文思比了个开始的手势。
“各位父老乡亲们!”麦克风启动,文思激昂的声音村庄的上空回荡,“现在大家可以把门窗打开,看一看,曾经不可一世的秃鹫是什么样的下场!”
几个胆大的兽耳族村民悄**地探出头,他们看到的是气宇轩昂的护卫队员抬着成堆的战利品,骑士剑、战锤、弓箭这些曾经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落在自己脑袋上的东西,如今正垂头丧气地躺在萝筐里任人摆布。那只绿色的铁王八上还堆着好几个高级骑士的尸体。
“曾经的我们被伪神的谎言压榨,被帝国的铁蹄践踏。”文思说到这里语气中多了几分悲愤,“但是如今,这些压在我们头上的大山已经被搬走了!”
“我们真的赢了?”一个少了一只手的兽耳族扶着一个少了一条腿的兽耳族,“你看到那个穿黑色铠甲的了吗?”
“就是他,”瘸腿兽耳族咬牙切齿,“我的腿就是他砍的。”
“但是现在看样子站不起来,”断手兽耳族冲着尸体做了个鬼脸,“不过话说,之前派来‘绥靖’的官兵不是大败而归吗?怎么……”
“可能,”断腿的兽耳族若有所思,“真的有神吧……”
“乡亲们,出来吧,秃鹫已经不复存在了。胜利属于临岸村,乡亲们出来,我们赶走了秃鹫,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抢我们的粮食了……”
“你别哭啊……”江月一边控制车速一边赶紧回头安慰文思。“赶紧,照词儿说,一会给你糖吃。”
“对不起,神……月科长。”文思看着货舱里的铠甲摸了一把鼻涕,“我没想到我们能赢……是不是现在大家都可以出来庆祝一下了……”
“对对对,所以你赶紧照词儿说啊!”江月急得差点把刹车当成油门,“秃鹫们死光了,这是他们的东西,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让大家都出来啊,把这群家伙砸了,解气!我们赢了知道吗……”
“什么?秃鹫真的死光了!”“大家快出来吧!”“我们赢了!”“万岁!”
没等江月话音落地,原本还是一片死寂的村庄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江月赶紧透过观察窗往外看,之前虚掩着的大门此时已经敞开,无数躲在屋子里的兽耳族,无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瞬间如潮水一般涌向了街道。
“我悄悄问一句,”江月一脸尴尬地看着阔音器上的开关,“刚才麦克风是不是没关……”
“月科长,照词儿说……”文思一边抹眼泪一边不无幽默地回了一句。
江月拉下手刹,接着默默删掉了之前写好的发言稿。
人的烦恼并不相通,就在此时,战车外面的护卫队成员还有惊风文思他们已经乐开了花。相比莫名其妙出现的江月,小狼崽和村子里的师爷显然更然大家觉得熟悉。
“英雄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小狼崽看着那些之前成天对着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老虎豹子如今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自己和自己手中的旗帜,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大……大姐头,”一个胆子大一点的小老虎悄悄凑到惊风身边,“可以……可以让我摸一下那个吗?爷爷说如果侮辱了秃鹫的旗帜就会被吃掉,可是我不信……”
“试试?”惊风二话不说把竹枪一压。
小老虎侧着身子,颤抖的小手一点一点靠近那面旗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边多了一群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子,老虎豹子狼一应俱全。一群猛兽以一种既害怕又好奇的神态的眼神打量着惊风手里的旗帜。
这些都是牺牲的护卫队成员的孩子啊,惊风看着一群瘦骨如柴的小家伙们心里不舒服。
小老虎的手不断接近秃鹫的旗帜,一寸,一寸,像是在试探。
“真的没事儿吗?”人群中的一个小孩仰起头看向惊风,虽然他知道大姐头的话,但是眼前这面旗帜带来的灾难实在是刻骨铭心,即使现在它已经任人摆布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只秃鹫在风中猎猎作响,用尽最后的力气恐吓着自己的奴隶。
“怕什么,”惊风尽可能露出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神……咱们月先生说了,一切伪神都是纸老虎,就是看着吓人。放心,就算秃鹫要吃你,我也能打下来。”
“嗯……”小老虎咬着嘴唇,稚嫩的脸上满是汗水,终于,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那面旗子上。
围在周围的几个小孩赶紧捂上眼睛,有几个甚至开始啜泣。可能对他们而言,自己的玩伴现在已经被那只秃鹰卷起来吃掉了。
“我……我……”小老虎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我没事儿?为什么……”
“之前我们生活在漫漫长夜之中,永远受神的摆布。”惊风揉了揉小家伙的头,“但是现在不是了……”
这些话都是江月这个挨千刀的无神论者教育的
“为什么?”小老虎不解地看着惊风,他很难想象这个从前一天到晚板着脸的大姐头如今居然会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因为天要亮了,”惊风扭回头,看向正坐在步战车上眺望远方的江月,“神……月科长这样说的,我也不明白。”
“所以,妖仙大人不喜欢别人叫他妖仙吗?”小老虎看着自己的手,他还是不相信,为什么这面夺走了他的父亲和母亲的旗帜居然如此脆弱。
“也许吧?说不定他是个骗子呢……”惊风看着围拢过来的人群,过去一切在眼前回荡,第一次触碰武器的兴奋、第一次跟随父亲出征的紧张,入选边境伯卫队的骄傲,被秃鹫骑兵们追杀的屈辱……
不知不觉,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一屡晨曦飘落人间,落在每一个为胜利而欢欣鼓舞的人的身上。
就当他是妖仙吧,惊风暗暗下定决心。
毕竟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见过曙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