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紀年，一百五十三年。
大陸東境，霧杉林深處。
風，停了。
原本應該充滿蟲鳴鳥叫的原始森林，此刻卻安靜得令人窒息。
一棵棵高達數十公尺的古樹靜靜矗立，濃密的樹冠遮蔽了大半陽光。林間瀰漫著淡淡的霧氣，空氣裡混雜著潮濕泥土與腐爛落葉的氣味。
然而，真正令人感到不安的，並不是這片森林的寂靜。
而是大地正在顫抖。
咚！
咚！
咚！
每一次震動，都像是有某種難以想像的龐然大物，正在踩踏這片古老的大地。
樹葉簌簌落下，細小的石子在地面上不斷跳動。
直到最後一聲巨響傳來，森林前方的樹木忽然向兩側倒塌，彷彿有一座山峰正緩緩穿過樹海。
五名少年少女站在一片被摧毀的林間空地上。
沒有人說話。
他們只是仰著頭，呆呆望著眼前那道幾乎遮蔽天空的巨大身影。
那是一頭猩猩。
或者說，是一頭外形近似銀背猩猩，體型卻遠遠超出人類想像的怪物。
牠的身高超過一百公尺，雙肩寬闊得宛如兩座山丘，粗壯的雙臂垂落在身體兩側。除了面部與手掌覆蓋著黑色粗厚皮膚，身體其他部位幾乎都被一層厚重的黑色鎧甲包覆。
那些鎧甲並不是人類打造的裝備。
而是從牠身上自然生長出來的特殊防護組織。
一塊塊黑色甲片彼此交疊，在陽光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牠僅僅站在那裡，便足以讓人感受到一股近乎絕望的壓迫感。
「這……這是……」
一名白髮少年仰望著那道身影，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
少年約莫十七歲，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左右，容貌俊朗，一頭銀白色短髮整理得相當整齊。他身穿白色戰鬥服，腰間佩著一柄鑲嵌銀色紋路的長劍。
如果是在新世紀的街道上，他那身衣著與出眾的外貌，足以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但此時此刻，他的臉上早已沒有半點平日的傲氣。
有的，只剩恐懼。
「金……金剛？」
他顫抖著往後退了一步，聲音變得有些尖銳。
「這是金剛吧？！」
「不可能……這種地方怎麼會出現金剛？」
少年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瀕臨崩潰時，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笑聲。
「哈……哈哈……」
「完了……我們都完了……」
他叫白樺。
十七歲，白虎世家現任家主白晝之子。
上階能力者，能量值十三萬兩千。
在人類最後的城市「新世紀」中，白樺絕對算得上年輕一代的佼佼者。
畢竟，這個世界總共約有五千萬人類，而能夠覺醒特殊能量、成為能力者的人，卻只有一萬左右。
普通人依靠能力者保護，能力者則負責對抗城牆之外的怪物。
那些怪物，被人類稱為災獸。
經過近兩千年的研究，人類將災獸劃分為四個等級。
野獸級、猛獸級、巨獸級，以及最為恐怖的霸主級。
而眼前這頭巨大的黑色猩猩，正是人類歷史上僅有紀錄的三大霸主之一。
陸地霸主——金剛。
根據現存資料，金剛擁有足以輕易摧毀山嶽的恐怖力量。
人類至今只觀測到牠的一種特殊能力。
聲震砲。
傳聞牠曾經僅憑一聲咆哮，便將半座大山震得粉碎。
這不是普通災獸。
也不是五神世家派出幾名王階強者，就能聯手討伐的對象。
牠是人類目前根本無法戰勝的存在。
「現在才知道那是金剛？」
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白樺身後，一名藍髮少女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少女十五歲，身高約一百六十六公分，身材纖細勻稱。她有著一頭柔順的冰藍色長髮，精緻的五官透著幾分冷豔，一雙深藍色眼眸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
她身穿藍白相間的輕型戰鬥服，手腕上戴著一對刻有水紋的護具。
玄武世家家主藍夜之女。
藍月。
上階能力者，能量值十五萬四千。
此時，她的表情雖然依舊冷淡，但緊緊握住的雙手，已經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白樺，我是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不能走這條路？」
