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尼洛老兄,怎么回来以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这一次我们出去不是有好消息带回来了吗?”
不大的房间里挤了四五个人,都是男人,且年龄不一;老的看上去快六十了,年轻的却不过三十;本就不大的房间在此情况下显得更加拥挤闭塞,待在其中,人心便首先狭窄了。
“是啊,柯尼洛大哥,我们不是已经见到骑士团的人了吗,只要他们回去了,我们就有救了。”
“只是最快也还要等三天啊,不过,只要把镇里人都聚集在一起,结合所有力量,三天应该还是能撑过去,只是各家的食物可能已经要不够了,这几天有几家都是靠着撒迦利亚家的存粮过日子的,也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是得去看看他,那小子跟他姐一样,心眼好到有些魔怔了,有机会得治治;不过话说回来,柯尼洛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撒迦利亚去说骑士团这件事,趁早让大家知道,趁早去做准备不是更好?”
众人自顾自聊着,直至发现有一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谁给了希望,谁就得承担绝望的代价。”柯尼洛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可能就连他自己也听不见,除了他的心;人都会把愧疚和懦弱藏在心底,他也不例外。
“他虽然只有十六岁,但他现在在镇上的地位谁也比不了,”柯尼洛转身,深邃的棕色眼珠里流着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沉稳和阅历,尽管他已经五十三岁了,属于这个偏远小镇里绝对的老人,但除了两鬓的斑白外,时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的影子,一口络腮胡挂在嘴边,总给人一股成熟的可靠。“让他来说,镇上人更能相信和放心,虽然他们现在不敢去教堂了,但骨子里还是对那尊神有着敬畏的,神父说的话他们一定会信,而且对于后续事情的安排,我们一群糙汉能对人家指手画脚些什么?”
众人没有说话,等着柯尼洛继续说下去;他没有说错,尽管只有十六岁,但从来都没有人真的只把撒迦利亚当成个孩子。
撒迦利亚的沉稳在他这个年纪闻所未闻,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害怕过什么,无论是几天前闯进镇里的灾厄,亦或是在众人绝望时组织众人安排防御工事,他都像个十足的领导,唯独不像孩子;如此下来,众人也就默认了撒迦利亚镇中领导者的身份,因为确实没人比他做的更好了,起码在他们现在看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除他以外,没有人敢去轻易担负别人的希望,因为当希望破裂时,人们会因绝望而将他视作绝望。
“还有就是……,”柯尼洛说着,突然猛得将头扭向窗外,在刚才,他能感到一股诡异的视线在看着自己,但很快消失了,是错觉吗?
“你这么说倒也是,”不过三十岁的男人打了个哈欠,态度有些慵懒;“那家伙什么都懂,让他去做就好了,到时候真出什么事也不管我们的事。”
听到男人的话,柯尼洛瞪眼看向对方;语气中已有怒意。
“说什么屁话,别把这个责任一下子撇清,让镇里人活下去,这里人谁也脱不了干系。”
“他只是嘴皮子又痒了,老哥你也别太在意,大家都是巡逻队的一员,死的准备早就做好了,我们肯定会冲在第一线的,而且撒迦利亚那小子教了我们对灾厄弱点的判断方法,这一次出去我们不就宰了好几只吗?不用那么紧张。”
柯尼洛低下头,看不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愧疚一直没有散去。
“啊……”一棵老树发出叹息,“或许是我老了,越来越多疑了;时间不早了,孩子们的祷告估计要结束了,麻烦你们去看着他们安全回家,记住我们刚开始的承诺,无论最终我们要撑多久,无论我们什么时候死,一定也要让孩子们看到希望来临。”
“当然。”众人齐声回应,离开了。
房间一下子清静不少,令人心旷神怡,心神不禁宽敞了起来。
柯尼洛来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它遮蔽了太阳,他开口说道“老弟啊,你家的那个小东西可真不让人省心,不过你好好睡睡吧,我不会让他去找你的,起码在我去找你之前。”
时间从指尖溜去,就像被握在手中的沙子,任是任人抓的再紧,最终也会消失的一干二净;如此,时间来到正午。
今日的太阳并不大,阴云结了一层又一层,从中能看到日光透出,但对于渴求冬日暖阳温暖的人而言,这仅仅只是杯水车薪。
一支三人组成的小队伍在镇子的东边来回游荡,他们的脚步声似乎是此处唯一的声音;鞋子踩在松软的泥沙上,尘土被溅起的声音很好听,和风声十分相配,若是一个诗人在此处停下,他一定能够创作出一首应景的诗歌,但可惜他们三人不是,他们只是例行巡逻任务的镇民,此处看上去风平浪静的地方随时都有可能窜出危险,将其致命。
走在最前方的是克莱因,他并没有换下昨晚的衣服,依旧是那件打了补丁的灰褐色布衣,以及那一件已经破旧无比的毛皮斗篷;他像个猎人,前提是他还要长个几岁,换下那张充满稚气的脸。
“跟上一点,你们离我太远了吧。”克莱因站在原地,环顾了一眼四周,对着身后的两人说着;他们已经被克莱因拉开有些距离了,因为他们走得很慢,因为他们对于此处无人区域的恐惧。人都会有恐惧,只是有人善于压抑,有人选择释放;孰对孰错,谁又知道?
