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纪最后一年的最后一天,皇城的街道格外热闹。
富人的子女穿着华丽的礼服,抹着厚厚的妆,提着价值不菲的礼品,戴着雍容华贵的首饰。他们这么做,全都是为了能在今晚举行的各种宴会上显露自己的风采,炫耀自己的财力。
贫民和中产的市民自然享受不了这种贵族和富豪挥金如土的快感,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他们也有自己的消遣方式。
月光花酒馆的生意在今日分外火爆。原本吝啬的混混还有嗜赌如命的赌徒也都在今日稀奇的来这里消费;这所酒馆的酒价要比别家酒馆高出一倍不止,对这些人而言是当之无愧的奢侈的场所,不过比其他酒馆要痛快百倍的滋味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值回了票价。
“哟,一年没有见了,今年又来了?”
“是啊,平时可以抠抠嗖嗖的过日子,但在今天可不能亏待自己啊,这口酒喝下去,一年的痛快都满足啦!”
“你真是来喝酒的?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同其他酒馆一样的是,这家酒馆同样嘈杂且混乱;聚集在这里的,大多也都是在城里做工的工人,他们穿着随意简便的布衫,形成了这家酒馆气氛的一部分,而这气氛怎么看也都不是一个上流社会的人士会踏足的地方。不过总有人会另辟蹊径的。
酒馆的大门被打开。这一次所来之人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也令所有人霎时安静了下来。
“那个人,好像是……”有人嘀咕道。
“大家不用管我。”进来的男人摊开手,边走边大声说道,“今天这个喜庆的日子,大家不要因为我而扫了兴致,今天这里的所有消费由我买单!”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为男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沈大人大气!”
在人们欢呼声的簇拥下,男人走到了吧台的位置。
“沈大人,我听说您每一次到我们这里来,都要清场一次,国王给你的俸禄可真是多啊。”当作酒保的男人从身后的酒架上抽下一瓶酒,边倒边说。
“我哪有那么多钱。”男人将酒从酒保手中拿了过来,直接对着瓶口倒入嘴中;他粗鲁的样子很难让人将他和他身上的衣服与地位联想到一起;人们很难相信他会是整个王国国王之下最尊贵的人之一。
“今天国王陛下要举办一场盛宴,要我负责布置和资金总管,我从中添上一笔现在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呢?”男人的声音充满磁性,拥有诱人的魔力。
“您可真是吃不了一点亏啊。”
酒保眯着眼,双手背在身后;他等待着男人说出他真实的目的,一只狐狸若非有事怎么会给一只狼拜年呢?
“你们这里的传统没有变吧。”一瓶酒被喝完,酒瓶被男人摆在桌上。“消费最高的人可以请她调一杯酒,现在的我合适了吗?”
酒保笑了笑,摇了摇头。他果然是这个目的。
“还有高手?”
酒保点点头,张开了眼。
“我。”
奇怪的碰撞声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众人循声看去,酒保此刻不知因何种原因倒在地上痛苦的抽搐。
“跟一个小孩认真了?”
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一个白发的女人,准确来说,她的头发是白金色的。他的柔和的声音胜过那些舞场的歌手千倍,万倍,似是世界上最和谐的音律。
女人一步步走向吧台,走得很自然,完全没有做作的样子。人们停下手中的事,不约而同地向这个女人看去。她没有化任何的妆,也没有穿什么出自名家之手的礼服,她只是穿着路边随便一家裁缝店都能定制出的长裙,却散发出了那些贵族小姐绞尽脑汁,竭力模仿也学不会的高贵的气质。这种气质与她那头不寻常的白金色长发和脱俗的容貌自然离不开关系,但气质这种东西不仅仅只是外表可以决定的。
“好了,休息一下吧,交给我就好。”
女人走进吧台,自她走进店内的那一刻,酒保的痛苦就已经消失了,只是男人的手段太过诡异,令他还未从后劲中缓过来。
“夫人,抱歉,我太……”
酒保挣扎着起身,他刚想说什么,却只见女人抬起了手。随着一圈光环出现,光环内的图像闪烁,酒保和酒馆内的其他人在瞬间消失了。
不对,准确来说,是男人和女人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他的能力,你已经能够熟练运用到这种程度了?”男人发自心底地赞叹,却得不到女人女人任何的好脸色。原本温柔的表情此刻骤变,好像二人之间存在什么血海深仇。也许真的有。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我还没动手已经是我脾气好了。”女人冷冷地说。他从一旁的酒架上取下三瓶酒,又从柜台中拿出一个高脚杯。
女人先是倒入了其中两种,用铁棒将其混合搅拌,将它们变成了日暮时的夕阳一样的红色,接着她倒入第三种,黑色粘稠的液体浮在红色液体的上方。最后,她抓起一旁糖果盒中的一把糖果,将其捏碎,让各色晶莹的粉末浮在黑色液体的上方。
“晨昏线吗?他尝试调酒的第一款作品;烈性的西部酒和南部的果酒混合做基底,再用酒市里随处可见的不含任何酒精的蓝莓酒做辅酒,最后撒上用糖果制作的星星。多么有创造性的作品啊,从外形上来看;但对于普通人而言,被混合在一起的它们无疑是一剂催命的毒药。”
“反正毒不死你,不是吗?”
