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落座,方绪便瞥见对方手掌内侧露出的虎口满是粗糙的老茧。
长时间握住武器的痕迹?
可他的内心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主观臆断的成分太大了,看她这一副平民打扮,亦有可能是帮家里干活握镰刀锤子留下的痕迹。
然而当方绪收回眼神时,他却发现对方这个叫妮娜的女孩正在看着他。
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倒映着他的身影,嘴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礼貌性微笑。
方绪的心一下子慢了半拍。
她看到了吗?
她看到我在看他的手了吗?
我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避免她的怀疑?
纵使方绪的心理素质已是超然,可在种种未知的因素前,那握住白士兵的手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把白士兵放在一格子外的地方。
落子的瞬间,对方便抬手执起骑士飞跃而出。
在洒满金色晨曦、飞驰在沙漠中的魔导火车上,这间充斥着莺莺燕燕的嘈杂声的休息室里,两个人在这靠窗的角落处,无声的交锋着。
又走了几步棋,当妮娜执黑城堡将其拉到与骑士平行的横格子上时,方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从刚才起,她就在自顾自的走着自己的招,自己刚一落子,她就伸手执棋落下,毫不拖泥带水,丝毫没给自己留思考的余地。
而看样子,她似乎又要摆出一个与上局差不多的防御阵。
是在背棋谱吗?还是一种一直以来的对局习惯?又或者是趋于你内心的安全感缺失,而做出的——————
防?御?本?能?
方绪即将伸向白棋的手悬停在半空中,无论是眼前这盘棋局,还是对妮娜心理的揣摩,他一时都难以决断。
就这么怔了好几秒后,自己手上接近内侧位置的茧子忽地映入眼帘,这是他长时间握枪所留下。
方绪顿了顿,然后随手拿白士兵走了一个废招,同时冷不丁地说道:“妮娜也时常帮家里干活吗?”
说着,他向妮娜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我家里是开铁匠铺的,我经常需要帮父亲打铁,虽然我没什么力气,打出来的铁也不太好,还需要父亲二次处理一下就是了。”
妮娜立即点了点头,“我要拿镰刀帮我母亲收麦子。”
由于回答的非常快,所以可以认为话语中内心投射的含量很足,但话又说回来,这种个人经历若是需要斟酌一番才脱出口那疑点只会更大。
和方绪分析的差不多,安全感的缺失使妮娜会不自觉的想和别人拉近关系,为此会附和对方的话语。
可由于内心藏有一个重大秘密,又不会过于亲近,所以虽然会顺着附和,编造出的经历大体会一致,可具体处却有差别。
潜意识希望接近别人,但不会接的太近。
手中握着的白色主教在棋盘上清脆的落下————
啪嗒。
旁边路过的一对女生瞧了他们这边一眼,在看到是在下象棋后,不感兴趣地离开了。
方绪又将右侧的白士兵往前挪动了一格。
窗外的无垠的沙漠反射着日光,将一股暖洋洋的感觉抚摸在了他的脸上,顶着眼中边角那道模糊了视线的刺眼光源,方绪对上了妮娜的眼。
前世在训练之余,能供他们这些孩子唯一消遣的东西,就是国际象棋。
在与那些被逐渐淘汰掉的孩子的对弈中,方绪逐渐认识到了一点。
下棋,不仅仅是棋术上的对决。
对方走的每一步棋,都可以从中读出太多东西,比如她的情感,她的潜意识,她的经验,一切的这些,都在左右着对方的判断,左右着对方的棋招。
你阅读出来的东西越多,你的胜算就越大。
无论是棋盘上,还是生死博弈之中。
刚刚,他已经摸透了对方的前两者,现在,他需要试探出对方的后者。
杀手,因为职业的缘故,不管愿意与否,她都已经被迫站在了进攻者的位置上。
他们或许是为了金钱,亦或者是为了保护什么东西,还有的人是因为仇恨。
无论是什么缘故,当这一切撞上了这个职业极低的容错率,即一次都不能失手的职业特性,就会造成杀手们普遍谨慎的特征。
踩点,杀人,逃生,每一个流程都会被他们预设几十次,直到滴水不漏。
谨慎的杀人,将其延展一下,便是防御着向前进攻。
由于刚刚那个金发女孩的棋招太过低劣,使得这个妮娜在下棋的整个过程都过于惬意,给予到的参杂其它因素的空间太大,因而不具备太多的分析意义。
现在呢,方绪认为自己已经给予了足够多的进攻压力,所以————————
他抬起手,将已经深入对方阵营的白城堡,毫无理由地撤回到了自己这边。
这种葬送自己不止一先的废招,与方才他所在棋盘上所展现出来的精密完全不符,妮娜抬头看向他,那古井无波的眸子倒映着这位有些木讷的冷美人。
看了许久。
她不知道方绪的身份,所以他笃定,她的思考范围仅限于这盘棋,她的思考深度绝对没有此刻的他深。
妮娜收回了视线,平移了一下自己的黑城堡,挡在了自己的黑王后,与方绪的白主教之间。
没有动作吗?
不过没关系。
方绪又往后右边的地方斜移了自己的白主教,主动为妮娜拔除了这根棋盘上的图钉。
连续两步有失水准的走棋让妮娜再一次盯住了他,而这一次,方绪则毫不客气地,用一种有些木讷的天然呆地眼神,回望着这个模样普通的咖啡色头发少女。
在方绪的凝视下,对方低下头,开始重新思考起面前的棋盘。
人就像弹簧,施加的压力越大,当松开时,反弹的力度也越大。
现在,方绪打算将所有入侵在对方阵营深处,除了士兵以外的白棋全部撤回来。
妮娜的潜意识若是将黑棋阵营视为她,那么自己刚刚的攻势就是对她内心的侵入,突然将这股的高压的攻势卸下,那么不管是棋盘上的黑棋,还是她的内心,都会在经历疲惫后变得突然安全。
防御反弹后,就会变成进攻。
她需要不断的进攻,来让内心的这股安全感扩大,扩大,扩大。而当发起这种出于内心渴望的进攻时,所暴露出来的,可就是习惯了。
方绪那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她————
让我看看你的攻势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
是不是像我杀人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