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羽织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来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但身后会议室里爆发的哄笑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混合着扩音器嗡嗡的余音、塑料碎裂的触感、西崎龙手腕的温度、以及他那双黄绿色眼睛里清晰得可恨的恶劣笑意……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脑海里搅成一团滚烫的、让她无地自容的糨糊。
丢死人了!简直丢死人了!
她一口气冲出训练楼,傍晚微凉的风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但随即是更深的羞恼。她下意识地朝着训练场后方那片相对僻静的小树林跑去,那里有几条供调整状态用的土路,平时人不多。
她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冷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声音全部赶出去。
然而,就在她冲下楼梯,拐向通往小树林的岔路时,身后传来了急促但规律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清亮的女声:
“阵羽织!等等!”
阵羽织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听出了是谁的声音——大和赤骥。她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脚步更快了些。
“阵羽织!”大和赤骥加快了步伐,很快追了上来,与她并肩跑着,侧头看着她,“你跑这么快干嘛?训练结束了,不用这么拼吧?”
阵羽织抿着唇,目不斜视,脚下不停,只是硬邦邦地丢出一句:“不用你管。”
大和赤骥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态度并不意外,只是保持着与她同速奔跑,目光平静地观察着阵羽织的侧脸——那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紧抿的唇线,以及虽然强作镇定、却微微颤抖的指尖。
“刚才在办公室……”大和赤骥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你反应挺大的。”
阵羽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脚下的步伐乱了一瞬,随即更快,几乎要跑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被触及痛处的尖锐:“闭嘴!别提那件事!”
“好,不提。”大和赤骥从善如流,但并没有离开,依旧跟着她,“训练员有时候确实挺气人的,用那种方式……嗯,兑现‘愿望’。”
阵羽织猛地转过头,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怒火和羞耻,瞪向大和赤骥:“你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大和赤骥迎上她的目光,摇了摇头,甚至带着一丝认真,“我只是觉得,训练员虽然方法有点……奇特,但他说的那些话,肯定不是假的。”
阵羽织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你确实是Spica目前成绩最突出、潜力最大的。”大和赤骥一边跑,一边用分析战术般的口吻说着,“希望锦标,皋月赏,日本德比,GⅠ三连胜这些都是事实。他说‘符合预期的满意’,以他的标准,大概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至于‘最值得期待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阵羽织,“至少目前来看,确实是你。菊花赏,你也是最大的希望。”
她说的很客观,没有任何夸张或奉承,只是陈述事实。但这种过于理性的分析,反而让阵羽织心底那团因为羞愤而燃烧的火焰,稍稍冷却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这个意思?不是单纯的戏弄?
不,不对!就算他说的内容可能是真的,但他用扩音器!还用那种做报告的语气!分明就是故意的!而且最后那副“效果比预想的好”的恶劣样子……
想起西崎龙最后那个眼神和嘴角的弧度,阵羽织的脸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她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赶出去,咬着牙道:“那、那又怎么样!他那种方式……根本就是……” 她卡壳了,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被公开处刑又反将一军的憋屈感。
“很气人,我知道。”大和赤骥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不过,比起以前……”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现在的反应,倒是生动多了。”
阵羽织脚步又是一顿,有些愕然地看向大和赤骥。
“刚来Spica的时候,你几乎不跟人说话,训练就是闷头往死里练,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又好像浑身是刺。”大和赤骥回忆着,语气平淡,“现在嘛,虽然还是不爱说话,训练也拼,但至少……会生气,会害羞,会跟训练员抢东西,还会因为被戏弄而跳脚。”
她侧头看着阵羽织,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伏特加之前还说,你现在比以前像‘人’多了。虽然用词有点粗糙,但意思差不多。”
阵羽织沉默了。她没想到在大和赤骥眼里,自己是这样的变化。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是那样,沉默,倔强,只想奔跑和赢。但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是因为那个总是用各种方式关注着她的训练员?还是因为这些虽然吵闹、却会在她“丢脸”后追上来、用别扭方式关心她的队友?