酒被女人推了过来,男人在看了一眼后无奈的摇摇头。
“晨昏线只是昼夜交替时一时的奇景,当你看过了它,你看过的它就留在了过去。执着于过去是一个人迈向死亡的第一步。”
“第一,我不是人类;第二,一切的罪魁祸首没有资格让人放下过去。”
如果有火柴,一定可以点燃这炸裂的气氛。
“对,我的错。”男人拿起酒杯,将其一饮而尽。好喝,意外的好喝,陌生的好喝。“是我肤浅了。”
男人放下酒杯,接着手腕翻转,像是变魔术一样变出一枚棋子,棋子的身份是女皇。
“干什么。”女人拿起棋子,接着一阵蓝光闪过,原本白色的棋子变成了一卷羊皮制的卷轴。
“听过撒迦利亚这个人吗?”
“没有。”女人打开羊皮卷,一边打开一边说。
“他的全名是撒迦利亚·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王室成员?为什么我从没听过?”羊皮卷被打开,里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你当然没听过,因为他已经流落在外11年了,今年应该刚过他的十六岁生日不久。”
“流落……在外?”女人看着羊皮卷的内容,上面记载着名叫撒迦利亚的男人的详评。
新世纪1383年,当代教皇约书亚·雷蒙与公主芙蕾雅·莱因哈特私通,二人生下了一名男孩,男孩在出生时产生了大量的灾厄,灾厄的浓度之高将当时接近S级的芙蕾雅公主瞬间同化。经教会确定,这名男孩是本世纪诞生的灾厄之子。
教会原计划在当时立刻处死这名男孩,但由于芙蕾雅公主所立遗嘱,以及国王对公主的疼爱,教会最终收治了这名男孩,并协商与他五岁时将其处死。然而,在撒迦利亚四岁时,他同时与教会所拥有的三把神主圣器同时发生共鸣,圣器与他的亲和度甚至超越了当代教皇。
教皇最终不得不承认,该名男孩不仅是本世纪引领灾厄的灾厄之子,同时,他也是救赎人类的神之子。该名男孩最终在其五岁时被当代圣剑圣女带走,离开了教会,至今下落不明。
羊皮卷落在吧台上,因为女人握着它的手此刻被用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她蓝色的眼眸渐渐湿润,最终滑下两道温热的泪。
“我将他还给你,这个礼物,弥赛亚夫人你还喜欢吗?”