白樺張了張嘴。
「我……」
「原本的歷練路線根本不會經過這裡。是你堅持要抄近路，還說這片森林裡的災獸不可能威脅到我們。」
藍月的聲音依舊平靜。
「現在呢？」
「我哪知道會遇到這種怪物！」
白樺忽然提高音量。
「誰能想到金剛會出現在這裡？這根本不合理！」
「所以我才說，不要擅自更改路線。」
藍月看著他，眼中浮現一絲厭煩。
「如果不是家裡要求我參加這次聯合歷練，我根本不想跟你同一隊。」
白樺臉色一陣青白。
但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因為眼前那頭龐然大物，已經讓他失去了繼續爭辯的勇氣。
另外兩名少女始終沒有說話。
其中一名少女有著耀眼的金色長髮，身材高挑，五官精緻，一雙琥珀色眼眸正凝重地望著前方。
她叫馬筱鈴。
十六歲，麒麟世家家主馬天麒之女。
另一名少女則有著火焰般鮮豔的赤紅長髮，容貌明豔，身穿黑紅色戰鬥服，腰間掛著數枚特殊火屬性晶石。
她叫炎顏。
十五歲，朱雀世家家主炎豎之女。
兩人都是能量值達到十六萬的上階能力者。
也是五名少年少女之中，與最後那名黑髮少年關係最親近的人。
此刻，她們沒有責備白樺。
因為事情已經發生。
繼續爭論究竟是誰的責任，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兩名少女幾乎同時轉過頭，望向了站在隊伍最前方的少年。
那是一名十六歲左右的黑髮少年。
少年身高約一百八十公分，肩膀寬闊，四肢修長，身上的黑色戰鬥服已經有不少破損，卻仍然掩蓋不了那副極為勻稱的身形。
他有著一張相當俊美的臉龐。
五官輪廓清晰，鼻樑高挺，劍眉下是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平日裡，那雙眼睛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但現在，少年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
他正在觀察金剛。
或者更準確地說……
金剛也正在觀察他。
少年名叫葉語。
青龍世家現任家主葉天的獨子。
十六歲，對外公開的實力是上階，能量值十八萬。
也是這支隊伍之中，公認實力最強的人。
但只有葉語自己知道。
那十八萬的能量值，根本不是他真正的實力。
他的真實能量，早已達到三十萬。
真正的王階！
而且，即使是三十萬的能量值，也遠遠不是他的全部。
只是……
葉語仰望著眼前這頭身高超過百公尺的黑色巨獸，嘴角不由得抽動了一下。
這玩笑是不是開得有點大？
他從小便擁有遠超常人的修煉天賦。
不論是什麼功法，通常只要看過幾遍，就能理解其中的原理；即使是家族裡那些修煉數十年的長老，也經常會被他提出的問題難住。
更奇怪的是，每當他進入深度修煉，腦海裡便會莫名其妙浮現各種從未學習過的知識。
其中有一些東西，甚至連現存的修煉體系都無法解釋。
靠著這些天賦，他在十六歲時便已經成為王階能力者。
可葉語從來沒有因此認為自己天下無敵。
因為他很清楚。
人類的力量，在真正的大自然霸主面前，可能仍然渺小得可憐。
如今，這個認知終於得到了驗證。
而且驗證方式還相當直接。
一頭活生生的陸地霸主，就站在他的眼前。
「唉……」
葉語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下真的麻煩了。」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四人。
目光依序掃過白樺、藍月、炎顏與馬筱鈴。
最後，停留在兩名與自己最親近的少女身上。
「你們先走吧。」
葉語說得很平靜。
彷彿只是在談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四人同時一怔。
葉語繼續說道：「我來擋住牠，你們趁現在趕快離開。沿著西南方的河道一直走，應該還能回到之前經過的巡防區。」
「你說什麼？」
馬筱鈴臉色驟變。
葉語沒有看她，只是重新望向金剛。
「快走。」
「不行！」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馬筱鈴與炎顏互相看了一眼，兩人都愣了一下。
下一刻，馬筱鈴率先走到葉語身旁。
她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
「葉語，你是不是瘋了？」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可是金剛！連五神世家的家主都不敢說能夠對付的陸地霸主！」
