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在内燃机被发明出来之后,便被世人冠以“黑色黄金”之名。那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不但是驱动钢铁巨兽的血脉,更是维系现代文明的命脉。
此时此刻,在阿拜多斯这片被黄沙与废墟覆盖的土地上,凯撒集团豢养的钢铁巨兽们正贪婪地**着地底深处残存的财富,一架架锤头式抽油机昼夜不停地起伏,如同某种工业化的心跳,宣告着这片土地已经被剥夺了最后的自主权。
作为阿拜多斯境内规模最大的反抗组织——严格来说,是被凯撒从合作者变为了弃子后心怀怨恨、伺机反扑的复仇者——头盔团在兰舞的带领下,曾无数次向凯撒的油井与矿场发起冲击。可每一次,他们都被那些装备精良的智械部队击退,只能在混乱中趁机抢走一些已经开采出来的油桶和矿石,然后拖着疲惫与伤痕撤退到沙漠深处,小心翼翼地寻找黑市买家,将那些用同伴鲜血换来的资源换成勉强维生的食物与弹药。
日复一日,他们的装备愈发破旧,人数也在不断减少,几乎看不到翻盘的希望。
可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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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在做梦吗?”
看着一车一车的原油被源源不断地运进据点,兰舞茫然地站在原地,连手中的霰弹枪都险些滑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没能组织出完整的语言。
而就在她愣神的时候,那些被运过来的油桶被整齐地码放在她面前,油光锃亮的金属表面映出她有些呆滞的面容,数量之多,已经快要把除了那辆斯大林之拳以外的所有空地都堆满了。
也许是沙漠里太热了,又或者是油桶没有密封好,现在营地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原油气味,呛得人鼻腔发酸,但她却觉得这股味道从未如此令人愉悦。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兰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音。
话音刚落,她又看见一车原油被运送进来,那群被临时征用的运输车辆排成长队,秩序井然,仿佛在进行某种早已排练过千百遍的仪式。
头顶上的狼耳无力地塌了下来,白子站在兰舞身旁,目光同样落在那连绵不绝的运油车队上,声线里透着无奈的困惑:“说实话,我们也搞不懂。”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带的边缘:“每次她想要做到这种事情的时候,相关人员……即使是敌人,都会几乎全力去配合她的安排。她只需要站在那里,说几句话,然后一切就像被安排好了一样地发生了。”
兰舞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这么离谱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震惊,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而在得到白子郑重的点头确认后,兰舞沉默了下来,目光在堆积如山的油桶上来回扫视,像是在重新衡量那个黑发少女的分量。
许久,她望了望四周,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白子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不过,既然她这么厉害的话……为什么不去找更有能耐的人合作?”
“什么?”白子闻言一怔,那双异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侧头看向兰舞。
兰舞耸了耸肩,举起一只手摆了摆,语气里带着些不好意思的解释:“没有要挑拨离间的意思,你别误会。——只是……按常理来说,像她这种有能力的人,应该去那些大地方才对。凯撒集团也好,千年科技学院也好,那些地方才能让她真正一展拳脚吧……为什么会跑来这个鬼地方,跟你们这些快要被逼到绝路的家伙搅在一起呢?”
白子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她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油桶压出的凹痕上,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
她的指尖收紧,攥住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下摆,指节泛白。然后,她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河对岸——那座正在被她们掌控的油田的方向,仿佛想要透过滚滚热浪与遥远的距离,看清那个身影正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旧对讲机忽然发出“嘀嘀!”的急促蜂鸣。
紧接着,雪莉那带着些许慵懒的声音从其中传了出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嘿,伙计们,我这边已经把油桶搬空了。数量够了吗?”
猛地回过神,兰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抓起对讲机,几乎是用喊的回答:“够了够了!你不用再运过来了!“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白子,随后补充道:“我们这边已经把能用的材料都放进那个‘斯大林之拳’里面了。不过原料有限,根据里面的机器显示,最多只能生产少量的轻型载具。装甲薄得跟纸似的,恐怕经不起凯撒的正面火力……”
“嗯……,”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雪莉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即,她的声音再度传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这样吧,你们先把断桥修好,然后到油田这边来。这里地势开阔,视野比较好。“
她顿了顿,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指点棋局的从容:“而且要是凯撒的地面部队过来攻击,也会被桥梁分割成一字送兵阵的。到时候我们可以逐个击破,他们再多的兵力也施展不开。”
兰舞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像是被那笃定的语气说服了一般:“……好,我们现在就过去。”
她刚想放下对讲机,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补充道:“先跟你说清楚——我们现有的坦克虽然能作战,零件也能勉强通用,但是……它们的装甲非常的脆。那些车都是我们从废铁堆里翻出来修的,装甲早就烂透了,挨上一发炮弹就得散架。绝对不能和凯撒的主力部队硬碰硬。”
“嗯、嗯,了解了。”
似乎并不在意,雪莉的回答里带着一丝随意,让人感觉她早已把这些因素都考虑在内,“那就先这样,等你们过来再说。”
伴随着一声电流的轻响,通讯被切断了。
兰舞握着对讲机的手垂落下来,她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油味和沙尘的空气,又缓缓呼出,像是要把胸中积压的疲惫都吐干净。
“唉~……希望她真有把握吧。”她低声呢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期待,也有挥之不去的担忧。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兰舞抬起头,目光扫过据点里或坐或站、正望向她的头盔团成员们。那些脸上带着疲惫与灰尘的面孔上,映着她所熟悉的一种倔强的光——那是被逼入绝境后依然不愿认输的人才有的眼神。
“所有人听令——”
她提高声音,语气果断而坚定,“把油桶归类放好,带上所有能用的武器弹药和维修工具。十分钟后,我们向油田转移!”