寒风飘着淡淡的血腥味,潜入人的鼻中,令人作呕,人想要去躲避它,但人逃不开风的追逐。在风能追到的角落,死亡的血液无处不在。
白色的披风随风飘动,轻轻飘动;金色的剑划开风无形的身体,令其悲鸣。
肃杀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小镇,像一把剑悬在每个人的心头。灾厄的嘶吼与长鸣充斥在这个世界,此起彼伏,像一个初学的小提琴手拉着廉价的提琴,明明难听却持续不断,直到乐者精疲力尽才最终停下。
总会有勇敢的人去做愚蠢的事。一些胆大的镇民拉开窗帘的一角,企图从那透出的光中窥得一丝外面的场景。可就当他们这么做时,声音却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在原本声音传来的地方,此刻只有撒迦利亚一个人,他站在轻盈繁杂的星屑中,阳光透过这些星屑,令他沐浴璀璨的光。
“还有吗?”撒迦利亚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柯尼洛。金色的剑光闪耀着,他它还意犹未尽。
“两个。”柯尼洛抬起头,双眼却紧盯地面。
用青石砖铺就的路面被破开。从中钻出的两个东西掀起阵阵沙尘,却并不妨碍撒迦利亚看清它们的样子。
身体是狼的,被缝上了老鼠的爪子,头部的位置长着两个扭曲变形的人脸。这就是这两只灾厄的样子。
两只灾厄一齐向撒迦利亚袭来,尽管它们只有D级,但速度明显是它们的特长,因为它们比同等级的灾厄要快得多。一旁偷窥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它们动了,这两只灾厄却已经来到了撒迦利亚的身前。
对于常人而言,这两只灾厄的速度确实无比的快,可对于撒迦利亚来说,它们的速度没有任何的亮点。撒迦利亚向前迈出一步,抓住两只灾厄进攻的时机,轻轻将剑挥向前方。空有速度,却对自己的速度没有任何掌握的灾厄没有躲开这一击,它们理所应当的被划伤,然后就在一瞬间,一秒钟的时间都没有过去,血液都没来得及飞溅出来的情况下,这两只灾厄爆成了空中数不清的碎屑,成为了撒迦利亚身边星屑的一部分。
以太与灾厄相生相克,强的一方会同化弱的一方。正如人会被比自己强的灾厄给同化,灾厄在遇到比自己强的以太的时候也会被同化,只不过被同化后的灾厄,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纯粹,最单纯,没有任何形体的以太。
“这把剑是娜妲的?”柯尼洛站在撒迦利亚的身前问道。
“嗯。”撒迦利亚将剑垂下;耳旁诡异的声音消失了,这代表着周围已经没有了灾厄,除了他自己以外。
金色的剑反着白昼的光,在这个黑暗的世界。
“只要将我交出去。就不会多加为难镇上的人。那个灾厄是这么跟你承诺的吧。”撒迦利亚的语气不带任何情感,没有生机,像是一块坚冰。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我很抱歉我没有得到你完全的信任,同时,希望你不要后悔你的选择,镇长先生。”
撒迦利亚面对教堂,背对着除柯尼洛外的所有人。
暗红色的血从撒迦利亚的胸口喷出,溅落一地,锐利的剑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站在众人身前,穿着白色披风的人倒下了,他的披风被尘土染脏;挥向灾厄的剑落在地上,碰撞的声音是它宣泄而出的不满,它黯淡无光。在灾厄面前保护镇民的撒迦利亚倒下了,他受了此生最重的伤,来自于他想要保护的小镇的镇长。
镇上的人们陆续从家中走出,他们汇聚在了教堂前的广场,汇聚在了倒下的撒迦利亚身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撒迦利亚,无一人向前对他施以援手。
“镇民们!”柯尼洛大声喊到,声音无比洪亮。
“教唆和导致灾厄进攻我们家园,残害我们亲人的灾厄之子已经被制服了!等到今晚我们将它作为筹码交出去后我们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我们…真的伤到他了?”
“真的……万一这家伙的姐姐回来,我们……”
“是我们杀死了这个世界的罪人!”
人们一直还很矜持,或因为下落不明的娜妲,或因为对撒迦利亚的心虚,不过在一人顺着柯尼洛的话开始欢呼后,人们便也就放开了声音,互相激动地享受着此刻“胜利”的喜悦。人们欢呼着,为自己从死亡中得救而欢呼,为自己成为了制服灾厄之子的英雄而欢呼,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光明的未来而欢呼。
柯尼洛看着眼前欢天喜地的众人,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一个比人要大一些的十字架立在了教堂的广场上,人们先用绳子将撒迦利亚绑在了上面,接着又用钉子将他的手给牢牢钉穿,固定在了十字架上。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知道每一次公开处死灾厄之子的时候都会像这样,或许是因为某种仪式感吧。
汩汩暗红色的血珠从撒迦利亚的掌心和胸口滴落,在寒冷的冬日很快便冻成了血块。
“灾厄之子每百年诞生一次,每一次诞生都会给世界带来无穷的灾难,他会让大地震动,会让天空被撕裂,会让灾厄变得无与伦比的强大。欢庆吧,我的镇民们,我们确实可以欢呼,因为这一次,是我们扼杀了灾厄!”
柯尼洛站在十字架前宣讲,人们在他的宣讲中,情绪前所未有的高涨。
一块石子砸在了撒迦利亚的身上,很轻,划不开一道伤口。众人向着扔这石头的人看去,是一个老妇人,这个老妇人两天前还在街上为她的儿子哭的肝肠寸断。
“没有他的馊主意,让我的儿子进入什么巡逻队,我的儿子就不会死了……是他害死了我的儿子!”