「我知道。」
「知道你還要留下來？」
葉語沒有回答。
馬筱鈴咬了咬嘴唇。
她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已經微微泛紅。
「我不管你在想什麼，但我不會走。」
她緊緊抓住葉語的手。
「我是你的未婚妻。」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許你一個人留在這裡送死。」
葉語看著她，眼神微微一軟。
還沒等他開口，炎顏已經從另一邊抓住了他的衣袖。
「我也不走！」
紅髮少女抬起頭。
平時總愛撒嬌、與他鬥嘴的臉龐，此時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認真。
「葉語哥，你別想把我丟下。」
「顏兒……」
「我是你表妹！」
炎顏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小時候我被人欺負，是你替我出頭；我修煉受傷，也是你幫我治療。」
「現在遇到危險了，你卻要我丟下你自己逃走？」
少女用力搖頭。
「不可能！」
「就算真的要死，我也不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葉語看著身旁的兩名少女，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形容的情緒。
他很想笑著告訴她們，不過是一頭體型大一點的災獸，沒有什麼好怕的。
就像以前一樣。
不論遇到什麼事情，他總能輕描淡寫地解決。
可是這一次……
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
「你們……」
葉語剛要開口，身後突然傳來白樺的聲音。
「葉語。」
白髮少年嚥了口唾沫。
他的視線不斷在金剛與葉語之間游移。
最後，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謝……謝謝你。」
葉語轉頭。
白樺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既然你願意留下來，那我就不妨礙你了。」
「我跟藍月先走！」
說完，他一把抓住藍月的手腕，轉身就跑。
「白樺！」
炎顏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還是不是人？！」
馬筱鈴的表情也瞬間冷了下來。
但白樺根本沒有回頭。
身為白虎世家的繼承人，他從小便接受最好的訓練，享受普通人難以想像的資源。
十七歲就達到上階，足以證明他的天賦並不差。
可是這一刻，他只想活下去。
因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擋住金剛的任何一擊。
「走！」
白樺再次催促。
藍月被他拉著向前跑了幾步，卻忽然回過頭。
少女冰藍色的眼眸，望向了仍然站在原地的葉語。
那目光極其複雜。
有驚訝，有不解，也有某種連她自己都無法清楚說明的情緒。
她張了張嘴。
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兩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森林之中。
馬筱鈴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眼中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失望。
炎顏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白樺那個混蛋！」
「等我回去，一定要……」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回去？
她們……
真的還有機會回去嗎？
森林重新恢復了寂靜。
金剛依舊站在原地。
牠沒有追擊白樺，也沒有阻止藍月離開。
甚至連一絲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那雙如同深淵般的巨大眼眸，始終注視著葉語。
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葉語同樣注意到了這一點。
