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灯光在堆积的文件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将两人对峙,或者说,阵羽织单方面的“宣战”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铁皮墙壁上。
阵羽织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双眸紧紧锁住西崎龙那双黄绿色的眼睛,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可能的变化。她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鼓动的声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狩猎般的兴奋和期待。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西崎龙那依旧平静、仿佛在等待“胡萝卜采购清单”般无趣要求的表情,心底那份恶劣的期待感升腾到了顶点。
就是现在。
“我的愿望是——”
她的嘴角,那个带着恶作剧光芒的弧度更加明显,声音也抬高了几分,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西崎龙的耳朵里:
“我要你,在下次Spica队内集会,或者公开活动——比如学园祭那种——当着所有队员,还有其他队伍可能围观的人的面,”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投下最终炸弹,
“用最大的声音,最清晰、最完整的语调,喊出——”
“‘阵羽织是Spica最棒的赛马娘!是我西崎龙最骄傲的担当!没有之一!’”
“而且,” 她又飞快地补充,像是生怕他找到漏洞,“不能棒读!要有感情!要脸红!要看起来特别不好意思、特别想钻地缝的那种样子!”
说完最后一个字,阵羽织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崎龙的脸。
来了来了!就是现在!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快给我露出那种“你疯了吗”、“这不可能”、“我绝对不要”的抗拒表情!快给我脸红!快给我眼神躲闪!快给我恨不得立刻从窗户跳出去的社死感!
她几乎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西崎龙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应:皱眉、扶额、叹气、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她、试图讨价还价、甚至可能恼羞成怒……每一种,都足以让她心满意足,觉得这个“愿望”值回票价。
一秒。两秒。三秒。
西崎龙没有任何动作。他甚至没有把嘴里那根棒棒糖拿出来。他只是保持着靠在桌沿、双手抱胸的姿势,黄绿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没有阵羽织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没有错愕,没有慌乱,没有抗拒,没有羞恼。
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那平静甚至比平时他那种懒洋洋的、万事不上心的模样,更加……深不可测。
然后,在阵羽织越来越疑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表达得不够清楚、或者这个“愿望”对他而言其实根本不算什么的时候——
西崎龙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微笑,至少不是阵羽织认知中任何一种“笑”。那更像是一种肌肉的牵动,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被呛到的气音。然后,那气音变成了清晰的、低沉的——
“呵。”
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阵羽织愣住了。这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他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难道他觉得这个愿望很可笑?很幼稚?不值得他做出“社死”反应?
就在她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大眼睛,准备开口质问或者强调“你必须做到”的时候——
西崎龙终于动了。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了出来,拿在手里随意地把玩着,目光却依旧没有从阵羽织脸上移开。那黄绿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漩涡在缓缓转动,带着一种阵羽织从未见过的、近乎审视的光芒,将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那强装的镇定、眼底的期待、被轻笑打乱节奏后的错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全都看了进去,分毫毕现。
“就这?”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点砂砾般的质感,听不出喜怒。
阵羽织的心脏猛地一缩。“就这?”什么意思?嫌她的愿望不够“过分”?还是觉得太简单?
“我、我这是很认真的要求!”她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因为对方的反应超出了预期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虽然她立刻控制住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依旧冷硬,“你答应过的!不能反悔!”
西崎龙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继续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慢悠悠地,仿佛在分析一个复杂的训练数据:
“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喊出那种话……” 他重复着她的话,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却带着一种让阵羽织莫名心慌的玩味,“阵羽织,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原本就不远的距离。阵羽织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淡淡烟草和薄荷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
“你该不会……” 西崎龙的声音压得更低,黄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了然的、让阵羽织脸颊瞬间发烫的光芒,
“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就能看到我‘丢脸’的样子,然后心满意足,顺便向所有人宣告你的‘所有权’?”
“——!!”
阵羽织的脑子“嗡”地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脸颊的温度以惊人的速度飙升,瞬间红透,连耳朵和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她撑在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他怎么会知道?!
不,不是!她才没有……没有想宣告什么所有权!她只是想看他出丑!只是想报复他平时总是一副看穿一切、游刃有余的可恶样子!只是……
心底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点隐秘心思,就这样被对方用如此直白、甚至带着点嘲弄的语气点破,阵羽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愤、恼怒、被看穿的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猛地直起身,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失去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谁、谁要宣告什么所有权了!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个愿望能最大程度地让你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混蛋训练员露出点有趣的表情而已!”