老人的话像是一颗火星点燃了一整片树林。人们在她的鼓舞下,不断向撒迦利亚宣泄着自己的怒火,无论任何事,它们最终都将其归咎于撒迦利亚。
不断有东西砸向,滑过撒迦利亚的身体,它们比寒风还要冷,因为它们滑过的,是撒迦利亚的心。
等到最后一个人宣泄完自己的怒火,时间已经来到了中午;四个多小时过去,人们早已陆陆续续的离开,还待在撒迦利亚身边的,是他的守墓人。
“人们会感谢你,只是因为你能帮助他们,在绝望之中,人连自己都会放弃,过往的恩情他们又怎么会记得住呢?”
柯尼洛站在十字架前,他说着。紧闭着双眼的撒迦利亚没有任何的回应。
“对你承受的伤害,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的,我都深表歉意,但我不会后悔,因为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不这么做,所有人都会死。”
柯尼洛看着悬在自己头顶的太阳,这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东西,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看过了。它是炽热的,热烈的,在它的光芒下,自己一无是处。
“除了昨晚那几个人,还有克莱因以及镇上的孩子,其他的所有人都接受了灾厄给的礼物,它让我们所有人都提升了一个等级,也让计划制服你的镇民有了底气。但我知道,撒迦利亚,这一切对你来说无关紧要,我虽然无法理解你,但我们在这件事上,我认为我们有相同的追求,所以我知道我该如何帮助你。”
柯尼洛用手摸了摸撒迦利亚胸前的伤口,自己砍的已经足够用力了,当时的伤口也清晰可见,但只是过了这段时间,撒迦利亚胸前的伤口却已经逐渐愈合,已经不再向外渗血。
“就让我们等待一会吧,等待这个小镇的结局。”
柯尼洛靠在地上,在十字架的阴影中睡着了。
梦是远比美酒要让人陶醉的东西,柯尼洛此刻沉在自己的梦中。走马观花地看着自己的一生,一个老人五十余年的故事。
那一年,他十七岁,意气风发的他加入了骑士团,渴求在骑士团中干出一番事业后荣归故里。因为他以为自己是天选之才,因为他是当时镇上,不对,准确来说是村里,村子是在娜妲帮助下才发展成镇子的,在镇还是村的时候,柯尼洛是镇上骑士入团考核成绩最为优秀的一个,尽管他也只是刚过及格线。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他因等级达到D级而被授予了侦察骑士的头衔,家乡的人因为这个而向他表示祝贺,认为他是个可塑之才,同一年,家乡还传来一个消息,他的父母又有孩子了,他有弟弟了。
那一年,他三十一岁,他卡在D级已经十年了,这一年,他还是一个侦察骑士,和他同一届入伍,一个和他关系十分要好的男人在这一年因为晋升而被调离前线,在他的晋升宴会上,他得知了对方已经到达了A级,成为了权杖骑士;尽管二人依旧无话不谈,但柯尼洛明显地能感到有一道隔阂出现在二人之间,那是天才与凡人不可逾越的鸿沟。
那一年,他四十五岁,他依旧还是侦察骑士,和他同一届入伍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全因晋升而被调离了前线;他或许是该考虑离开了,他多少也想通了一点,人与人之间的道路不可复制,或许他的天赋的确只有这样,可在最后,他还是决定赌一把。两个任务摆在他的面前,一个十分简单,只是探查一个村庄的情况,然后替村庄的村民抵御可能袭击的灾厄;一个对他而言无比困难,是在灾厄的重灾区带回一条情报。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在灾厄的嘶吼中,在队友的哀嚎中,在长官的嘱托中,他完成了任务,他凯旋了。热情的后辈为他送来礼物,恭喜他即将破格晋升,奇怪的邮差送来两封信,提醒他要稳住心态。柯尼洛打开了第一封信,第一封信告诉他他可以选择是否接受晋升,自此他就是一位圣杯骑士了,这个消息自然让人高兴,让人欢呼雀跃;第二封信来自于他的家乡,他的家乡遭受了一次灾厄的袭击,他的父母被灾厄杀了,他的弟弟为了保护镇上的人,拼死将炸药塞进灾厄的嘴中,最终跟灾厄一起被炸得粉碎。
那一年,他四十六岁,他回家了,他撕掉了自己渴求一辈子的晋升信,向已经是自己上司的朋友提交了辞职,申请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那个已经没有他任何亲人的地方去当一个村长。他的弟弟为了保护镇上的人而死,他的父亲作为巡逻队为村子付出了一辈子,但他们死后被草草地埋了,就连埋在了哪里,柯尼洛也没有问到。柯尼洛推开了自己阔别二十年,快三十年之久的家门,里面比自己想的要干净一点,没有破洞的地方,地也还算干净,一个五岁的男孩满脸是伤的坐在地上,看着进来的他。
“你是谁?”