奇怪。
牠為什麼一直看著我？
金剛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隻隨時可以踩死的螞蟻。
反倒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讓葉語心中隱隱升起一種不安。
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思考這些事情。
他低頭看向身旁的兩名少女。
馬筱鈴與炎顏仍然緊緊抓著他。
葉語忽然笑了。
那是兩人再熟悉不過的笑容。
帶著幾分溫柔，也帶著一點平日裡的漫不經心。
「好吧。」
葉語輕聲說道。
「我知道你們的決心了。」
馬筱鈴抬起頭。
「所以你……」
「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跟你們說幾句話。」
葉語望著她。
「筱鈴。」
「嗯？」
「我們認識多久了？」
馬筱鈴微微一怔。
「從小就認識了……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
葉語笑了笑。
「只是突然想起，小時候妳老是板著臉，一副誰都不能惹妳的樣子。」
「你現在還有心情開玩笑？」
「當然。」
葉語伸手，輕輕替她將垂落在臉頰旁的金髮撥到耳後。
「因為我最喜歡看妳笑了。」
馬筱鈴愣住。
緊接著，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葉語……」
少年沒有等她說完，便轉頭看向炎顏。
「還有妳，顏兒。」
「幹嘛？」
炎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
「以後不要老是那麼衝動，知道嗎？」
「誰衝動了！」
「好好好，妳最乖了。」
葉語笑著揉了揉她的紅髮。
「我只是想告訴妳們……」
他停頓了一下。
那雙漆黑的眼睛，罕見地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情緒。
「妳們兩個，都是我最愛、最重要的人。」
「所以……」
「我真的不希望妳們受到任何傷害。」
馬筱鈴心頭猛然一震。
不對。
這話聽起來不對！
「葉語，你……」
她才剛開口。
眼前的少年，忽然消失了。
沒有任何預兆。
也沒有劇烈的能量波動。
在馬筱鈴與炎顏的感知之中，葉語彷彿憑空從原地消失。
下一瞬間，他已經出現在兩人身後。
「對不起。」
少年輕聲說道。
兩記精準而輕柔的掌擊，幾乎同時落在兩名少女頸側。
馬筱鈴與炎顏甚至來不及反應，便感到眼前一黑。
意識迅速遠去。
「葉……語……」
馬筱鈴最後看見的，是少年那雙帶著歉意的眼睛。
兩名少女的身體同時軟倒。
葉語伸出雙臂，將她們穩穩接住。
整個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緩緩蹲下，讓兩人靠在自己懷中。
金色與紅色的長髮交疊在一起。
葉語看著她們安靜的睡顏，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笑了笑。
「真是的……」
「平常一個比一個兇。」
「怎麼到了這種時候，反而都這麼傻？」
他知道自己這麼做很自私。
他沒有尊重她們想留下來的決定。
但在這件事情上，他不打算退讓。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連自己都擋不住金剛，那麼兩名上階能力者留下來，也只會白白送命。
與其三個人一起死在這裡……
至少要讓她們活下去。
「呼……」
葉語緩緩吐出一口氣。
隨即騰出一隻手，在身前快速結出數個奇異的手印。
那並不是現代能力者常見的施術方式。
而是一種連葉語自己也說不清來歷的特殊術式。
伴隨最後一個手印完成，他伸手按向地面。
「通靈！」
砰！
一聲悶響。
大片白色煙霧從地面驟然升起。
緊接著，一道低沉的獸鳴從煙霧深處傳來。
「嗚——」
當煙霧逐漸散去，一頭通體漆黑的神異生物，出現在葉語面前。
牠的體型比尋常駿馬大上數倍，四肢修長而有力，身軀覆蓋著緊密排列的黑色鱗片，每一片鱗片都泛著如同黑曜石般的光澤。
牠有著龍一般威嚴的頭顱，額前生出一對優美而堅硬的鹿角，四蹄周圍則繚繞著淡淡的墨色光霧。
那是一頭麒麟。
通體漆黑的麒麟。
牠的名字叫小墨。
「小墨。」
葉語輕聲喚道。
黑麒麟緩緩低下頭，用額頭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牠的眼睛十分靈動。
