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梦抬起手,裸露出的细嫩手掌很快被风雪锤打得像精铁一样僵硬麻木,可她没有动作,固执地保持这挽留的手势。
“你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易。”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易强硬地将阿梦的手塞回怀里,又不放心地动用了生热的术法,这才松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按在她那顶厚得不成样子的帽子上,稍微用力地压了压。
“那么,阻拦你是我的选择。”
和冰之王的交涉并不顺利,说是未曾建立过联系也差不了多少。对寻常人来说致死的冰寒,在高墙之外便将人彻底阻拦。阿梦有拜托麟走上一遭,可麟也未得到通行的许可。
用易的话来说就是,没有资格。冰之王是想守护什么不假,但池鱼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里。
哦,波及到你们了。与你们何干?
哪来的三体人。
已经到了不能再拖下去的地步了,且不说春时的播种会不会受影响,光是这份严寒就已是人类难以渡过的天堑。
阿梦这边已经收留了大批的冻伤者,若非知道那群人被冻得七荤八素,易甚至怀疑会不会发生暴乱。
上原光在早上的时候遣人传来通信,妖怪之山那边的聚落正在集结兵力,准备让冰之王眼见人类所能做到的极限,来换得对话的机会。
过分率真了啊,光。
易决心在阴阳师们不断付出生命的同时犯下自己想要承担的罪业,想着作为朋友知会阿梦一声,却被阿梦用同样的理由拦下。
易晃了晃系在腰间的长刀,确定无碍后立刻大喊大叫起来:“喂!家仆或者长老之类的有没有!你们家主要和我私奔啊!”
“哈?”
仆从一窝蜂地窜出来在阿梦身前排成人墙,易也干干脆脆地开始了自己的奔逃。
“别了哦?我会活着回来的,大概。”
呵呵呵,救济世界,这等冠冕堂皇的借口,绝不该令这偏执犯止下脚步吧。
不,绝不能。
易的确在逃,这份不属于自己的职责被他硬生生夺入手中,他不过是自我满足。是也,即是如此,他向来习惯于握住眼前之物,可笑,如此的他怎么能背上拯救的谎言?
“到底为止吧,冰之王。以及,孤。”
他做出断言。
“疯猎。”
透支机能的术法被他用来赶路,焦躁的心绝无法再忍耐下去,算算时间,他已经耽搁了许久,必须在光之前——
『我不能出手,至少不能闹得太大。』
冴月麟的声音传入脑海,那是他临时建立起的传音通道。
“由我拦住她吧。”
『我会在你死去之前,抓住她的把柄。』
“多谢。”
『去谢阿梦好了。』
易哑然失笑,无论是一深一浅的雪层还是抽打到脸上的光秃枝条,通通无所谓,荡起的鸟雀也七零八落的,恐怕蜷缩已经是极限了吧。
他抬起手,将托铁匠锻造,借血骨拟生,由他刻下咒文的长剑拔出,横斩破出森林,到底抵达了雾之湖的地界。
更加透彻的冰寒,在一瞬扣在易的身上。
警戒中的自律防卫兵装。
安全距离,还有十五步。
易放缓速度,摆出与朝圣者同等的敬畏。
一步,两步,三步……
站定。
“冰之王,你还要守着旧时代的遗物多久?”
灵力,妖力,一同驱动,传音的道法将整个雾之湖笼罩。
一定在的。
一定会来。
毕竟,他抓住了真实。
冰之王所做的,是将冰河期的概念,或者还要加上冬的概念,从雾之湖彻彻底底地驱离。那么,反过来,她保护的东西,需要如此。
生机。
妖精的翼,再加上幻想乡自身的性质——
妖精的存续。
即便不知是以何种方式实现的,但答案当是对了。
临场发挥的大脑冒出来的意外之喜。
用了近乎敌对的说辞,不过无所谓,只能如此。
“修罗,执拗。”
没有风雪聚形,更没有灵子转移的再构刻,冰之王出现了,仅仅是出现。
“您呢?就一定要等到人类到了那个地步,由贤者出面将您制止吗?或是说——”
易挽了个剑花,尝试让僵硬麻木的身体舒展一些。
“——您也是我这般,卑劣?”