这是自己弟弟的儿子。
美好的梦需要用痛苦去唤醒。柯尼洛睁开眼,因为听到了痛苦的惨叫。
“开始了吗?”柯尼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十分慵懒且自然。
时间已经来到了夜晚,人们点亮路灯聚集在教堂的十字架前。没有柯尼洛的主持,人们显然有些手足无措,他们窃窃私语,直到细小的声音变得震耳欲聋。
“你没事吧?”
一个男人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的爱人本能地想去搀扶他,可就在她靠近的一瞬间,她的脖子被咬断了,血液喷溅而出的同时又是一个人被灾厄同化。
“我让镇上我认为不值得你拯救的人都吃下了那个灾厄给的血肉,当然我也在其中;我确实告诉了他们这个可以提升他们的实力,我也确实没有说谎,但我隐瞒了一件事,就是在吃下这个后,一天之内如果不继续服用的话就会直接被同化为灾厄,我知道你的选择,撒迦利亚,我知道你一定会尽你所能拯救所有的人,但对方是货真价实的A级,我不认为你能办到,所以我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去帮你,去替你减轻一点负担,毕竟挥刀可比挡刀要简单多了。你不会对人类挥剑,我相信你。但我同样相信你对变成灾厄的人不会有任何的手下留情,没错吧?”
柯尼洛瞥向身后,十字架上空无一物。
“双手被钉穿都能如此悄无声息地行动吗?……,天才真是令人嫉妒啊。”
金色的剑影和剑光划过人群。毫无偏差的从还未被转换成灾厄的人群中穿过,精准地落在灾厄的身上,令这些实力还没多少提升,还没完全达到D级的半D级灾厄在瞬间变成晶屑。镇上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是几人被转化,又是几道几道金光闪出,又是几团晶屑飘向空中。
撒迦利亚不知道何时落在了人群里,人们看到他时,他已手握金色的长剑,成为了收割灾厄生命的“死神”。不清楚情况的镇民还想向撒迦利亚扑来,但他们最终能抓住的,只有一团软绵绵的空气以及充满泥土味的路面。撒迦利亚此刻有比顺应镇民选择更能让他们活下来的方法,那就是斩杀灾厄。
一团不和谐的声音在众多噪音中脱颖而出。撒迦利亚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一只C级的灾厄已经跳下了房顶,向他冲来。
“小心一点。”
柯尼洛抓着灾厄,将它的头整个用力扯下。他现在是C级,光凭肉体,他比现在的撒迦利亚要强。
“孩子们在哪?”又是几只灾厄冲来,被撒迦利亚挥剑解决。
“铁匠铺旁边新盖的仓库那里,我用避难的名义让孩子们集中在了那。你要干什么?”又是几只灾厄冲来,可柯尼洛打爆脑袋。
“姐姐和我之前建了一个庇护所,我让安东尼在那里看着,帮我接收其他可以保护的镇民。”撒迦利亚的目光紧盯着前方,他摆好架势,随时准备冲出重围。
“哈哈……”柯尼洛放声大笑,为宿命。“你们到底算计了多少啊?一切事情果然你都知道啊。”妒忌的话被柯尼洛大声地说了出来。
“去吧,这里有我。不用管我,一定要让孩子活着走向未来。”
撒迦利亚握紧紧剑柄,听着柯尼洛的话,他长叹一声。
“柯尼洛先生,如果有可能,做一个好的选择吧。”
一道金虹穿过人群,刺穿灾厄,远离了纷争的中心。
离开了教堂以后,喧闹的声音渐渐远离。撒迦利亚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同时也是因为柯尼洛在把灾厄和人群赶向远处。如果自己能够把握好时机,那在把孩子带到教堂的时候教堂那里应当是没有灾厄的。
撒迦利亚加快了脚步,因为除了教堂那里外,整个小镇都太过安静了,自己只能听到风声,来自灾厄的噪音完全消失。
撒迦利亚很快便来到了铁匠铺,他四处张望,很快便发现了那长得像谷仓一样的仓库;这间仓库不知是在什么时候盖的,就连撒迦利亚也没有多少印象。
时间不等人,仓库的大门被缓缓推开。这扇门十分得重,外加上撒迦利亚此刻掌心的伤还未痊愈,因而撒迦利亚推门的速度尤为得慢。等到他将仓库的大门完全推开时,原本四散的孩子早已团缩在了仓库阴暗的一角。
