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特雷森学园的训练场上已有人影。是无声铃鹿，独自一人，进行着复跑后的适应性练习。橘色的长发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扬起，她的步伐比前几天更稳了一些，距离也稍长了些，但每一个动作依然带着显而易见的谨慎，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特别周抱着两人的外套和水壶，站在跑道边，马尾随着她紧张的张望而微微晃动。她看着铃鹿前辈奔跑的身影，心里既欣慰又揪心。欣慰于铃鹿前辈一天天好起来，揪心于那身影中挥之不去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沉重感。
阵羽织今天也来得格外早。头上的包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依旧选择在大多数人到来之前进行自主加练，避开那些让她不自在的目光和气氛。她刚完成一组坡道冲刺，微微喘息着调整呼吸，冰蓝色的眼眸无意识地扫过训练场，落在了那道正在慢跑的橘色身影上。
看了一会儿，阵羽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铃鹿前辈的跑姿……技术层面上已经恢复得不错，重心、摆臂、步伐都趋于标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曾经属于无声铃鹿的、一往无前、仿佛要将自己融进风里、融进赛道般的、纯粹的“奔跑”的感觉。现在的她……
是因为受伤的后遗症吗？
她摇了摇头，不打算深究。别人的事，与她无关。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准备进行下一组练习。
然而，铃鹿的晨间练习结束了，她慢慢走到场边，从特别周手中接过毛巾和水壶，微笑着道谢。特别周立刻关切地询问着她的感觉。
阵羽织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阵羽织。”
温和清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她。
阵羽织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回过头。无声铃鹿正看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清澈平静，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浅笑。
“有空聊几句吗？”铃鹿轻声问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
特别周也有些惊讶，但很快懂事地说：“那铃鹿前辈，我先去把东西放回休息室！” 说完，抱着东西小跑着离开了，留下阵羽织和铃鹿两人站在渐散的晨雾中。
阵羽织沉默地看着铃鹿，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问，点了点头。她不知道铃鹿前辈要跟她聊什么。关于比赛？关于训练？还是……
两人走到跑道旁供休息的长椅边，铃鹿示意阵羽织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晨风轻柔，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远处传来早起的鸟儿清脆的鸣叫。训练场还很安静。
铃鹿没有立刻开口，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天际渐渐染上金红的朝霞，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优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说道，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倾诉：
“阵羽织，你知道吗？其实……我挺弱的。”
阵羽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清晰的错愕。她看向铃鹿，以为自己听错了。弱？无声铃鹿？那个曾经在赛场上留下传奇大逃身影、被誉为“异次元逃亡者”的无声铃鹿，说自己弱？
铃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惊讶，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坦诚的无奈。
“真的。”她继续说道，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过去的赛场，“我没有帝王那样华丽强大的末脚，可以在最后直道逆转乾坤。也没有草上飞那样冷静精确、能在拥挤的集团中游刃有余、抓住每一个机会的对抗力和策略。甚至……我其实不太擅长应付激烈的身体碰撞和混乱的集团混战。”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水壶，声音更轻了些：“站在起跑线上，看着身边那些虎视眈眈、各具特色的对手，听着观众的欢呼，我心里其实……会害怕。”
“害怕被追上，害怕被卷入混战，害怕在激烈的对抗中失去节奏，更害怕……让自己和期待自己的人失望。” 铃鹿的目光落在自己曾经骨折、如今已痊愈但留下了深刻记忆的腿上。
“所以，”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阵羽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事实感，“我只能跑。在比赛刚开始，大家还在相互试探、节奏相对稳定的时候，就用尽力气，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跑到最前面，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跑到一个谁也追不上、谁也干扰不了我的地方。”
“大逃……听起来很帅气，很孤独，很强大，对吧？”铃鹿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涩意的弧度，“但对我来说，那不是什么战术选择，或者风格彰显。那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我这个‘弱者’，唯一能找到的，能够奔跑下去，能够去争取胜利的……方式。”
阵羽织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铃鹿。这些话，完全颠覆了她对这位传奇前辈的认知。
“可是……”阵羽织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很强。大家都觉得你很强。” 她想起了那些关于铃鹿比赛的录像，那道一骑绝尘、仿佛与风赛跑的橘色身影，曾经也给迷茫中的她带来过震撼和向往。