她语速飞快地反驳着,蓝色的眼眸因为羞恼而格外明亮,死死瞪着西崎龙,仿佛想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有趣的表情?”西崎龙也跟着直起身,但并没有逼近,只是依旧保持着那种让人火大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姿态。他挑了挑眉,棒棒糖在指尖转了个圈,
“比如,像你现在这样,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说话结巴,眼神乱飘,恼羞成怒?”
“我哪有!”阵羽织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却虚了几分。因为她确实感觉到了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视线甚至不敢在西崎龙脸上停留太久。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西崎龙嗤笑一声,那笑声在阵羽织听来格外刺耳。他重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双手插回口袋,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看着阵羽织的眼神,却依旧带着那种让她无所遁形的穿透力。
“愿望,我听到了。”他淡淡地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番让她差点原地爆炸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在公开场合,用最大的声音,有感情地喊出‘阵羽织是Spica最棒的赛马娘,是我西崎龙最骄傲的担当,没有之一’,并且要脸红,要不好意思’——没错吧?”
阵羽织咬着下唇,瞪着他,不说话,算是默认。心底却因为刚才的“交锋”而乱成一团,最初的恶劣期待和兴奋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羞恼和一种计划彻底失败的挫败感。
她想象中的“社死场面”没有出现,反倒是她自己,被对方三言两语戳破了心思,现在狼狈不堪。
西崎龙看着她这副样子,黄绿色的眼底深处,那抹幽暗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然后,他点了点头,用那副谈论明天训练计划的平淡口吻说道:
“行。愿望成立。下次队内集会,我会兑现。”
阵羽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就这么答应了?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试图用别的条件替换?就这么……答应了?
“不过,”西崎龙话锋一转,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再次出现,“既然你这么想看我‘丢脸’的样子……”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阵羽织瞬间又警惕起来的表情,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到时候,你可要好好看着。别转头,别捂脸,别跑。毕竟,这是你的‘愿望’,对吧?”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但听在阵羽织耳朵里,却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和……更深的嘲弄。
说完,西崎龙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办公桌后,开始翻找什么文件,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日常训练指令的一部分。
“行了,愿望说完了。没事就回去休息,明天还有针对菊花赏的耐力强化训练。”他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下达了逐客令。
阵羽织站在原地,看着西崎龙那深蓝色的、毫无破绽的背影,脸颊依旧滚烫,心跳依旧紊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预期的“社死反应”没看到,自己反倒被扒了个底朝天,羞得无地自容。而且,愿望虽然被答应了,但对方那种“如你所愿,但你也别想跑”的态度,让她感觉自己好像挖了个坑,然后被对方微笑着推了下去,还顺手把土给填平了。
这算什么啊!混蛋!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却找不到任何反驳或者继续纠缠的理由。最终,她只能狠狠地瞪了一眼西崎龙的背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混合了羞愤和不甘的冷哼,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
“砰!”
门被用力带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铁皮墙壁似乎都嗡嗡作响。
办公室里,西崎龙翻找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听着那逐渐远去的、带着怒气的急促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背靠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角落里结着的一点蛛网。
嘴里那根棒棒糖,不知何时已经被他咬碎了。甜腻的橘子汽水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疲惫、无奈、好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的柔和的神情。
“最棒的赛马娘……最骄傲的担当……没有之一……”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阵羽织的“愿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这次是一个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无奈的笑。
“笨蛋……”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窗外,夜色渐浓。特雷森的灯光次第亮起。
阵羽织冲回宿舍的路上,晚风也没能吹散她脸上的热度。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西崎龙那该死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一会儿是他最后那句“别转头,别捂脸,别跑”,一会儿又是自己那羞死人的、被对方轻易戳穿的心思……
完了。 她绝望地想。愿望是达成了,但好像……输得更彻底了。
而且,一想到下次队内集会,西崎龙真的要在所有人面前喊出那句话,而她自己还必须“好好看着”……
阵羽织猛地停下脚步,把滚烫的脸颊埋进了冰凉的双手里。
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社死”啊!这分明是她的公开处刑!
远处,似乎传来了黄金船标志性的、意义不明的声音,和东海帝王她们庆祝的笑闹声。
阵羽织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生无可恋。
菊花赏什么的……好像突然没那么紧迫了。
她现在只想知道,时间能不能永远停在明天早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