“我来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跟我走吧Z”撒迦利亚边说边向孩子们靠近。
“不要!”一块石子砸中了撒迦利亚的额头,尽管不痛,但撒迦利亚还是用手去摸了摸被砸中的地方,因为这个举动更像人类。
“奶奶说了,全都是你害,爸爸妈妈才会死,我恨你!”一个小女孩抓起一把软趴趴的稻草,这砸在撒迦利亚身上自然也没有多大的用。
其他的孩子虽然没有像这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一样向撒迦利亚丢什么东西,但他们看向撒迦利亚的眼神同样带着仇恨与恐惧。
“无论你们对我有多大的仇恨,首先是要活下去。”撒迦利亚蹲了下来,他的金色的双眼在黑暗中成了太阳。“只有活下去,你们才能让你们的未来拥有价值,你们才能变得变得比现在更强大,直到杀死我,向我复仇。”
这些孩子从未见过这种气质。此刻的撒迦利亚像是一位王者,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威严和压迫,令人因发自心底的敬畏而服从于他。
孩子们陆续从地上站起,直到最后一个男孩缩在阴暗的角落,用茫然的眼神看着撒迦利亚,用迷茫的语气向他问道。
“神父……你为什么要救我们,明明我们都不信任你,明明我们和外面的灾厄一样都想要置你于死地。”
男孩的问题勾起了撒迦利亚的回忆,一段被尘封,一段早就应当拿出来的回忆与回答。
“赏花的人有将花的美铭记于心的责任与义务。这是姐姐作为赏花人的回答,但我也有自己的选择,我要让花长久的开下去,让路过的所有人都能见证它们的存在,让历史成为它们最好的记叙者,让它们成为未来最好的书写者。”
撒迦利亚带着仓库里的孩子走了出来,他背着那名瘦弱的男孩,因为他的腿在不知何时断了。因为不方便行走,加上为了能让孩子们跟上自己的速度。撒迦利亚跑得,准确来说是走得十分得慢。
不知过去了多久,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打开怀表,撒迦利亚众人终于赶到了教堂。此刻教堂的大门虚掩着,一个男孩探出头来。
“老师,这里!快点!”
见到撒迦利亚,安东尼用力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臂。
“我不是……”
“没有时间了,让大家快点进来!”
这一次是安东尼打断了撒迦利亚的话。撒迦利亚会心一笑,看着孩子们陆续帮扶着走入地下室,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让自己穿着得体的走上一条必死的路。
“老师,你要去哪里?快点回来,万一被看到……”
“安东尼,像我说的那样,你要成为他们的领袖,带领他们活下去。”
银色的十字架在空中出现,被撒迦利亚抓在手中,升起金色和蓝色的光。
撒迦利亚身上的裂痕开始迅速蔓延,直到他的掌心。
撒迦利亚回过头看了一眼安东尼,接着安东尼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给推下了地道,地道的入口也随之关闭。
“我不会食言的,安东尼,你想学的剑术,我一定会用某种方法来教你的。”
撒迦利亚慢慢走着,走出教堂。此刻的撒迦利亚已经来到了A级,他的感官被前所未有的提高。
他听到了远处嘈杂的嘶吼声,那来自于灾厄;他听到了地下室的呼喊声,那来自于安东尼;他听到了剧烈的跳动声,那来自于自己的心脏。
咚——咚——
浑厚的钟声在两个月以来首次响起,它像是海面升起的海啸,很快便淹没了小镇,接着又向着更远处的山林蔓延。
撒迦利亚站在教堂的钟边。
他听到了有节奏的脚步声,那来自于克莱因等人;他听到了杂乱的滚动声,那来自于向他聚集的灾厄;他听到了平缓的跳动声,那来自于自己的心脏。
“我只见过姐姐用过一次,我不知道我使用它以后会有什么后果,但至少现在,请你们帮助我好吗?”
