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天港口的混战过去已有数日,武者得天独厚的强悍体质,让秦诺身上的外伤愈合得七七八八。这份恢复速度,一半源于自身修为,另一半则要归功于风墨寒。
那日战后,是风墨寒第一时间悄悄绕过来,塞给她几支市面难求的高阶疗伤药剂,还借着家族渠道,帮她找了僻静的休养住处,避开了学院和白箫两方的视线。秦诺靠在窗边活动着手腕,旧伤处只剩浅浅钝感,她心里始终绕着一个解不开的疑团:风墨寒出身顶尖武道世家,家世显赫,根本不缺那二十万佣金,当初究竟为什么会主动拉着自己,参与围堵同校学弟的事?
反观她自己,倒是实打实被高额报酬迷了心智。
三个二年级围堵一个一年级,在外人眼里就是稳赚不赔的活,等同于白送钱财。谁能想到,一时贪念,竟一脚踢到了慕安这块实打实的“瘟神”。想起前世被对方打成粉碎性骨折、卧床三年的下场,秦诺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哎……真是贪小便宜吃大亏。”
休整完毕,也该回学院报到了。
古武学院的授课模式和普通院校截然不同,高年级与低年级绑定组队历练是核心制度:二年级老生牵头,每支队伍固定搭配三名一年级新生,组队完成日常修炼、野外实训与妖兽清缴任务;而三年级学员则全员外派,前往各地官方武备机构、防线堡垒实地实习,直面墙外妖兽。
秦诺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前世她重伤卧床整整三年,彻底错过了组队历练的阶段,等她勉强恢复行动能力时,身边早已没有并肩同行的伙伴。记忆里最后一次抱团取暖,还是弥留之际,在妖兽肆虐的绝境中,那点微弱的陪伴成了生命尽头仅存的暖意。
“别想了,振作点。”秦诺抬手拍了拍脸颊,强行驱散纷乱的思绪。
那日港口一战,她暗中放走慕安,也算在这位未来的顶尖强者面前刷了一波存在感。算算好感度,对方总不至于再见面,就把自己砍得七零八落吧?
今日学院统一组织组队遴选,由往届专业老师牵头,老生挑选新人,新人也可自主选择带队学长姐,双向互选。秦诺特意翻出压在箱底、平日里舍不得穿的狩猎者短裙——这是她除去制式校服外,最好的一身行头。裙装以黑白为主色调,借鉴狩猎装束改良而成,版型利落轻便,耐磨抗造,完全适配速攻武者的作战需求。
她走到穿衣镜前微微转身,如雪银丝随着动作轻轻飘散。利落的剪裁勾勒出武者特有的线条,双腿纤细笔直,兼具力量感与美感,白皙的肌肤在天光下清透无瑕,整个人像林间灵动的精灵。秦诺微微挺胸,看着镜中的自己暗自点头:“不错,很贴合我速攻型武者的定位。”
她又细心扯了扯裙摆,将腰侧、大腿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处遮掩严实。身上还缠着细碎绷带,若是被学弟学妹看见,难免显得不靠谱,甚至被轻视,这点形象还是要维护好。
整理妥当,秦诺深吸一口气,提足精神:“出发,去学院。”
行至半路,恰好撞见迎面走来的风墨寒。
几日不见,少年依旧是一身简约武服,气质清冷沉稳。那日并肩作战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两人也算共过一场风波,并非泛泛之交。风墨寒率先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扫过被裙摆遮住的伤处,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伤好得差不多了?那天的事,委屈你了。”
秦诺挑眉,顺势停下脚步:“托你的福,高阶药剂效果不错。我还一直想问你,以你的家世,怎么会掺和白箫这笔买卖?二十万,对你而言应该不值一提吧?”