而且，當牠看見葉語懷裡昏迷的兩名少女，以及不遠處那頭龐大到難以形容的金剛時，眼中明顯浮現出不安。
「別這樣看著我。」
葉語苦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小墨低低鳴叫了一聲。
葉語沒有解釋。
只是小心翼翼地將馬筱鈴與炎顏扶上麒麟寬闊的背部，再以柔和的木屬性能量固定住兩人的身體。
這股能量不會限制她們的呼吸，也不會傷害她們。
只會確保她們在高速移動時不至於摔落。
做完這些，葉語伸手摸了摸小墨的龍角。
「小墨。」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
「她們就拜託你了。」
黑麒麟抬起頭，望著他。
葉語繼續說道：「沿著西南方撤退，避開災獸聚集區。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辦法通知我爸。」
「還有……」
他停了一下。
「等她們醒過來之後，麻煩你幫我跟她們道個歉。」
「就說……」
葉語想了想，最後露出一個笑容。
「就說我這個人有時候太固執，明明答應過要保護她們，結果卻又自作主張。」
「讓她們別太生氣。」
小墨沒有動。
牠只是靜靜看著葉語。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竟然逐漸浮現出極其人性化的悲傷。
葉語看懂了。
他無奈地伸手拍了拍牠。
「好了。」
「你主人我哪有那麼容易死？」
「再說了，打不贏難道還不會跑嗎？」
他故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
但小墨依然沒有離開。
最後，葉語深深吸了一口氣。
「小墨。」
這一次，他的聲音變得嚴肅。
「這是命令。」
「帶她們走。」
黑麒麟渾身一震。
牠望著自己的主人。
良久。
終於緩緩低下了頭。
下一刻，牠轉身朝森林深處奔去。
四蹄踏地，漆黑的身影化作一道殘影，以驚人的速度穿梭在巨木之間。
然而，就在即將消失在樹海之際，小墨忽然停下腳步。
牠回過頭。
遠遠望向站在空地上的黑髮少年。
陽光穿過樹葉間的縫隙，灑落在少年身上。
他仍然站得筆直。
甚至還笑著朝牠揮了揮手。
小墨久久凝視著那道身影。
彷彿想將主人的模樣，永遠刻進自己的記憶。
最後，牠發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悲鳴。
隨即轉身。
消失在森林深處。
人都走了。
偌大的森林空地上，只剩下一名黑髮少年，以及那頭宛如山嶽般的巨獸。
葉語看著小墨離開的方向。
直到再也感受不到牠的氣息，才緩緩收回目光。
「呼……」
他吐出一口氣。
隨即抬頭。
看向金剛。
那頭巨大的猩猩，竟然真的從頭到尾都沒有發動攻擊。
牠只是站在原地。
沉默地注視著他。
「讓你久等了。」
葉語笑了。
「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慢慢扭動脖子，活動雙肩。
原本有些破損的黑色戰鬥服，隨著動作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不過，現在沒有其他人了。」
「總算可以不用顧忌那麼多。」
話音落下。
葉語體內的能量，開始流動。
最初，只是一絲淡綠色光芒從他皮膚表面浮現。
但很快，那股能量便以驚人的速度膨脹。
十萬。
十五萬。
十八萬！
這已經是葉語平時對外公開的能量上限。
但這一次，他沒有停下來。
二十萬！
王階！
二十五萬！
三十萬！
轟！
一股強大的綠色能量，猛然從葉語體內爆發！
以他為中心，方圓數十公尺內的落葉同時飛起，地面的碎石不斷震動。
原本靜止的空氣，竟然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氣流。
三十萬。
這才是葉語真正的實力。
王階能力者！
一名年僅十六歲的王階！
如果此時有五神世家的高層在場，恐怕會震驚得說不出話。
要知道，人類現存的能力者雖然足有一萬人，但真正達到王階的，仍然只是極少數。
即使是五神世家那些修煉數十年的長老，也未必能達到三十萬的能量值。
然而……
對葉語而言，這還遠遠不夠。
因為他很清楚。
三十萬能量，面對眼前這頭陸地霸主，恐怕連真正傷到對方都極其困難。
「既然如此……」
葉語緩緩閉上雙眼。
身上的綠色能量逐漸收斂。
但這並不代表他的力量正在減弱。
恰恰相反。
一股與他原本木屬性能量截然不同的氣息，開始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森林裡的樹木。
