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灯光在狂风暴雨里摇摇晃晃,昏黄光晕勉强穿透厚重雨幕,落在狼狈的众人身上。远处海面翻涌着滔天巨浪,浪头狠狠砸在堤岸,轰鸣声响彻雨夜。雨水在地面汇成一道道溪流,积洼倒映着破碎的灯火,偶有惊雷划破沉沉夜幕,瞬时间将全场人影照得纤毫毕现。
狂风卷着冷雨扑面而来,打得人难以睁眼。岸边树木弯折摇晃,枝叶在风雨中乱颤,潮湿的水汽混杂着海风的腥气,压得人心头沉闷。围堵在此的一群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脸上写满紧张与忐忑,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着场中孤身而立的少年。
周遭污言秽语此起彼伏,夹杂着起哄与叫骂,场面乱糟糟一片。
人群之中,秦诺指尖微微发紧,握着双刀的手掌沁出一层冷汗。
前世破碎的画面猛地闯入脑海,她瞳孔骤缩,眼神先是锐利,随即又被浓重的迷茫裹挟。觉醒的前世记忆里,她清晰记得眼前这名少年——慕安。多年之后,此人会站在世间武道之巅,而此刻,正是二人第一次正面交手。
她目前觉醒的记忆片段并不完整:能记起前世结局,自己被慕安打成全身粉碎性骨折,卧床整整三年,后半程修为停滞、再无寸进;也记得后续走向,雇佣他们的白箫,会彻底走上歧途,成为对抗官方的组织头目。
唯独中间一大段修炼过往、成长经历出现了大片空白。她后来能习得校长亲传的九宫身法决,在学院高年级中也算小有实力,这份修为究竟从何而来,记忆里始终模糊不清。此刻被旧忆拉扯,纷乱的思绪让她头痛不已。
“再愣着干什么?动手!”身旁传来低声催促。
秦诺回过神。她会接下这笔二十万的雇佣,本就是被高额报酬打动,而拉她入伙的正是身旁的风墨寒。她知道风墨寒出身顶尖武道世家,行事向来沉稳,不知为何会掺和这场围堵,但眼下箭在弦上,根本没有抽身的余地。
场中,慕安乌黑的碎发被风雨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前。他一双金瞳冷冽如冰,俊秀的面容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散发的压迫感让周遭起哄的混混纷纷噤声。
“白箫,收手吧。”慕安开口,声音穿透风雨,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我相交一场,此事到此为止,我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大半。在场多数人只是拿钱凑数的闲散人员,根本不敢真正和正统武者动手。更何况白箫身旁站着三名戴着鬼面的黑衣人——众人都知晓,这三人皆是古武学院二年级的老生。
古武学院每年仅招录三百人,能踏入校门的无一不是天赋出众之辈。在外人看来,慕安不过是一名一年级新生,以一己之力抗衡三名二年级学长,根本毫无胜算。
白箫从人群中走出,俊朗的脸上满是愤懑与不甘,死死盯着慕安:“慕安,到现在你还觉得一切能轻易了结?未免太天真了。”
“我明白你的难处。”慕安眉宇间浮出挣扎与痛苦,“蔚蓝感染者的处境我清楚,但这条路是死路,一定有别的解决办法,你非要走到兵戎相见这一步吗?”