风墨寒闻言神色微顿,左右看了一眼往来的学员,压低了声音:“有些事身不由己。白家近期在暗中联络各方势力,我家族长辈让我借机靠近探查虚实,二十万只是个由头。”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白箫此人远比看上去偏执,你那日搏命演戏,倒是让他高看了你一眼,往后他大概率还会找你合作,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短短几句话,轻轻点出白箫背后的暗流,也解释了自己的立场。
秦诺心头一凛,果然没这么简单。她点点头:“我晓得。多谢提醒,也谢谢你的药和住处。”
“举手之劳。”风墨寒浅笑着摆手,“组队遴选快开始了,我先去那边集合。若是之后组队遇上难处,随时可以找我。”
两人简单道别,各自走向不同方向。一场并肩对战,一份暗中提点,友人之间的分寸感恰到好处,不再像之前那般疏离。
秦诺边走边回想风墨寒的话,对白箫这个未来的反派头目,又多了几分戒备。十六年前妖门大开,妖兽现世,人类文明一度坠入无边黑暗。热武器对高阶妖兽收效甚微,人类节节败退,最后退守到数片被百米玄铁巨墙环绕的净土,以堡垒为根基,筑起防线顽强抵抗。
墙外地域按照危险等级划分为三环:一环离城墙最近,妖兽实力最弱,是新人队伍磨练实战的主要场地;二环危机陡增,三环深入荒野,妖兽成群,凶险莫测。新生组队之后,首轮实训基本都会在一环范围内进行。
思绪间,学院正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造型奢华的黑色豪车停在路边,身着正装的中年管家躬身拉开车门,慕安缓步走了下来。前不久他被本家认领回归,认祖归宗、整顿内宅、救治病重家主,一连串变故接踵而至,骤然从闲散学子变成慕家核心天才,他至今仍有些不习惯。
“安哥哥!”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扎着双马尾的慕璃快步扑上前,亲昵地挽住慕安的手臂。少女一头柔顺长发泛着光泽,身着价值不菲的定制狩猎战服,背后斜挎一柄装饰华丽的大刀,一双鎏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一刻不停黏着身旁的少年。
慕安腰间悬着一柄修长苗刀,黑色修身武服衬得身形挺拔,英气逼人。被妹妹缠得没办法,他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自从他清理了家中冒名顶替的假少爷,又靠着祖爷爷相助治好病重的家主后,这个小丫头就整日黏在自己身边,甩都甩不开。
“安哥哥,我们到底选哪位学长姐当队长呀?不如我们直接上台比试,谁能打赢你,谁就当我们队长好不好?”慕璃兴致勃勃地提议。
慕安闻言,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雨夜港口的那道白色身影。
那日混战,对方明明身在敌营,却故意放水,最后还低声提醒自己逃走。对方的实力、反常的举动、身上若隐若现的伤势,还有那双独一无二的浅金眼眸与雪白长发,全都成了萦绕在他心头的谜团。他心里积攒了一肚子疑问,很想当面求证。
若是挑选带队队长,那位神秘的白发学姐,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用比试了,我心里已经有人选。”慕安想到这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揉了揉慕璃的头顶。
“哦?”慕璃立刻竖起耳朵,满眼好奇,直截了当地发问,“男的女的?”
“是一位学姐。”慕安如实回答。
慕璃脑袋瞬间耷拉下去,小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心里暗自打起了小算盘。她偷偷看过哥哥的浏览记录,知道对方偏爱气质成熟的女生,绝不能让这位“学姐”靠近自家哥哥!
慕安没留意妹妹的小心思,目光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捕捉到了那抹格外显眼的雪白发丝。
秦诺的武者感官本就远超常人,身为速攻武者,听力、视力更是敏锐至极。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中,她心里暗自犯嘀咕:这人居然早就知道我是同校学生?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疑问有些多余,那日交手距离极近,招式路数、身法习惯,都是古武学院独有的特征,被认出来也正常。
但她半点不想和慕安组队。
这位未来的强者,一生风波不断,机缘与杀机相伴,麻烦永远络绎不绝。都什么时代了,安稳度日难道不好吗?妖兽难杀、修炼枯燥,武者也无法长生,何必非要一头扎进无尽的纷争里?就算实力再强,真遇上重火力围剿,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人生活法千千万,没必要吊死在一条路上。
秦诺轻轻叹气,打定主意避开慕安,转头准备去遴选场地挑选队友:“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赶紧选我的伙伴才是正事。”
“学姐!学姐请留步!你刚刚在叹气,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呀?”