命令下达后,据点里瞬间忙碌起来。头盔团的成员们奔跑着、呼喊着,将一桶桶原油滚到一旁,清出通路。
不久之后,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液压声,斯大林之拳缓缓收拢变形,金属结构层叠压缩,重新变回了那辆深灰色的重型卡车的模样,宽大的轮胎深深陷入沙地,发出沉闷的碾轧声。
兰舞跳上第一辆半履带车的驾驶座,拍了拍副驾的位置示意白子上车。白子点了点头,利落地翻身上车,手中的步枪横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在热浪中扭曲的地平线上。
车队引擎轰鸣,扬起的沙尘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翻腾如黄色的巨浪,朝着油田的方向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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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河流上游,凯撒集团设立的那座复合基地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什么?!你说我们的油田被头盔团的人抢走了!?”
指挥室内的凯撒指挥官猛地站起身,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之上。力道之大,让上面那只不锈钢保温杯都跳了起来,杯盖“哐当“一声滚落在地,浓褐色的保养液泼洒出来,沿着桌沿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但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往那滩液体上偏移半分,而是死死钉在面前那个战战兢兢的副官脸上,光学感应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几乎要刺穿机械面甲投射出实质性的怒火。
“不、不仅如此……”
副官的金属手指在数据面板上飞快地滑动,调出更多信息,音调因为紧张而出现轻微的电流杂音,“根据更早之前传回的情报,在油田被占领之前,我们的驻防部队内部似乎……发生了自相残杀的情况!”
“你说什么?!”
指挥官怒吼着,又是一拳砸在桌面上。这一拳的力道比刚才更猛,杯盖竟然弹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下时恰好扣在了保温杯的杯口上,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吻合声。
然而这巧合的、甚至带着点荒谬意味的小插曲完全没能引起他的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副官口中那个“自相残杀”的信息牢牢攫住,机械大脑中的逻辑模块飞速运转,将最近几天来所有异常事件串联在一起——
最近一周之内,凯撒位于阿拜多斯境内的数十处仓储设施接连遭到袭击。根据情报部门汇总的情报来看,袭击者并没有强行破门,而是使用钥匙卡开的门。并且那些看守仓库的智械卫兵在遭遇袭击时非但没有反抗,反而主动打开了所有安全门和搬运物资,甚至有目击者称,看到卫兵们列队站在两侧,像是“迎接贵宾”一样放任袭击者进出。
而事后对这些卫兵进行检修时,发现它们的记忆模块里完全没有任何异常记录——那段时间的日志数据竟然神秘消失了,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硬件中直接抹除了一样。
【难道说……刚才油田那边,也是被同一伙人袭击了吗?!】
指挥官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凝重。他开始迅速在脑海中进行兵力推演:如果对方连智械部队都能渗透操控,那就意味着常规的安防系统已经形同虚设。他们面对的不是单纯的头盔团乌合之众,而是某种他至今无法理解的、远超现有科技水平的存在。
“快去!”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吼着下达指令,“派出两支装甲小队前往侦查!其余部队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火力系统预热,防御工事全员就位!”
“是!”
副官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机械关节发出一阵短促的“咔咔“声,随即转身冲出了指挥室。走廊里传来急促的金属脚步声,以及警报系统被激活时那种尖锐刺耳的蜂鸣。
指挥官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指挥室中,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远处那片被夕阳余晖染成暗红色的沙漠。他的光学感应眼缓缓眯起,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富有规律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开始的钟摆。
“不管你是谁……”他低声说道,机械合成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被挑衅后燃烧起来的怒意,“在阿拜多斯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能挑衅凯撒的权威。”
他的拳头缓缓攥紧。
“……准备付出代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