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出院日定在八月下旬一个闷热的下午。
医生说恢复情况比预期稍好，但“骨痂尚未完全愈合，关节活动度还没恢复到正常训练水准”，所以出院只是从病房转到宿舍静养，每天来医疗中心做康复理疗，离重新站上跑道还有一段距离。
帝王自己倒是精神奕奕，穿着便服，马尾扎得高高的，一瘸一拐地走出医疗中心大门时，还不忘朝门口值班护士比了个大拇指：“这段时间多谢照顾！等我菊花赏跑完请你们喝蜂蜜水！”
护士无奈地笑了笑：“先按时做复健吧。”
“知道啦！”她挥挥手，拄着拐杖往特雷森方向走。
进了学院，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身拐向一条通往教学楼的小路。
她没回宿舍，而是去了Spica训练室。
下午四点多，训练室空无一人。其他人都去了训练场或各自忙各自的，只有窗台上的冰美式杯子还残留着水渍，桌上的文件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帝王拄着拐杖走进去，本想找点什么东西——她自己也不知道想找什么，可能就是习惯了，出院第一天想来看看这个待了几个月的地方。
但她脚步停住了。
西崎龙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不是普通的训练记录，而是手写的、钢笔字密密麻麻的康复方案。封面用回形针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
《东海帝王·足跟骨骨折后菊花赏复出战可行性方案·第五版》
她放下拐杖，慢慢坐到那张椅子上，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她骨折的那天。从那一天起，每天都有记录，厚厚一叠，字迹工整而密集，偶尔还有咖啡渍和涂改痕迹。她一页页翻过去，看到西崎龙在深夜写下的一行行分析：
“骨折位置与历史上同类案例对照，平均恢复期6-7个月。菊花赏11月第1周，距离骨折日约5个月零1周，时间不足以完成标准康复周期。但若采用渐进式负重训练，配合低冲击水疗与电刺激，有可能在恢复期底线前达到参赛标准——风险在于负重过早导致的再骨折，概率约为三成。”
“五周后复查X光片：骨痂密度较预期好，但已有轻度骨膜反应。不能再增加负重，也不能完全休息。这个平衡很难拿。”
“今天她问我‘训练员，我还能跑菊花赏吗’。我回答‘先看恢复情况’。她笑了，说‘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我没办法反驳她。”
“其实我也在赌。但我不能让她看到我在赌。”
“如果最后医生坚决不建议，那就必须拦下她。这是我的责任。”
帝王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摸着纸页上的字迹。那些字一开始很工整，越到后面笔迹越随意，看得出是在深夜写的。她翻到第三版方案，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随手写的：
“她已经拿了二冠。无败三冠很重要，但她的腿更重要。”
“她可能不懂，但我要替她懂。”
帝王的眼眶突然热了。她吸了吸鼻子，正想把文件合上放回原位，门口传来脚步声。
西崎龙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到坐在他椅子上的帝王，一愣。目光落在她手下的那叠文件上，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咖啡放在桌角：“出院手续办完了？”
“嗯。”帝王没有抬头，手指还按在那一页上，“训练员……这个……写了多久？”
西崎龙没有回答。他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也看着那叠文件，声音平淡：“从你骨折那天开始。每天写一点，慢慢攒的。”
“你没说。”
“你也没问。”
帝王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又蓄上了水光，但这一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而是吸了吸鼻子，把那叠文件抱在怀里：“这个我拿走了。”
西崎龙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帝王。”
“嗯？”
“我们做个约定。”
帝王安静下来，抱着文件坐在那里，听他说。
西崎龙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时念训练计划一样平平稳稳：“这份恢复方案，我会给你做。但是到菊花赏前一个月，如果医生的评估结果是不建议出赛——不管你自己怎么想，也不管我这张纸写得多完美，你必须退出。这是第一条。”
帝王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
“第二条，”西崎龙继续，“康复期间，你的训练全部由我安排。我说‘今天不能练’，你就不能练；我说‘今天就练这么多’，你就不能多加一组。如果你违反任何一条，这份方案就地作废，菊花赏你想都别想。”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闪烁：“你能做到，我就陪你赌到最后。”