腳下的大地。
空氣中的水分。
甚至那些肉眼根本看不見的細微能量，都像是受到某種吸引，逐漸朝他所在的位置聚集。
葉語能夠清楚感覺到，整片森林彷彿正在與自己產生某種奇妙的聯繫。
這不是《輪迴天生》原本記載的修煉方式。
而是一種他在數年前，偶然從腦海深處浮現的陌生知識中，逐漸摸索出來的力量。
他不知道那份知識究竟來自何處。
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明明從未接觸過這種修煉方式，卻能如此自然地理解其中的原理。
他只知道。
當自己將體內的能量，與天地間游離的自然能量以特殊比例融合時……
身體就會進入一種不可思議的狀態。
「仙人……」
葉語低聲開口。
下一刻，他猛然睜開雙眼。
「模式！」
「開！！」
轟隆——！！
一道耀眼的綠色光柱，驟然沖天而起！
恐怖的能量波動瞬間席捲整片森林。
方圓數百公尺的古樹劇烈搖晃，大片枝葉被狂風吹得幾乎貼向地面。
無數碎石從地面浮起，隨即又在強大的能量壓迫下化作粉末。
而在光柱中央，葉語的外貌也開始發生變化。
黑色紋路首先從雙眼外側浮現。
那些紋路沿著眼角向外延伸，逐漸覆蓋太陽穴、脖頸、肩膀，最後一路蔓延至全身。
原本漆黑的雙眼，瞳孔深處浮現出一圈淡淡的金綠色光芒。
他的呼吸變得平穩。
心跳卻更加有力。
每一寸肌肉，每一條神經，甚至身體內部最細微的能量流動，都變得無比清晰。
葉語慢慢握緊拳頭。
五十萬。
五十五萬。
六十萬！
皇階級能量！
這是他目前能夠穩定控制仙人模式時所達到的最高爆發水準。
雖然他的正式修煉境界依然是王階，但此時此刻，他所能動用的力量，已經跨越了人類王階與皇階之間的界線。
而皇階……
正是人類現今只有理論，卻尚未確認有人真正達到的第四境界。
葉語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感受著體內那股澎湃到難以想像的力量。
隨後，抬起頭。
望向金剛。
「怎麼樣？」
少年嘴角微微揚起。
「現在的我，應該勉強有資格跟你打一場了吧？」
遠處。
金剛終於動了。
牠緩緩低下那顆巨大的頭顱。
原本平靜的漆黑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那不像是憤怒。
也不像是恐懼。
反倒像是……
驚訝。
牠似乎從未想過，眼前這個渺小的人類，竟然能夠使用這種力量。
葉語自然不知道牠究竟在想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體內的戰意，正在逐漸沸騰。
十六年。
從第一次覺醒能量，到如今成為王階。
從學習《輪迴天生》，到自己摸索出仙人模式。
他從未真正全力以赴地戰鬥過。
因為同齡人太弱。
普通災獸太弱。
甚至連家族中的一些王階長老，也已經很難讓他產生真正的危機感。
但現在……
他終於遇見了一個足以讓自己傾盡全力的對手。
只不過。
如果可以選擇，他寧可永遠不要遇見。
「爸……媽……」
葉語輕聲念道。
腦海裡浮現出父母的笑容。
還有爺爺、奶奶。
以及馬筱鈴與炎顏那兩張熟悉的臉龐。
他突然有些後悔。
早知道會遇到這種事情，昨天就不應該躲在修煉室裡研究功法。
至少……
應該多陪陪他們。
「唉。」
葉語笑著搖頭。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多愁善感？」
他重新抬起頭。
眼神中的猶豫與不捨，逐漸被一股無比堅定的戰意取代。
既然已經決定留下。
那就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他緩緩蹲下身體。
雙腿肌肉瞬間繃緊。
龐大的自然能量與木屬性能量，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匯聚到雙腿之中。
地面逐漸浮現細密的裂痕。
一條。
兩條。
十條。
百條！
整片黑色岩地，彷彿已經承受不住那股逐漸攀升的力量。
葉語抬起頭。
看著金剛那張巨大的黑色面孔。
忽然咧嘴一笑。
「來吧！」
「讓我看看……」
「所謂的陸地霸主！」
「究竟有多強！！」
轟！！！
地面猛然炸裂！
以葉語為中心，方圓數十公尺內的岩石瞬間崩碎。
少年整個人化作一道耀眼的綠色流光，筆直朝金剛衝去！
那速度快得驚人。
短短一瞬間，便已跨越數百公尺距離！
金剛抬起頭。
巨大的右掌緩緩握緊。
下一刻。
一隻足以輕易捏碎高樓大廈的黑色拳頭，朝著半空中的綠色身影轟然砸落！