不想如此,只是要做,此为自己加诸于身的天职,亦是枷锁。
“这是人类的事项。”
“现在,是我的。”易向前一步,“您也该止步哦?”
嗡——
易踉跄躲过迎面飞来的冰锥,脸上终于挂起了疯癫的笑意:“是试炼喔?”
你我都是。
你有不可休止的理由,我又何尝不是?
你也希望自己能够休息吗?
如此的话……
如此的话。
如此的话——
“祸血、诸战,生牙。”
易冲入高墙的攻击范围,横剑斩向冰之王。
高墙上的自律兵装,归根结底是由冰之王亲手维持的。那么,为了让冴月麟拥有潜入的机会,他必须成为火焰。
是啊,血液确在燃烧。
易很清楚,他依旧是弱小的一方。
祸血,本是使御血液的术法,却被他用来将自己的血液作为驱动身体爆发的燃料;诸战,将盲目与力量等同,战意亦是厮杀者的滋补;生牙,他未曾通晓它的本质,只是粗略地作为保险,像是肌肉能够带动骨头挪动那样,强令骨骼带动肌肉也自无不可。
最后,是他早就开启的,疯猎。
透支尚有余力的未来,构筑名为“现在”的极致。
被师傅称作九狱的术法,他掌握了其四,同样动用了其四,每一样都是搏命的手段,即便如此,他也仅仅只是拿到了与眼前之人交锋的入场券。
刺啦!
“你应当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冰之王叹息一声,坚冰凝结的巨剑微微前倾,随后,密密麻麻的冰锥代替了天空。阿特拉斯所背负的重担,此刻,化作实质,倾压而下。
易选择沉默,唯一的动作就仅仅是垂下长剑,刺破雪层,刺入地面。
“取巧的做法,但很合适。”
冰之王不觉易代行乌拉诺斯的权利有何龌龊的思量,单单是赞叹,然后挥剑。
下一瞬,“天空”覆压在大地之上,却是将易穿过,像是光芒透过玻璃,而巨剑停滞在易的身前,不得寸近。
“用外泄的能量构筑壁垒,奢侈的做法。”冰之王皱起眉头,手上力量不减,“经受不起消耗的是你,我只需要——”
她按下巨剑,借力,舍弃,抽身暴退。
“啧。”
轰!
烈焰冲天而起,易破出火幕,扬剑,上挑。
冰之王本欲举剑相对,可当那股焦糊味闯入鼻腔,她终究选择了退避,向后跃起,徒留一面冰盾消解对方冲锋的势头。
易作势收剑,压低身形。
拔刀流。
虽说日本刀剑不分家,但这模样还是古怪得过分。
易不在乎。
收敛气息,放松筋脉。
他的任务是拖延时间,冰之王也同样明白。
用强行攀升的力量忤逆概念的冻结,劳心费力。几息的喘息时间,格外珍贵。
冰之王似乎还未看出他真正缺少的东西,如此,他还有周旋的余地。
就这样僵持下去也好。他想。
冰之王分神不得,而他可以保持相对低能耗的状态……呵呵,他赢两次也是双赢哦?
该迎接现实了。
“复来。”
冰之王轻声呼唤。
易警铃大作,毫不犹豫地使令火焰将自己包裹起来,烧焦烧烂他无暇顾及,纯粹靠着那加强后的,半妖的恢复能力硬抗。
不可移动,一旦火焰止息,下一刻他就会被冰河期的概念生生压死,冻成冰雕。
除非……
除非他本就是柴薪。
所以,他冲了起来。
冰之王看出了那份决意,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当之无愧。”
堪称自灭,从力量到战法,通通都是。
一眼就会得出“修罗”字眼的救世主……
当之无愧。
不过,她不会为这份动容停下。
巨剑高高举起,重重挥下。
易不会飞行,这一剑只需要八分的力,便可以把他像拍苍蝇一样砸进雪里吧。
那就,只用六分好了。
乒!
预想的结果并未发生,眼前这团火焰分明与自己相对,继续着角力的步骤。
“不错的援护,阴阳师。”
“承蒙夸奖。易,我没来迟吧?”
不远处,娇小的少女仰起苍白的面庞,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