“那是因为，有人愿意相信这样的我，也有人愿意支持这样的我。”铃鹿的目光，越过训练场，投向了远处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的方向，眼神变得柔和而温暖，“在我还在Rigil的时候，在我对前路感到迷茫，甚至怀疑自己这种‘除了跑什么都不会’的跑法到底有没有未来的时候……是西崎龙训练员在支持我。”
“他那时候，”铃鹿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只属于少数人的故事，“大概是Spica刚刚成立没多久，只有黄金船、大和赤骥和伏特加她们三位队员。那时候的训练员……比现在更沉默，更……疲惫，眼睛里很少有光。”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椅边缘：“我听说，在那之前，他经历过一次很大的挫折。他的一些训练理念和方法，不被当时的队伍和一些人接受，认为太过儿戏，或者不够‘正统’。他失去了很多原本跟着他的队员，很多人离开了，也带走了信任。那段时间，他几乎怀疑自己坚持的一切是不是错了，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一个训练员。他把自己关在那间铁皮屋里，整日对着数据和录像，却很少出现在训练场，整个人……很低落。”
阵羽织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那个总是看起来懒洋洋、似乎对一切都游刃有余、偶尔气人却仿佛永远有底牌的西崎龙，也有过那样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在Rigil。”铃鹿继续道，目光落向自己曾受伤的脚踝，又似乎透过它看到了更远的过去，“我很迷茫。虽然被人说‘跑得快’，但我甚至……会害怕起跑时与那么多强劲对手的拥挤和碰撞。我觉得自己很弱，除了能一股脑往前冲，什么都不会。我不知道自己的奔跑到底有没有意义，该往哪里去。”
“就在那个时候，西崎龙训练员找到了我。” 铃鹿的眼中浮现出回忆的微光，语气也柔和下来，“他看起来状态很不好，眼下有重重的阴影，但看着比赛录像里、那个只知道埋头向前冲的我的眼神，却很专注，甚至……有一点我那时看不懂的、类似共鸣的东西。”
“他开门见山地告诉我，试试大逃吧。”铃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当时的苦涩，“我去试了，但被东条华训练员驳回了。”
阵羽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但是他，”铃鹿看向阵羽织，目光清澈而坚定，“还在边上看着我，就那么看着，眼里有光。”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在我怀疑自己的时候，是他给了我答案，而我也用我的奔跑，重新点燃了他眼睛里的光。我们……大概是在彼此最低谷的时候，互相拉了一把的人吧。”
阵羽织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她从未想过，西崎龙和无声铃鹿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两个在各自的困境中挣扎、偶然相遇、然后彼此支撑着重新站起来的灵魂。
“所以，”铃鹿的声音将阵羽织的思绪拉回，“加入了Spica，我也能心无旁骛地去跑，去实践那个‘没办法的办法’。因为我知道，这条路不是孤独的。有一个人，他理解我选择这条路的全部理由，包括我的恐惧和弱小。他会用他的方法支持我，武装我，也会在我跌倒的时候，告诉我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再想办法。” 她顿了顿，眼睛深深地看着阵羽织，“阵羽织，训练员他……可能有时候很气人，方法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他选择你，靠近你，用他的方式‘打磨’你，一定是因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闪闪发光的、或许连你自己都还没完全意识到的东西。那东西，可能和他当年在我身上看到的、以及在他自己心里不肯熄灭的东西，是相似的。”
“他不是一个轻易会放弃、或者随意对待谁的人。他经历过不被信任的低谷，所以更懂得‘相信’的重量。” 铃鹿最后说道，语气温和却充满力量，“如果你也在迷茫，或者害怕，或者觉得自己哪里不够好，没关系的。或许可以试着，稍微相信一下那个曾经也一无所有、却依然选择相信‘奔跑’的他。也相信，他选择相信的那个你自己。”
说完，铃鹿站起身，对着怔忪的阵羽织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阵羽织独自坐在长椅上，久久未动。晨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心中掀起的波澜。铃鹿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对西崎龙认知的另一扇门。
那个混蛋训练员……原来也有那样狼狈、怀疑自我的过去。他不是天生就那么游刃有余，也不是对一切都漫不经心。他的严格，他的“麻烦”，他那些气死人的方法背后，或许藏着他从低谷中挣扎出来后，对“奔跑”和“信任”更深沉的理解和坚持？
阵羽织一直沉默的脸上，冰蓝色的眼眸微微转动，忽然没什么表情地、用一种近乎棒读的平淡语气，低声吐槽了一句：
“……这不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患难与共’、‘相互救赎’，然后发展出深厚革命情谊的经典套路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听起来简直像是某种热血运动漫画里才会有的、麻烦又令人火大的‘命运相遇’桥段。”
唉……相信他……吗？
相信那个麻烦的混蛋？
阵羽织深吸一口气，晨间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让她心跳略微加速的清醒感。她迈开脚步，重新走向跑道。脚步比之前更加坚定有力，仿佛每一步都在将混乱的思绪踩实，将翻腾的情绪转化为向前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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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屋办公室，西崎龙靠在窗边，目光掠过训练场上重新开始奔跑的奶油色身影，落在远处铃鹿消失的方向。
石头似乎……有点开窍了？是铃鹿跟她说了什么吧。那孩子，总是这么温柔又敏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