“你懂什么?”白箫情绪彻底失控,歇斯底里地嘶吼,雨水混着难言的苦涩滑落,没人分得清那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你并非蔚蓝感染者,你永远体会不到我们的绝望!事到如今,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片刻后,他猛地敛去失态,神情冷硬下来,眼底是慕安从未见过的漠然:“不必再多言,动手,把他拿下。”
三名鬼面黑衣人应声上前,将慕安团团围住。
秦诺心脏狂跳,前世被重创的恐惧萦绕周身。她很清楚,今日若是真拼尽全力死战,最后重伤卧床的只会是自己。权衡利弊之下,她心中有了决断:白箫日后会沦为危险组织的首领,绝非良主;而慕安是未来守护一方的强者,是更值得站队的人。
与其傻乎乎当双方冲突的牺牲品,不如假意奋力相搏,暗中放水放走慕安,两头都不得罪。
“小心了。”风墨寒沉声提醒,率先提着长枪掠出。
另一名黑衣人也同时拔出腰间长刀,借着雨势发起突袭。风墨寒枪势凌厉,与两名对手缠斗在一起,枪影纵横,招式稳健。他修为扎实,可在人数压制下渐渐落了下风,肩头不慎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
“秦诺!搭把手!”风墨寒沉声呼喊。
秦诺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的杂念。纵使记忆残缺,可多年苦修的功底还在,九宫身法诀早已刻入本能。她脚下步伐一动,身形如同鬼魅般窜出,双手双刀一正一反,直逼慕安而去。
“得罪了。”她在心底默念。
慕安见攻势袭来,立刻提剑格挡。“当”的一声脆响,金铁交击迸出点点火星。秦诺刻意控制了三成力道,可在外人看来依旧气势汹汹,刀势如猛虎下山,凌厉逼人。震得慕安手臂一阵发麻,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借着交手的间隙,秦诺运转九宫身法,身形在雨幕中不断游走变换,刀光错落,虚实难辨。慕安全神贯注应对,金瞳之中微光流转,动作灵活地闪避招架,同时不断寻找反击的契机。
雨水被凌厉的刀风斩碎,四下飞溅。秦诺步步紧逼,招式凶狠凌厉,演得惟妙惟肖。风墨寒也寻得空隙配合夹击,一时间,慕安以一敌三,渐渐被逼得节节败退。
缠斗数十招,慕安抓住破绽,长剑陡然直刺。秦诺侧身躲闪,可剑锋依旧擦过她脸上的鬼面面具,“咔嚓”一声,面具应声碎裂。
一头如雪的白发顺着肩头散落开来,少女稚嫩清秀的脸庞暴露在风雨里,那双标志性的浅金色眼眸,猝不及防与慕安对视。
慕安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当场失神。
就是此刻!
秦诺抓住他分神的瞬间,手腕翻转,用刀背狠狠砸在慕安胸口。慕安闷哼一声,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积水的地面上。
周围人影杂乱,视线被风雨和人群遮挡,旁人看不清二人短暂的交流。秦诺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语气满是焦急:“别愣着,快走!白箫很快就会过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慕安愕然抬头,望着眼前白发金眸的少女。
“还不快跑!”秦诺见他不动,作势抬脚佯装要踢,眼底却满是催促。
慕安瞬间领会了她的用意,踉跄着起身,深深看了秦诺一眼,迅速转身,借着浓密的雨幕与复杂地形,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见人彻底走远,秦诺立刻行动。她反手用刀刃在自己手臂、腰侧划出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黑衣,顺着衣摆滴落,混进地面的积水之中。做完这一切,她身形一软,半跪在地,看上去狼狈又伤势惨重。
没过多久,白箫带着手下快步赶来。一眼看到半跪在地、浑身是血的秦诺,又听闻旁人描述方才的激战经过,眼中顿时露出动容之色。
在他看来,二十万的酬劳并不算高昂,原本只是想雇几个人凑数牵制,没料到秦诺居然拼到身受重伤,实打实和慕安死战到底。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名看似不起眼的学员,战力远超预估,能逼得慕安连连退守,潜力十足。
慕安虽然逃走,但也已是强弩之末,日后有的是机会围剿。而秦诺这种实力出众、做事肯拼命、拿钱办事极为靠谱的人,却是难得的可用之才。当下招揽,性价比极高,绝非仓促之举。
“你感觉怎么样?”白箫快步上前,伸手将秦诺扶起,语气格外关切。
“无妨,还撑得住。”秦诺垂下眼眸,声音略显虚弱,刻意维持着重伤的状态。
“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慕安实力这么强,让你受了重伤。”白箫态度愈发亲和,“我立刻安排管家送你去最好的医院治疗,所有医药费由我承担,不会动你的佣金。今日你出力良多,我记在心里。往后若是愿意继续合作,我必然不会亏待你,以后还要多多仰仗秦小姐。”
秦诺心中微微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应下。她清楚,自己方才展露的实力和“拼命”的态度,成功让白箫生出了招揽之心,眼下这个局面,算是暂时安稳过关。
与此同时,雨夜的另一处。
成功脱身的慕安一路疾驰,胸口的钝痛还未消散。他脖颈间佩戴的古朴挂坠忽然亮起柔和的微光,一道苍老的笑声在他脑海中响起:“哈哈,有意思。慕小子,今夜算是长见识了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别再小瞧旁人了。”
慕安苦笑着揉了揉胸口,脚步不停,身影在茫茫雨色中渐行渐远:“祖爷爷,您就别打趣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