撒迦利亚举起剑和十字剑,在他们散发出的光芒中向它们祈求。撒迦利亚低下头,数不清的灾厄聚集到了教堂的下方,它们沿着墙爬上了楼,向着撒迦利亚靠近,柯尼洛被裹挟其中,像是沧海一粟。
撒迦利亚向前迈出一步,一脚踏空,从楼上落下。两层,或者说三层的高度并算不高,他很快便落到了灾厄潮流的上方,落到了他想要落到的位置。
“金曲。”
世界的时间似乎在撒迦利亚开口的那一瞬间静止,不然无法解释世界是在何时诞生了这些数不尽的线。这些线散发着金光,蔓延到了视线之外。
三…二…一。
随着演奏金曲的曲线编制完成,响彻世界的乐曲被奏响。灾厄痛苦的哀嚎和晶屑碰撞的脆响成为了这首曲子的伴奏,充作琴弓的金剑划过靠拢的每一根丝线,经由乐者弹奏出动人致命的乐曲。
每一个音符被奏响,都象征着此片区域的生灵离死亡更近一步。撒迦利亚是个心急的乐手,他加快了弹奏的速度,令这首金曲加速完成。
随着金曲的结束,以撒迦利亚为中心,周边视野能看见的建筑,生物在一瞬间被千道,万道金色的琴弦切成了粉末。
乐曲之声高昂热烈,为远方来者指明了方向。
撒迦利亚摔在地上,咳出一口带着金光的血,他的身上的裂痕蔓延到了他眼睛的位置,却也只在这里停下。
“你还好吧……”一旁的柯尼洛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的向撒迦利亚走来。他所在的位置被撒迦利亚特意避开,因而没有被那恐怖的一击切成碎块。
“还有一次……”尽管心脏已经不支持他再做什么动作了,但撒迦利亚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
“就这还有一次啊?”柯尼洛看着周围的景象,震惊无法言说。“你之前不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吗?”
“我怎么可能在用之前把底牌说出来啊?”心脏被肋骨压伤,此刻撒迦利亚不停的吐着血。
“你还有底牌!?”柯尼洛更加震惊了。
“可能没有了吧。”撒迦利亚苦笑了一下,血已经染红了他的披风,将他的手泡在了一片血中。刚才他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变回了D级,三层楼的高度背部落地,对D级造成的伤害同样严重。
“休息一下吧,之后我们……”柯尼洛搀扶着撒迦利亚准备起身,可就在这时,一股寒意传遍他的全身,无关于实力,这来自于他久经沙场多年的直觉。
柯尼洛将撒迦利亚推向一边,紧接着下一秒,一根巨大的骨棒向他砸来,将他的左胸击成碎末。
来不及为柯尼洛检查伤势,撒迦利亚将目光投向了造成这一次攻击的元凶。
一双手,一双腿,一个用来思考的大脑,一个用来连接它们的躯干。这是对人形生物,或者说人类最简单的描述;如果从这个描述来看,眼前的这个,不对,是七个生物明显有着人的形体。可它们臃肿的身体,被用多种截然不同的肉块缝合起来的身体,浑身上下每一次移动都漏出大量紫血的身体又在告诉人们,眼前的这些生物绝对不是人类。
“血骨魔人,B级灾厄……七个吗?”
撒迦利亚拄剑为杖,站在向他走来的灾厄面前。
灾厄们拖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次脚掌落地都带起地面的震动,撒迦利亚在它们面前显得尤为渺小,尤为弱小。
“我让所有灾厄都整合成了这七个B级灾厄,我和你一样,不喜欢拖延时间的人海战术;这也算是免去了你受人海战术折磨的痛苦了。”一个男人不知在何时出现在了撒迦利亚身后的烟尘之中,它的紫色的双眸汇聚了世上的邪恶。“再用一次你说的金曲吧,用这个的话,杀死它们轻而易举,你也只有这一种选择。”
撒迦利亚没有回头,没有回应灾厄诱惑的话语,他只是向前迈出一步,用力地迈出一步,竭力地迈出一步,像过去一样,哪怕他知道即使自己迈出这一步后也不会收获明天。
“柯尼洛先生……休息一下吧,你也快要转化了吧,放心,很快就要结束了。”
金色的剑被缓缓举起,没有退缩,没有退路。
两只灾厄同时挥动着骨棒向撒迦利亚砸来,撒迦利亚堪堪躲过第一击,但第二下紧接而至。撒迦利亚用剑格挡,但还是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力,被一下砸落在地。掀起的尘土灌进撒迦利亚大口呼吸的鼻子里,令他原本就差点被震碎的心脏和肺雪上加霜。
左手断了吗?