帝王抱着那叠文件，与他对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我答应你。”
西崎龙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最近因为住院有些毛躁的脑袋：“那就好。现在回宿舍，我帮你。”
“我自己能走！”
“不许逞强。”
帝王撇了撇嘴，只好乖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叠文件被她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比德比的奖杯还要重——不，是更重。
她小声说：“谢谢，训练员。”
西崎龙“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
帝王的宿舍门口，堆了一堆东西。
她从训练室回来时，就看到门口摆着一个纸箱和几个零散的袋子。她蹲下来拆开，发现是Spica队友们送的出院礼物。
最上面是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写着：“帝王！恭喜出院，送你个好东西！”落款是黄金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船锚。
纸箱里是黄金船平时用的平衡车，车头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卡通船锚挂件，还有一张说明书，用荧光笔写着：“本产品‘小黄金船号’，追风逐月，出门必备！庭院遛弯、食堂抢饭、逃跑专用！附带防摔护膝一对。”
帝王看着那台平衡车，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试着站上去，把拐杖靠在墙边，小心翼翼挪动了两下。虽然是有点荒唐的礼物，但确实解决了她现在“走路不太稳当”的窘境。
旁边是一只哑铃，粉色的，上面贴着标签：“每日三组，一组二十次。上半身可别荒废哦——伏特加。”帝王试着提了一下，比想象中的沉一点，举了几次就放下来。
再旁边是一个包装精致的香薰礼盒，打开来是一瓶薰衣草味的睡眠喷雾和一个小巧的香薰灯。卡片上的字迹工整雅致：“睡觉前喷一点，能放松神经。如果失眠就试试，比辗转反侧好。恢复期的睡眠很重要——大和赤骥。”
还有一条丝带，淡粉色的，质地柔软，系成一只小小的蝴蝶结。卡片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等你回到跑道上的那天，把它系在尾巴上，会很漂亮。”帝王认出了那字迹——予你玫瑰。她想起上次在病房里，予你玫瑰拄着拐杖来看她，互相看着对方笑。那条丝带被帝王小心地收进了枕头底下。
她把所有礼物搬进屋里，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那只还绑着康复护具的左后腿，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坚定的弧度。
——
训练场上，傍晚的风带着一丝秋前的余热。
阵羽织坐在跑道边的栏杆上。她就那么坐着，奶油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冰蓝色的眼眸望着远处空无一人的赛道，一动不动。
她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快半个小时了。
西崎龙从训练室出来找她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走过去，站在栏杆旁边，也没有开口，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逐渐被暮色染透的草地。
过了一会儿，阵羽织突然说：“训练员。”
“嗯。”
“我觉得最近身边的人，在不停地受伤。”
西崎龙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予你玫瑰在川崎纪念扭伤了，拄了快两个月的拐杖才刚能脱拐走几步；帝王德比骨折，到现在还绑着护具。还有……
阵羽织的声音很轻：“铃鹿那边，恢复的还不错……”
西崎龙沉默了几秒：“她准备再跑一遍秋季天皇赏……”
“我知道了。”阵羽织垂下眼帘，“一年里要跑多少场比赛，谁知道这一步踩下去会怎么样……”她顿了顿，“每一个站在起点的人，都在赌。”
西崎龙轻轻“嗯”了一声。
阵羽织从栏杆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奶油色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她看着他的眼睛，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层平时被慵懒藏起来的、不太敢露出来的情绪：“如果有一天我也伤了，训练员，你会不会也——像对帝王那样，帮我做那种熬夜写出来的恢复计划？”
西崎龙低头看着她，过了几秒，伸手抚摸着她的头：“你是我还需要盯着的马娘。哪舍得让你伤。”
阵羽织的耳朵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这是你说的。”
“我说的。”
“如果你说话不算话，你会后悔的。”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