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汗水、蹄铁与青草的气味中平稳流逝,却又隐约躁动不安。阵羽织在短暂的休整后,立刻投入了针对菊花赏的、更加严苛的训练。西崎龙为她制定的长距离耐力与节奏控制计划,其强度让旁观者都忍不住咋舌,但她一声不吭地全部完成,甚至常常超额。那副拼命的劲头,除了对胜利的渴望,似乎也掺杂了些别的——比如,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掩盖或遗忘那晚在办公室“惨败”的羞恼。
然而,那晚的对话,以及西崎龙那句平静的“下次队内集会,我会兑现”,却像一根细小的刺,始终扎在她心底某个角落,时不时带来一阵微妙的、混合了羞耻、不甘和某种隐秘期待的悸动。她无数次试图想象那个场景——西崎龙,那个总是懒洋洋、没什么表情、仿佛对一切都能游刃有余的混蛋训练员,站在所有Spica队员面前,用“最大的声音”、“有感情地”喊出那段羞耻到极点的话,还要“脸红”、“不好意思”……
光是想象,阵羽织就觉得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脚趾恨不得在训练鞋里抠出个三室一厅。但与此同时,心底那点恶劣的、想看西崎龙“破功”的念头,却又在羞耻感的滋养下,诡异地茁壮成长。
他到时候会是什么表情?真的会脸红吗?会不会中途反悔?还是用那种气死人的棒读敷衍过去?要是他敢敷衍,我就……我就……
她也没想好“就”怎么样。但每次想到西崎龙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窘迫,她都会有种扭曲的、扳回一城的快感。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在面对西崎龙时,变得更加别扭。训练指令照常执行,但眼神接触时总会下意识地飞快移开;汇报训练感受时,语速会比平时更快,用词也更简短生硬;偶尔西崎龙靠近检查她的腿部肌肉状态时,她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绷紧身体,虽然很快又会强迫自己放松,但那股不自然的气息,连黄金船都察觉到了。
“呼呀~!织织最近很不对劲哦!”某次训练间隙,黄金船凑过来,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打量着她,“羽织亲是在提前练习钻地缝的姿势?”
“闭嘴!你胡说什么!”阵羽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耳根通红地反驳,“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上次偷偷往训练员水杯里加芥末酱的事情说出去!”
“哇!好卑鄙!本船只是关心你!”黄金船怪叫着跑开了,但阵羽织和西崎龙的传言,却悄悄在Spica内部小范围流传开来,引得众人看阵羽织和西崎龙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
西崎龙对此倒是毫无异样。依旧是那样子,叼着棒棒糖,记录数据,下达指令,偶尔用那气死人不偿命的平淡语气指出阵羽织训练中的细微不足,仿佛那晚的对话和即将到来的“公开处刑”根本不存在。只是,阵羽织偶尔能捕捉到,当她因为想到“愿望”而走神或露出别扭表情时,西崎龙黄绿色的眼眸深处,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快得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种微妙的、带着悬疑和羞耻期待的平静,一直持续到五月中旬。
宝冢纪念备战的气氛,开始逐渐在学园内弥漫。这项在五月底举行的重要春季G1赛事,吸引了众多中长距离好手的目光。
而Spica内部,氛围却有些不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特别周身上。
为了无声铃鹿,特别周毅然决定参加宝冢纪念,她几乎将所有的精力、热情和关注,都倾注在了这件事上。训练更加刻苦,甚至在非训练时间,也常常能看到她对着铃鹿以前的比赛录像沉思,或者带着铃鹿进行一些简单的康复性散步。
这份纯粹而炽热的心意,感动了Spica的每一个人。大家自发地帮助特别周调整状态,分享情报,加油打气。整个队伍都弥漫着一股为了共同目标而努力的温暖氛围。
然而,这份过于集中的关注和特别周眼中几乎只有铃鹿的状态,却在不经意间,让另一个人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失落。
草上飞。
同为本次宝冢纪念的参赛者,她一直将特别周视为最重要的对手和朋友。草上飞敬佩特别周的纯粹与强大,也珍视这份竞争带来的共同进步,以及那份情谊。
但这一次,她感受到了不同。
在一次两队的非正式合练后,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流。特别周正兴奋地对围过来的Spica队员们说着:“刚才那个过弯,我想如果是铃鹿前辈的话,一定会用更流畅的弧度切入,节省更多体力!我觉得我下次可以试试模仿一下……”
她的眼中闪烁着对铃鹿的憧憬和学习的热情,话语里也满是“铃鹿前辈”。周围的人都善意地笑着,鼓励着她。
草上飞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用毛巾轻轻擦拭着颈间的汗水。她听着特别周的话语,看着特别周提起铃鹿时那明亮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眼神,心头那点从近日训练中就隐约察觉的异样感,渐渐凝聚成一种清晰的、细微的刺痛。
当特别周又一次以“铃鹿前辈会……”作为句子的开头,兴致勃勃地分析着某个技术细节时,草上飞终于放下了毛巾。
她迈着轻柔却沉稳的步伐,走到了特别周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带着浅浅微笑,眼眸平静地看着特别周。
“小特,”草上飞的声音轻柔悦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打断了特别周关于铃鹿的叙述,“你刚才说的战术调整,是基于对铃鹿选手跑法的理解,对吗?”
特别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栗色的马尾晃了晃:“嗯!草上飞你也觉得很有道理吧?铃鹿前辈她……”
“那么,”草上飞微微歪了歪头,栗色的发丝滑过肩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柔和,但那双眼晴,却仿佛深潭般,静静地凝视着特别周,问出了一个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的问题:
“我呢?”
特别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草上飞:“诶?草上飞你……?”
草上飞依旧微笑着,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小特在思考战术、分析对手、甚至只是日常训练时,似乎总是以‘铃鹿前辈会怎么做’作为基准和参照。这很好,向优秀的先辈学习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黯然,但很快又被那完美的温和笑容掩盖。
“但是,站在你面前的,即将在宝冢纪念的赛场上与你一较高下的,是我,草上飞。”
“小特在思考如何应对铃鹿选手的跑法时,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如果是草上飞,会怎么做? 或者说,”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在现在的你心里,作为你对手的我,到底在什么位置呢?”
特别周彻底呆住了。她张了张嘴,看着草上飞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紫色眼眸,看着她脸上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试图思考,试图回答,但脑海里翻滚的,却依然是铃鹿前辈的身影、话语、奔跑的姿态……关于草上飞,关于这位一直以来的劲敌兼好友,她最近似乎……真的很少特意去思考、去分析、去将对方作为独立的、需要全力以赴应对的“对手”来对待?
她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草上飞看着特别周茫然无措、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期待,也如同风中残烛般,悄然熄灭了。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柔得体。她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得到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答案。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道,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谢谢你的答案,小特。”
说完,她不再看特别周,转身,迈着依旧优雅平稳的步伐,朝着Rigil队伍的方向走去。栗色的长发在夕阳下泛起温暖的光泽,背影挺直,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日常的寒暄。
只有特别周,以及少数敏锐的人,才能从那过于完美平静的转身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冰冷的意味。
草上飞只是用一个问题,和随之而来的沉默,清晰地划下了一道线。
自那天起,草上飞的训练更加刻苦,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她不再主动与特别周进行战术交流,即使在联合训练中相遇,也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便全神贯注于自己的练习。
她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回答。
既然你的眼中看不到作为对手的我,那么,就在赛场上,用结果来让你看见吧。
这样的特别周,是赢不了我的。
无声的硝烟,在特别周和草上飞之间,悄然弥漫开来,为即将到来的宝冢纪念,蒙上了一层复杂而沉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