“是…是你走太快了。”
撒迦利亚给他们这一队安排的是三个人,三个人并没有被下达要战斗的命令,因此,当碰上危险时,二人此时的位置可以立刻逃跑。
“……”克莱因看向他们的眼神虽不至于鄙视,但已有了些许的嫌弃;他暗叹自己运气之差,会和两个胆小鬼分在一起,但仔细一想,他们的反应似乎才是常态。
想通以后,克莱因便不再等着他们了,他看了一眼前方,便又想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还要往前走啊,”有些肥胖的男人扶着膝盖,嗔怪地看着不愿停下的克莱因,埋怨着“走那么远干什么,大家都已经搬到镇中心去了,到外面去能干什么?”
明明说得很轻,但克莱因还是停了下来撇过头看了一眼胖子,顿时,胖子的浑身便打了个寒颤。在镇上,虽然克莱因和撒迦利亚都是不怎么跟人说话的类型,但二人的处事风格却完全不同,撒迦利亚会给人一股天然的敬意,而克莱因则是态度明确的将人拒之千里之外,说不上讨厌,但跟他相处总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对啊,反正我们只是确认一下有没有灾厄的,既然没有,回去就好了嘛,在深入不就是没事找事了吗?万一真出现了,还是被我们引来的怎么办。”另一个男人随声附和道。
克莱因止住脚步,但他并没有回答二人,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自己未踏足的那片静谧的密林,随后转身,同样没有去管二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回到镇子中心的路不算远,时间自然也不会久,三人不多时便又看到了镇中心那座看上去庄严肃穆的教堂;尽管教堂并不算大,也不算有多华丽,但心中对于神明的信仰还是让他们对眼前的教堂充满了敬意。当然,这不包括克莱因,他看了一眼教堂,然后低头继续走路。
“为什么神父不让我们去教堂祷告了啊。”似乎是因为越来越接近人口密集的地区,对于族群的依赖和群居的安心感让克莱因身后的二人又聊起了天。
“谁知道呢?只有孩子可以去,不对,今天早上好像有几个老人也去了,他也没管,要不明早我们也去?”