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两人从奔跑变成了快走。傍晚的风吹过林间小道,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
“我……”阵羽织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和别扭,“我没想……变成什么样。我只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只是……不想被忽视,不想被取代,想赢,想得到认可,想……抓住那份笨拙却唯一的目光。然后,在追逐的过程中,似乎不小心触碰到了更多的东西,比如队友的关心,比如对手的牵绊,比如……那些让她心烦意乱又无法抗拒的、属于“阵羽织”这个存在本身的、更加鲜活的情绪。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大和赤骥接过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训练员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他的方式……” 她想起那个被捏变形的扩音器,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有点过于‘特别’。”
提到西崎龙,阵羽织的脸又有些发热,但这次,除了羞恼,似乎还掺杂了点别的。她别过脸,看向道路两旁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木,嘟囔了一句:“……他就是个混蛋。”
声音很轻,与其说是骂人,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的抱怨。
大和赤骥听到了,但没有评论。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特别周和草上飞前辈的事,” 大和赤骥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怎么看?”
阵羽织愣了一下,思绪从自己的混乱中抽离,回想起草上飞那平静却疏离的转身,和特别周最近魂不守舍的样子。她皱了皱眉。
“……麻烦。”她言简意赅地评价,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草上飞,是认真的。”
“嗯。”大和赤骥点点头,“所以,宝冢纪念,不会轻松。特别周她……如果走不出铃鹿前辈的影子,恐怕真的会输。”
阵羽织沉默着。她理解草上飞的失落,也明白特别周的心情。但这是别人的事,她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情感纠葛。她更擅长用奔跑解决问题。
“你自己呢?”大和赤骥再次将话题拉回她身上,目光看向前方蜿蜒的土路,“菊花赏,压力很大吧?三冠最后一步。”
阵羽织的目光也沉静下来,蓝色的眼眸里重新凝聚起熟悉的、属于赛场的锐利。
“必须赢。”她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
“有训练员的计划,应该问题不大。”大和赤骥说道,语气里是对西崎龙能力的信任,也是对阵羽织实力的认可,“不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像刚才那样,偶尔……发泄一下,也好。”
阵羽织耳根又有点热,但没有反驳。刚才那一下,虽然丢脸,但……好像确实把堵在心口的某些郁气发泄出去了一些。
两人走到了小树林的尽头,前方是开阔的草地和远处的夕阳。
“就到这里吧。”大和赤骥停下脚步,看向阵羽织,“回去吗?伏特加大概已经在食堂占好位置了。”
阵羽织也停了下来,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又回头看了看来时幽静的小路。心里的那股羞愤和混乱,似乎真的被晚风吹散了不少,虽然脸上可能还有点热,但至少能正常思考了。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气氛不再像刚才那么紧绷,多了一丝沉默的平和。
就在她们快要走出小树林,回到训练场边缘时,旁边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咳嗽。
“咳嗯。”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只见伏特加从那棵树后绕了出来,双手抱胸,倚在树干上,脸上带着她那标志性的、有点痞气又直爽的笑容,看着她们。
“哟,聊完了?”伏特加挑了挑眉,眼睛在阵羽织还有些微红的脸颊上扫过,又看向大和赤骥,“我就说赤骥你突然追出来干嘛,原来是来当知心姐姐了。”
大和赤骥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躲在那儿偷听?”
“什么叫偷听!”伏特加理直气壮,“我这是不放心!万一某块石头想不开,跑到树林里撞树怎么办?我得看着点,免得她把训练场唯一的几棵好树撞坏了,训练员又得扣我们零花钱。”
阵羽织:“……” 她瞪着伏特加,刚刚平复一点的心情又有冒火的趋势。谁是石头!谁要撞树了!
“行了,别逗她了。”大和赤骥无奈地摇摇头,对伏特加说,“走吧,吃饭去。”
伏特加咧嘴一笑,走到阵羽织身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爽朗:“喂,阵羽织,刚才抢扩音器那下,帅的!下次训练员再敢用那种欠揍的方式说话,我支持你直接动手!不用客气,训练员死不了!”
阵羽织被她拍得肩膀一沉,听着她这番“鼓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似乎又有回升的迹象。
“走了走了,饿死了!我得快点去,不然都被你吃了!”伏特加招呼着,率先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
大和赤骥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表情有些空白的阵羽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也跟了上去。
阵羽织站在原地,看着两个队友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又摸了摸刚才被伏特加拍过的肩膀。晚风轻柔,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迈开脚步,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