撒迦利亚心里想着,他的左手已经没有知觉,被勾住的十字架吊在他的指尖将要落下。
不行,我现在只有C级,重伤的情况下不可能有机会杀死这些灾厄。现在也不能用金曲,那个A级肯定有逃掉的把握,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它身上的气息很诡异。
撒迦利亚想着,下一轮攻击却没有给他多少时间,这一次,是七个灾厄同时进攻。
七下沉闷的震动声在地面上回荡,原本平坦的路面此刻被垂出了一个两米左右的深坑。
按理来说,撒迦利亚是躲不开这一击的,但在此刻,他飘在空中,被那个A级的灾厄抱着。
“被捶死的你没有任何的价值。”靠近地听,撒迦利亚愈发觉得这个声音熟悉。“来吧。杀死它们,然后和我融为一体。我可以保留你的意识。也可以答应你不去追那些逃跑的人,对现在的你来说,这个交易应该完全不亏。”
撒迦利亚依旧没有说话,他难得如此讨厌包括灾厄在内的一个生命。
“让我来替你做选择吧。”
撒迦利亚被从空中抛下,而那个灾厄则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坠落的过程中,撒迦利亚看到了灾厄的笑,闻到了灾厄的味,听到了灾厄的声;呼啸的风灌入他的脑中,令他充血的大脑渐渐清醒。在这些条件下,撒迦利亚的思路无比清晰。
不惧死亡的人,死亡就是他的退路。
一个灾厄跳起,林立于众灾厄之间,他将撒迦利亚一口吞下。A级的灾厄惊了一下,但很快也就反应了过来。
他一定是想让我去救他,然后在我靠近的时候将我锁定在他的攻击范围中。这个计谋,太过低级了。
想着,灾厄露出了得意地笑,但它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吞下撒迦利亚的灾厄在一瞬间来到了A级,它的灾厄浓度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快速增长,直逼身为对方主人的A级灾厄。见此,A级灾厄的心中被它最喜欢的恐惧占满。
“怎么可能?他真的被吃了!”灾厄站在一旁,内心反复摇摆;撒迦利亚的声音似乎萦绕在它的耳旁,像是恶魔的低语。
“给你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灾厄咬紧牙关,向前冲去。正在进化的那只灾厄被直接撞倒在地,它的头部被A级灾厄扯下,碾碎,在一瞬间失去了生机和继续进化的可能;它的肚子被破开,它的血肉在被撕扯,A级灾厄在它的身体中发了疯似的寻找着撒迦利亚的踪迹。
贪婪会勾起人的欲望,而经由人负面情绪而诞生的灾厄自然也逃不开这种情感。在得到贪婪的礼物后,魔鬼的代价也就接踵而至。
“找到了!”灾厄抓住了一只手,这只手属于一个人类:皮肤已经被消化大半,森森的白骨从空洞中显露而出。
“是啊,找到了……”
撒迦利亚的声音响起,令灾厄的大脑一片空白,当它反应过来时,它被那只手给紧紧抓住。以它的能力,切下这只手轻而易举,它也确实这么做了,可就在这时,金曲再次被奏响。
生命的死亡带来死亡的音律,令听者深陷其中。
撒迦利亚计算过角度,他将金曲的攻击全部集中在了一处,将这八只灾厄在一瞬间被斩成了粉末。
空旷的土地上,撒迦利亚此刻已经千疮百孔。在他的身上,此刻看不见一块完整的血与肉,他的几个器官出露在外,在风的浮动下摇摇欲坠。
“结束了吗?”撒迦利亚惊讶于自己还能发出声音。
“它说的没错的话,大家应该都……”
“老师!”安东尼的声音令撒迦利亚此刻的心中生出了难以言说的震惊。他挣扎着转过头,看着几个孩子从地道中走出,看着那个说自己断了腿的,虚弱的孩子走在众人的最后。此刻,他心中的疑惑有了答案。
“是……你啊。”
倒数新年最后一分钟的钟声响起。
撒迦利亚被骨刺和触手洞穿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