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摩擦声的频率...比昨天降低了13赫兹...要通知下后勤组调整润滑剂配方才行。——陈《回忆录》
『队长,我们到了吗?』
『......』
『这样啊......抱歉啦,安,看来我就到此为止了咳咳!』
『Angel Zero呼叫各员!Angel Zero呼叫各员!雷达侦测前方出现密集“魔女”群反应!』
嘎……刺耳的杂音,混杂在撕裂空气的无线电通讯中。
『Angel α收到,这里也侦测到敌踪。』
『Angel Zero正在移交指挥权限......切换至人工运行模式......开展......救......作......祝......运!』
咔咔咔……列车行驶的噪音在这里扭曲成一种持续的低吼,迅速覆盖掉通讯。
安倚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金属隔板,右手的特制手枪“银鸦”枪口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度。
她没去看几米外那个瘫在座位上的身影,只是透过对面破碎的车窗,凝视着外面吞噬一切的黑暗。
『队长......』
陈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慢,间杂着抑制不住的血沫翻涌的汩汩声。
『队长,我想活着......安,我想活......也带我走......吧!』
安走到陈的面前。
陈靠着椅背,头歪向一边,制服领口的破损处露出骇人的伤口。
那并非物理撕裂,更像是被某种概念性的“侵蚀”所蛀空,边缘呈现出怪异的、缓慢蔓延的灰败色彩。
陈的眼神已经涣散,但在安动作停下的瞬间,似乎又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光,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对不起......』
安抬起“银鸦”,枪口平稳地对准了陈的眉心。
枪身冰冷的触感透过战术手套传来,与她掌心尚未散尽的那一丝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安扣下扳机。
砰——枪声在密闭车厢里沉闷地炸开,短暂地压过了列车行进的噪音,随即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陈的头颅向后轻轻一撞,然后彻底归于静止。
那最后一点微光,终于也熄灭了。
安背靠着车门瞬间滑坐在地,头盔死死抵触着冰冷的金属壁。
顷刻间整个车厢只剩她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车窗外那片粘稠阴影蠕动、摩擦的、永无休止的杂音。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摸索到头盔侧面,按下了通讯器的实体开关。
轻微的电流嗡鸣在耳中响起,随即被通讯频道里那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静默所取代。
『......』
“安,汇报。”她顿了顿,似乎在检索某个早已失效的计时单位,“自进入‘047’深层隧道,时间基准已失效。最后确认坐标,参照地核异常引力梯度第七峰值点,推测已越过理论安全阈限十二公里。”
“任务目标:侦查并初步接触‘里’世界核心通道。状态:侦查部分完成。接触……持续进行中。”她的语速平稳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用冰凿刻出来的,“天使小队,原编制二十一人。现存……”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空荡死寂的车厢,扫过那些沾染了各种颜色、已经干涸或仍在缓慢“蠕动”的血迹的座椅,最终定格在几米外那具刚失去生命的躯体上。
“…零。”
“遭遇高浓度‘侵蚀体’集群,判定为原生‘魔女’生物先锋形态。数量:不可计。特性:集群意识显性,物理攻击部分有效,能量抗性极高,常规净化协议失效。交战记录与生物样本数据已尝试上传……信号被屏蔽,或已被‘里’环境场域吸收。建议后续单位,重新评估‘净化’武器效能标准。”
“列车仍在向地核方向自动行进,速度未减。前方障碍物密度指数级上升,推测已进入‘门’的直接辐射区。抵达核心区域可能性,高于理论模型预测。生还可能性,归零。”
“个人状态:装备损毁率百分之六十五。‘银鸦’剩余特制弹,三发。体能储备,低。精神污染指数……”她沉默了几秒,头盔下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映着车外那片蠕动黑暗偶尔闪过的、无法定义色泽的微光,“……超出量表范围。但仍保持基础认知与行动能力。目前任务执行状态:单独继续。无增援请求。”
“此汇报为最终归档。如信号成功穿透,建议……”她的声音到这里,极其轻微地滞涩了刹那,仿佛在寻找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词语,但随即又被那种金属的冰冷覆盖,“建议,永久封闭‘047’上层所有接入点,完毕。
安松开按键,通讯器指示灯随即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彻底熄灭,连同本该待机时闪烁的微光。
“那么,我这边也该做个了断了!”