一道清甜的少女声在身侧响起。
秦诺微微一怔,转头的瞬间,四目相对。眼前站着的赫然是慕安,少年目光沉沉,带着明显的探究之意,直直落在她身上。
秦诺当场懵了:不是吧哥们?怎么直接找过来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心底警铃大作。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正是古灵精怪的慕璃。小姑娘仰着可爱的脸蛋,绕到两人中间,上下打量了秦诺一番,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盘算。在她看来,眼前这位学姐衣着朴素,武器简单,看着家境普通,身形纤细,看着也不算强势,简直是完美的“挡箭牌”。
只要把人拉拢到身边,既能隔开哥哥和其他异性,还能用钱财轻松拿捏,一举两得。
“哥,别找别的学姐啦,我看这位姐姐就特别合适!长得又漂亮又可爱!”慕璃挽着秦诺的手臂,笑得一脸狡黠。她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自家哥哥实力顶尖,根本不需要队长保护;而自己家底丰厚,每月拿出几万酬劳根本不算事,用薪资拉拢对方,再时刻盯紧哥哥,就能彻底断绝隐患。
秦诺彻底傻眼,这小丫头行动也太快了。
慕安站在一旁,满脸无奈。他能看出妹妹的小心思,却没有上前阻拦。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都落在秦诺裙摆下隐隐透出的绷带轮廓上。那日港**手,他清楚记得自己并未重创对方,可眼下对方身上明显还有新伤,难道是事后被白箫追责惩罚了?
无数疑问再次涌上心头,他越发确定,必须和这位学姐深入接触。
慕璃完全不管两人各怀心思,亲昵地抱着秦诺的手臂晃了晃,软声夸赞:“姐姐你的头发好好看呀,像天上落下来的雪,和天使一样呢!”
少女身上带着淡淡的甜点香气,触感柔软,模样娇憨可爱,秦诺的心瞬间被戳中,手不自觉地抬在半空,蠢蠢欲动想去揉一揉她的头顶,最后还是碍于初识的分寸,硬生生收了回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将额前散落的白发捋到耳后,浅金色的眼眸弯起一抹笑意:“是吗?谢谢你啦。这头发是遗传我父亲的,他一直在外环防线工作,平日里很少回家。”
“那姐姐和我们组队好不好?我想一直和姐姐待在一起!拜托拜托啦!”慕璃开始撒娇攻势,整个人挂在秦诺胳膊上,摆明了赖着不走。
秦诺尴尬地又瞥了一眼慕安,对方坦然地看着自己,眼底的探究几乎毫不掩饰。她下意识想推脱:“那个……实在抱歉,我其实已经凑好队友了,而且我还要去提交实训报告……”
她一边说一边找借口,心里盘算着怎么体面脱身。她眼下还靠着白箫的委托赚取佣金,给身患蔚蓝感染的母亲凑医药费,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姐姐别拒绝嘛~”慕璃踮起脚尖,凑到秦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只要姐姐答应组队,每个月我给你四万酬劳!任务很简单的,就帮我看着我哥哥,别让他和别的女生走太近就行啦。”
“四万?一个月?”
秦诺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把所有顾虑抛到了脑后。
她家里大部分收入都用来给母亲治疗蔚蓝感染,这种特殊病症的特效药天价一般,父亲驻守前线的薪资看似丰厚,却也填不满药费的窟窿。四万月薪,足以大幅缓解家里的窘境,不仅能给母亲添置衣物、带些可口的吃食,自己也能攒下一笔积蓄。
秦诺飞快在心里权衡,随即一本正经地改口:“哎呀,说来也巧,我那几个队友临时出了状况。一个回老家探亲,一个实训意外受伤住进了医院,还有一个家中有事脱不开身,刚好缺人。既然妹妹你这么真诚大方,那我就答应组队啦。”
“太好了!”慕璃眼睛笑成了月牙,偷偷和秦诺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俨然达成了合作共识。
一旁的慕安将全程尽收眼底。他没听清两人的私语,只看到秦诺态度骤然转变,可视线再次落在对方身形上时,眉头微微蹙起。她刻意遮掩的伤口绝非那日交手所留,结合她之前身处白箫阵营的身份,疑点越来越多:她为什么要故意放走自己?身上的新伤从何而来?她接近白箫,又究竟目的何在?
他没有当场发问,只是默默将这些疑问压在心底,来日方长,组队之后,总有机会找到答案。
秦诺此刻满心都是每月四万的酬劳,开心得差点原地蹦跳。看着身边娇俏可爱、出手阔绰的慕璃,她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有钱拿、队友还可爱,何乐而不为?至于未来的风波……走一步看一步吧。
人群远处,风墨寒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望着被慕璃缠上的秦诺,又看了看神色深沉的慕安,若有所思地拿出通讯器,编辑了一条简点消息发送出去,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白家、慕家、古武学院,多方势力悄然交织,一场围绕着少年少女的暗流,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