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慎的性格,会使其在处理相同性质的事上时,更倾向于采用曾经自己已经验证过的方式。毕竟,这样会保险一些。
即,她的进攻会围绕以往的习惯来布置。
而在几步间,方绪深入到妮娜阵营中的白棋要么被撤回,撤不回来的就直接和黑棋对换。
光看两人的棋子数量,可以算作五五开,若是把‘先’这个概念考虑进去,那占据优势的就是妮娜了。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投射进车厢内的光影缓缓嬗变,对面的妮娜于不知不觉中已端坐于暗影之中。
与此相对的,是上半身被暖阳照射的方绪。
车厢内的微尘在空气中翩翩起舞,呈现出绮丽的丁达尔效应。
这车厢的一隅,缄默的交锋还在继续。
妮娜那粗糙的手从阴影中伸出,执起那枚阳光下的黑色主教,高悬棋盘上正要落下——————
“孩子们快到站了!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一道自隔壁车厢传来的呼喊,侵入了这个无声的角落,击碎了此刻的僵持。
妮娜缓缓放下的执棋的手,开始低头收拾起这盘没下完的残局,她嘴上挂着一抹礼貌性的微笑,“林恩小姐,我们下次再玩吧。”
该死!
方绪用带着阴翳的眼眸瞥了眼那节车厢,然后对妮娜回应了一个僵硬的假笑,仍不死心的试探道:“妮娜的棋术可真好呀,在哪学的呢?”
“哦,就是以前上中级部的时候,出于兴趣加入了学校里的象棋俱乐部,那里有很多高手呢,和他们对战久了也就练出来了。”
滴水不漏。
“林恩小姐呢?”
这句反问在方绪的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按照对于妮娜内心的分析,她应该有想要和他人拉近关系的冲动。
顿了顿,给了个自谦的说法,“家里花钱请人来教的,但是我太愚拙了,就学了个不上不下的水平。”
方绪放弃了套话的尝试,在将手上的棋子全都塞进棋盒子后,他问了一个真的想知道,而且自认为对其他人来说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说起来我一直想问,新生集训到底是什么?”
妮娜手头上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她堪堪抬起头看向方绪,那普通的脸庞上显现出了,在方绪看来绝对不是装出来的,难以置信地模样。
“林恩小姐,难道你以前没上过学吗?就是那个初级部入学的时候会经历一次,中级部入学的时候也会经历一次的军事化野外集训呀,一边旅游,一边被老师带着打打低级魔物之类的。”
这一刹那,方绪的脑子,嗡的炸开了。
这是这个异世界的常识吗?
所有学生都经历过吗?
而且依照她的说法,这种极为普遍的事情,就算没经历过,也应该见过听说过。
方绪感觉到自己陷入了危机,这个世界的‘普通人’问不出来的问题,被他问出来了。
望着对方眼眸中似乎是怀疑的色彩渐渐增加,他知道自己必须要为这份疏忽大意买单了。
到底......该怎么挽救?!
“我......从小接受的是家庭教育,家教老师只教我知识,并不告诉我这些事情。而且我也没什么同龄玩伴......”
方绪选择编造一个新的谎言来撑过当前的危机,他凭借之前对妮娜的判断。
既希望和别人拉近距离,但又不希望过分靠近。
这一点为依据,认为她不会去追问这个有关之前人生经历的,庞大而脆弱的谎言。
但——————
“哦?林恩小姐,你父亲是什么爵位呀。”
方绪的手放在已经收拾完的棋盒上,不知所措的做着小动作,那低垂着的柔长的假发下,是一双几乎快要将阴沉之色喷出来的眼睛。
他也是此刻意识到了自己判断上的失误。眼前这个妮娜的心态,并不是想交朋友,但保持一个让双方的关系仅限于朋友的平等关系。
而是想让对方对自己一无所知,但自己却对对方了如指掌,从而达到一种从属关系上的支配。
毕竟你对一个东西越了解、越熟悉、那未知的恐惧感就越少,你的内心对其也就越感到安全。
什么爵位?
面对这个无意间考察着常识性、考察着对这个世界的熟知程度的问题,面前这个一个不慎,就能把他将死问题。
方绪那几经嗫嚅的嘴,终究是没有张开。
他自己之前都没意识到,他还抱有一种刺客的惯性思维。
即失去隐蔽,等于失败,等于死亡。
不过当方绪意识到自己抱有这种思维,并且将作为一个揭穿谎言的赠品摆在妮娜面前时。
潜意识暴露的恐惧感,比谎言被拆穿的危机感,更加使他的内心战栗,脑袋空白。
就在这时,在沙漠中风驰电掣的列车,似是因为减速和在轨道上转弯的缘故,导致车厢发生了轻微的晃动。
“啊!快躲开!”
一道惊恐的提醒,如救命稻草蓦然响起。
长时间的思考让方绪对周围的一切的感知都无比清晰,他几乎是在话音响起的同时看去。
只见高处的行李柜上,一个巨大的行囊正在缓缓滑落。
而下面,则是个因为大喊而一脸错愕,还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的短黑发少女。
方绪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将少女迅速的从原地扑开,就在把对方压在身下导致其一脸吃痛的时候。
砰!
那一大包因背部装的众多硬物而变得畸形狰狞的行囊,轰隆一下重重砸在了车厢的过道上,连同铺着的红地毯一起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凹痕。
短暂的沉寂过后.......
“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在方绪听起来像是前世的动画片一样,幼稚没有意义,而令人尴尬的掌声从周围的女孩子那不断拍着的手上发出。
“谢谢你。”
身底下压着的,模样打扮的很干练,但却带着点天然呆的黑短发少女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脸感激而带着些许莫名娇羞的道了谢。
而列车已然驶离了沙漠,慢慢减速,最终停在了一处贫瘠荒凉的小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