安撑着枪,从地上缓缓站起,金属骨骼在过度负荷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安转过身,正对着车门方向——那里早已被扭曲蠕动的、介于肉质和金属之间的物质封死。
她的战场,只剩这最后一节车厢。
她双手紧握着那把“银鸦”,不觉间枪身上铭刻的细微纹路,在周遭越来越浓的恶意场域中,竟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
几乎没有任何警告和预兆,车厢前端,那扇连接处的、本应坚固无比的合金密封门,像被无形的巨口啃噬,边缘瞬间软化、扭曲、向内溶解。
随即,黑暗涌了进来。
粘稠的、带着无数细微触须和复眼反光的阴影,如同附着生命的沥青,顺着地板、墙壁、天花板蔓延,所过之处,金属腐蚀,线路爆出短暂的电火花后彻底熄灭,连空气都仿佛被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轰——从“银鸦”枪口倾泻出的烈焰在前方瞬间撕裂了涌到面前的黑暗后,那枚特制弹头没入阴影,发出灼烧血肉般的嗤响,一小块黑影剧烈扭动、蒸发。
但空缺立刻被后方更多的黑暗填满。
“可恶!”
黑暗更近了,安此刻能直接感觉到冰冷的触须擦过战术靴的靴帮,能听到细碎的、仿佛直接在脑颅内响起的啃噬与低语。
皖:“安,杀死你!杀死你!杀死你!”
陈:“队长,队长,队长!带我回家!带我回家!”
莉:“安,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带我走!带我走!
...:“带我走!和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回家吧!安!”
安的指尖松开,任凭那把“银鸦”坠入脚下粘稠的阴影。她不再挣扎,任由那带着腐朽甜香的黑潮漫过膝盖、胸口,最终淹没了视线。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安嘴角竟浮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是你们啊。』
安在意识沉没的最后一瞬,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迅速摸向大腿外侧的备用枪套。
那里仅是一把制式手枪,常规弹药,对“里”生物效果却是微乎其微。
等安奇迹般的从绝望、恍惚中回过神来,阴影已然彻底淹没了她。
随之与过往有关的诡异幻觉则更加汹涌,几乎要撕裂她最后的理智防线。
她抬起头,面向上方——尽管那里也已被蠕动的黑暗笼罩。
凄冷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数百公里的岩层,穿透“047”线冰冷的隧道,穿透地表,投向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属于“表”世界的天空。
尽管那里,或许也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她拔出那把制式手枪。
枪身很轻,很普通,与“银鸦”的沉重与精密截然不同。冰冷的金属触感,此刻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抬手,枪口没有指向任何涌来的阴影——那毫无意义。
她将枪口稳稳地抵住了自己的下颌,紧贴着颚骨下方。
扳机扣下。
沉闷,决绝的枪声响起,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声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回响,便迅速被无尽的、粘稠的蠕动与嘶鸣所吞没。
随那握枪的手无力地垂下,枪械落在蔓延的阴影中,迅速被覆盖、消化。
那具靠在车厢壁上的身躯,微微一震,随即彻底松弛下来,头歪向一边。
近乎在同时,车顶那早已废置、被肉质侵蚀物覆盖的扬声器,忽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接着,是断断续续的、严重失真的合成女声,用一种与周遭地狱景象格格不入的、平稳到怪异的语调播报道:
“前方……即将抵达……终点站……请所有乘客……做好下车准备……”
“感谢您……乘坐本次……047号……专线……”
“祝您……旅途……愉快。”
播报声在最后一个扭曲的音节中戛然而止,被淹没在阴影彻底吞噬一切的粘腻蠕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