“还是不了吧,上周神父不是还对想要进去的那对夫妇下了明确的答复吗,我们也就别去自讨没趣了吧,免得招神父烦。”
“也是,对了,那对夫妻不是也才结婚不久吗?我记得是神父给他们做的见证,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早死了,还是神父埋的,几天前不是有灾厄闯进镇子,还死了不少人吗?他们就是其中之一。”
话题越来越沉闷,两人都十分默契地没再说话,克莱因依旧走在前方,只是他们的话似乎影响到了他,他的步调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自己祝福的人死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撒迦利亚,你的心里在想什么?”克莱因心中想到。
一座用石块堆砌的房子,看上去像是铁匠铺,三人来到此处,尽管脚程已经够快,但他们仍然不是最快来到这里的人;早有其他巡逻队伍的人聚集在此处。
“还有二十多分钟,就到换班时间了,是那群老头子来代班吧。”一个流着长胡子,但年龄却并没有多大的年轻人取下怀表,向众人告知时间;他似乎认为自己是个绅士,但绅士需要优雅的礼服,可他没有,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像个乞丐。
“那么在乎时间,还跟上次一样早来了半个小时吧。”有人打趣道,压抑的气氛逐渐缓解。
“什么早来啊,伯努克打赌输了在那里看着,我们就先回来了,工作还是会完成的,不算玩忽职守吧。”
“歪理,要你们那边出了问题,我们这边饶不了你们。”谴责的话语却带着玩笑的意味。
“好啦,他跑的多块,跟条狗一样,这要能出什么问题肯定会跑过来通知我们的。”
众人毫无顾忌的聊着,从吹嘘自己巡逻时有多么的勇敢,到聊到家长里短。
快乐的时光很短暂,人会享受其中,但同时,人也会忘记时间对自己有多么的重要。
如雨点一样的脚步声传来,众人的心皆是一跳,克莱因本能的将手搭在自己腰间的刀柄上,眼神中透着凶光,视线死死盯着前方。
“放轻松,小伙子们。”老人的声音响起,此刻没有比他的声音更令人安心的东西了。
众人渐渐放下防备,除了克莱因以外,他依然紧握着刀柄,因为在他看来,危机并没有解除。
“放轻松点,”老人经过克莱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老是紧绷着那根筋,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累垮掉的。”
除去跟老人一起来换班的巡逻人员,一起出现的还有刚从教堂回来的孩子们和几个老人;孩子们抱着用油纸袋装着的面包和蔬果,甚至还有培根和火腿,脸上洋溢着乐天的笑容。无论任何时候,孩子都是希望。
“安东尼呢?他怎么没有出来?”
两个孩子走过,他们的对话吸引了老人和克莱因的注意。
“不知道,但我看见他留在教堂里,应该是和神父在一起,是去找神父了吧。”
“找神父,他去找神父干什么?”
“谁知道,也有可能是他又犯什么事了被神父留下来挨批了。”
“我更相信这种可能,那小子隔三差五就犯事,之前一直是他叔叔骂他,现在终于轮到神父了,活该。”
“你少说两句,神父最讨厌有人在背后说别人坏话了,万一他生气了不给我们饭吃……”
“好吧,你说的对,谁知道这个神父会不会跟那个叫娜妲的女人一样丢下我们不管呢。”
两个孩子渐行渐远,老人嘀咕道。
“安东尼那小子去找撒迦利亚干什么?”
“是去找他学习了吧,他昨天让我教他练习剑技,我没有答应,应该是撒迦利亚决定教他了。”
“这样啊……”老人感叹了一声,他撇了一眼克莱因,一丝不易察觉的阴云在克莱因眉宇间出现。
“别太在意,小孩子嘛。”
“我先走了。”有什么东西搅乱了克莱因的心情,他转过身,目的明确的向教堂走去。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什么,也确实什么都不用说;克莱因与撒迦利亚相识的原因无人可知,人们在第一次看见他们二人相处在一起时,关系便如今天这样,大概数十年来一直如此,用两个字足以概括二人之间的关系,忠诚,二人就像是温和的主人和被驯服的狼。狼仍有血性,自然不会喜欢别人说自己主人的不好,更何况他人所议论的,还是根本子虚乌有的事。
“回过头还是跟柯尼洛聊聊吧,虽然撒迦利亚对他姐姐的事不在意,但好歹也是他的亲人,说完全不在意肯定是假的。”老人心里想着,转过身不再看克莱因。
一件事告一段落,接下来老人又看向了身后石屋边的那群人;他脸上先前的那一副镇定的表情在此刻荡然无存,转而变得威严嗔怒;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很快便找到了自己寻找到的那一个目标,一时之间,他的火气更盛。
“妈的小崽子……,斯派克,我叫你别蹲在地上,给老子起来。”
老人的吼叫声震耳欲聋且怒气正盛,几乎是将在场所有的年轻人都震的颤了颤,而被他叫到名字的那一个更是直接被吓得倒在了地上,像看一具恶鬼一样看着老人快步向自己走来。