一大一小。
兩道身影，在半空中正面相撞！
轟隆隆隆——！！！
彷彿整片天空，都在這一瞬間崩塌。
金剛的拳頭大得驚人。
那隻黑色巨拳落下時，周圍的空氣甚至被硬生生壓縮，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
但葉語沒有退。
他在半空中猛然擰腰，將全身力量集中於右拳。
仙人模式所吸收的自然能量，順著經脈瞬間湧向拳鋒。
「喝！！」
少年一拳轟出！
咚——！！
一聲難以形容的沉悶巨響，在天地間炸開。
金剛那足有數十公尺大小的拳頭，竟然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
與此同時，葉語整個人如同被炮彈擊中，以驚人的速度向後倒飛。
轟！
他的身體撞穿了一棵巨樹。
緊接著是第二棵。
第三棵。
直到撞碎一塊巨大的岩石，才勉強停下。
煙塵瀰漫。
「咳……」
葉語從碎石堆中站起。
嘴角緩緩流下一絲鮮血。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臂正在微微顫抖。
皮膚表面甚至出現了數道細小裂痕。
但伴隨一股淡綠色光芒流過，那些傷口很快便開始癒合。
葉語活動了一下手腕。
接著，他笑了。
「真不愧是金剛……」
「這力量，簡直犯規啊。」
剛才那一拳，他已經動用了仙人模式下相當程度的力量。
結果呢？
竟然只是讓對方的拳頭停頓了片刻。
甚至連那層黑色鎧甲，都沒有明顯受損。
反倒是他自己，被震飛了數百公尺。
不行。
葉語迅速分析起剛才的交手。
單純比較力量，我差得太遠。
牠的鎧甲、防禦與身體質量都太誇張了。
如果繼續正面硬碰，我的身體會先承受不住。
他抬起頭。
遠方，金剛正慢慢轉過身。
那雙巨大的眼睛，依然牢牢鎖定著他。
葉語深深吸了一口氣。
「看來……」
「得換個打法了。」
下一刻。
他雙手迅速結印。
濃郁的木屬性能量，驟然湧入腳下的大地。
「木遁——」
「森羅萬象！」
轟隆隆！
整片森林劇烈震動！
無數粗壯的樹根突然從地底衝出，宛如一條條巨大的蟒蛇，以驚人的速度纏向金剛的四肢！
這並不是青龍世家《輪迴天生》中原有的招式。
而是葉語結合自身木屬性、生命能量操控，以及那些莫名出現在腦海裡的知識，逐漸開發出來的特殊術法。
他能夠藉由木屬性能量刺激植物細胞，使樹木在短時間內產生遠超自然規律的生長。
但是，想要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催生大量巨木，所需的能量同樣驚人。
如果沒有仙人模式，他根本不可能如此施展。
轟！
數十條巨大的樹根纏住金剛雙腿。
更多樹木從地底生長而出，形成一層又一層的木質束縛，試圖限制牠的動作。
然而……
金剛只是低頭看了一眼。
隨後，牠緩緩抬起右腿。
喀啦！
第一層樹根瞬間斷裂。
第二層！
第三層！
眨眼之間，數十條需要普通巨獸全力掙扎才能破壞的巨大樹根，竟然被牠硬生生扯斷！
葉語眼神微凝。
「連束縛都沒用？」
下一瞬間。
金剛突然張開了嘴巴。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氣息，開始在牠的喉嚨深處匯聚。
葉語瞳孔猛然收縮。
糟了！
他認出了那個動作。
那是人類資料中唯一記載過的……
金剛特殊能力！
「聲震砲！」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葉語雙掌猛然合十！
「木遁——萬木天壁！！」
轟！
無數巨樹拔地而起！
一層。
十層。
數十層！
粗壯的樹幹彼此交錯，瞬間形成一道厚重無比的巨大木牆！
葉語甚至不惜大量消耗能量，將自然能量持續注入其中，提高木牆的密度與韌性。
但就在防禦完成的下一瞬間……
「吼！！！！」
金剛張口咆哮。
天地失聲。
一道無形卻極其恐怖的衝擊波，從牠口中驟然爆發！
最前方的古樹，瞬間化作碎屑。
緊接著，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木牆接連崩潰！
大地被撕開！
岩石被震碎！
整片森林彷彿遭到某種無形的巨型兵器橫掃，方圓數公里內的樹木朝同一方向轟然倒塌！
葉語雙眼猛然睜大。
擋不住！
這個念頭才剛浮現。
最後一道木牆，便已經轟然炸裂！
恐怖的聲波衝擊狠狠撞上他的身體！
轟——！！！
一道巨大的裂縫，從森林中央一路延伸向遠方。
煙塵沖天而起。
整片天地，都被灰黑色的塵霧籠罩。
而金剛……
依然站在原地。
牠沒有追擊。
只是靜靜望著前方。
彷彿正在等待什麼。
數秒後。
一道淡綠色光芒，忽然從煙塵深處亮起。
「咳……咳咳……」
碎石緩緩滾落。
一道略顯狼狽的身影，從地面深深凹陷的坑洞中站了起來。
葉語的黑色戰鬥服已經幾乎完全破碎。
額頭、肩膀與手臂遍布傷痕。
鮮血沿著臉頰緩緩流下。
但他仍然站著。
而且……
還在笑。
「哈哈……」
他抹去嘴角的鮮血。
「這也太誇張了吧？」
「居然真的能用聲音打出這種威力……」
葉語抬起頭。
那雙帶著金綠色光芒的眼睛，正逐漸變得銳利。
「好。」
「既然普通招式沒用……」
他慢慢伸出雙手。
周圍原本已經開始消散的自然能量，竟然再次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匯聚。
大地深處。
森林之中。
所有尚未完全枯死的植物，都在這一刻產生了細微的共鳴。
葉語的呼吸變得緩慢。
他體內的能量正在大量消耗，胸口的傷勢也沒有完全恢復。剛才那一擊已經讓他明白，仙人模式雖然強大，卻無法讓肉體無限制承受傷害。
但他沒有停止。
因為這場戰鬥，還遠遠沒有結束。
少年緩緩抬起頭。
望著那頭高達百公尺的黑色巨獸。
「那就讓我看看……」
「我現在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
一股比先前更加凝練的綠色光芒，重新從他身上升起。
下一刻。
少年再次消失。
而這一次，金剛那張巨大而猙獰的面孔上，竟然第一次露出了近似興奮的神情。
轟！
轟隆！！
轟隆隆隆——！！！
森林深處。
一場足以震動人類歷史的戰鬥，正式進入了最激烈的階段。
三日後。
新世紀，五神議會。
一份緊急情報，出現在五大家主的面前。
情報內容很短。
卻讓整間議事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霧杉林深處發現大規模地形毀損，原有森林區域已形成巨大坑洞。初步判定，戰鬥規模遠超一般王階能力者。」
「周圍發現大量異常能量殘留，部分地區仍存在未消散的木屬性生命能量。」
「根據遠距離觀測紀錄，陸地霸主金剛曾出現在該區域。」
「目前確認金剛仍然存活，並已離開現場。」
「聯合歷練隊伍五名成員，四名已尋獲。」
「青龍世家少主葉語，失蹤。」
砰！！！
一聲巨響。
青龍世家家主葉天，猛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面前那張由特殊材料打造的議事桌，竟然被一掌拍出無數裂痕！
「你說什麼？！」
葉天雙目圓睜。
三十四萬六千的王階能量，在這一瞬間失去控制般地向外爆發！
整座議事廳，都因此微微震動。
「葉語……」
他的聲音顫抖。
「我兒子呢？！」
沒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而是沒有人知道答案。
因為當五神世家的搜救隊抵達戰場時，映入眼簾的景象，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原本綿延數十公里的森林中心地帶，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得難以想像的深坑。
無數古樹化作碎屑。
堅硬的岩層被整片掀開。
地面上，到處都是恐怖的撞擊痕跡，以及延伸至遠方的巨大裂縫。
甚至連附近原本平緩的丘陵，都有部分被徹底削平。
沒有人知道那場戰鬥究竟持續了多久。
也沒有人知道，葉語究竟是如何憑一己之力，與陸地霸主金剛交手。
人們只知道……
金剛活了下來。
而葉語，從此下落不明。
沒有遺體。
沒有隨身物品。
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證明他死亡的直接證據。
有人認為，少年在戰鬥中被金剛吞噬。
有人認為，他早已在恐怖的能量衝擊下化為灰燼。
也有人相信，那名擁有驚人天賦的青龍少主，或許真的在最後關頭逃出生天。
但不論世人如何猜測……
葉語終究沒有回來。
而那場將大片森林化作巨大坑洞的恐怖戰鬥，也被後世正式記載於新世紀的歷史之中。
人們稱之為——
「天坑之戰」。
那一天，整個新世紀都記住了一名少年的名字。
葉語。
十六歲。
青龍世家少主。
一名被所有人認為已經死去的少年。
然而……
沒有人知道。
當金剛與葉語交手的最後一刻，究竟發生了什麼。
更沒有人知道。
那頭被人類視為無法戰勝的陸地霸主，為什麼會在第一次看見葉語時，就露出如此奇怪的目光。
而這一切……
僅僅只是故事的開始。
序章〈天坑之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