回过神,尤其是本就没被吓住的几个稍微上了年纪的人,都抱着看乐子的心态看着眼前的一对父子。儿子性格顽劣,父亲威严倔强,这对父子间的互动时常成为人们在这段压抑时间的解闷。
“是个男人就给我站起来,”老人吼道,当他说完,长着胡子的男人从地上站起来时,他的心中怒意少了一分,终是多了一分欣慰。只是可惜,当他眼前的这个男人站起来就要跑时,他的怒气相较于之前还要更加强盛。
“小兔崽子,多大了,遇到事就知道跑,我打死你。”老人一把抓住男人,苍老的身体并没给他带来多少拖累,三十多年的铁匠经验还能为他的身体减缓岁月的磨损。相比之下,男人年轻壮实的身躯却显得羸弱不堪。
“爸,爸,我错了,饶了我啊。”男人被掐住后颈,一时疼的又摔在了地上;他之前保持的绅士风度此刻消失的一干二净,本就和众人一样破烂的衣服更是将他和身边这些人化作了同类。说来也是,他本就是装成的绅士,当最后一点风度也被人杀得一点不剩,他和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呢?甚至在某些方面,他连普通人都比不上。
“让你上午过来巡逻,你呢?又是翘班打诨,是要把你老子的脸给丢净是吗?我真是…我真是去你的。”老人骂着男人,却没有再打他;言语上所带来的心伤比皮肉之苦要更加有效,老人虽然当了一辈子做糙活的铁匠,但这个道理他一直坚信,尽管他的儿子从没有替他实践过。
“不就提前回来1个小时吗?我们又不是没留人在那里,村里面住着的那些人也不是傻子,有危险他们不会喊吗?”男人趴在地上,在老人的手松开后,他腾出手理着乱的不能再乱的衣服,言语之中似乎对自己擅离职守的事满不在乎。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但比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责任和义务。
“你,滚吧。”老人咬紧牙齿,咔咔的声音传出似乎是要将牙齿咬碎了,这足以见出他此时的怒意,但最后,他摊开手,转过身,不再去看自己的儿子。
“好。”男人依旧毫无愧意,他站起身,学着镇子里先前来过的那些商人,旅人贵族的姿势走着,像是披上了一张好看的皮,因为这张皮,他又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了。而在这张皮下真实的男人,早就被人看光耻笑,连带着他那个在镇上略有名气的父亲一起成为了别人耻笑的笑柄。
他或许早就知道了,但能从表面上与众不同,他便已经认为自己和俗人不同了,甚至在男人的眼中,教堂里那个整天摆着一张脸的神父也只是庸俗之辈。
“儿子。”老人再次叫住了男人,男人心中有些厌烦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在要滚自己也滚了,这叫住自己又是多了什么事。
“以后别逃了,你总有一天要自己面对一切的。”
“哦,老爹。”男人嘴抽动了一下,没人知道他此时心里在想什么,“晚上早点回来,我等你吃饭。”
“好。”
父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直至再也没法在一双眼睛中容下二人。眼中能看到的,是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距离。
“老哥,处理完了我们也就开始吧。”
老人闭上眼点点头,调整着状态,过了一会,他开口。
“上午值班的人都在这了吧,没什么事就都回去吧。”
“伯努克还没回来。”一人看了看人群,回答道,“他是和斯派克一组的,打赌输了一个人在那巡逻。”
“一个人,还没回来?”老人和周围之人对视,老成的经验使得他们的心中充满不安,没有任何犹豫,他吩咐众人。
“去找人,快……”
老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身边之人刚要行动,凄厉的惨叫从镇子的西边传来,接着是非人所发出的嘶吼,长鸣。
不详,痛苦,死亡的象征在他们身边降临了;灾厄会平等夺走所有生命,所有希望。
没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就像死亡并不会为死者发通知,一个身影从房顶上坠下,掀起的土块比箭矢还要迅捷,锋利,它们穿过人的身体,为一场屠杀打开序幕。
凡人在灾厄面前只是比平常动物大一点,爪子锋利一点的猎物,但灾厄是猎人,他们不怕猎物的凶狠,享受着猎物没有意义的反抗;人们举起剑作为獠牙,银亮的铁剑劈在灾厄的皮上,獠牙被轻松折断。
老人看着手中的断剑,脸上是错愕,惊讶,却没有恐惧;即使是断剑,他也有勇气将自己的生命作为动力,誓死与灾厄厮杀到底。
人不会恐惧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希望,那老人的希望是什么呢?没人知道,因为他死了,并且是绝望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