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绿蒂小姐,葬礼开始了。”
我站在这位少女的肩上,却完全搞不明白她在发什么呆。
她的身上有一个我很熟悉的味道,是夏天的味道,生机雀跃的感觉,但最近,它正在缓慢,稳定的消失——我最为尊敬的鸦告诉我,这是人的生命力——因为人就是靠着一个又一个奇迹,还有习以如常的眷恋活着的生物。一点他们放弃了相信奇迹的本领,就会变成『无气味者』。
「啊——好的。」她扶高了因为垂首才落下去半节的黑色葬礼檐纱帽,露出我所欣赏的金色长发,随后小声侧头询我:“该怎么做?”
“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了。”
我本是想这么说的,但接下来葬宾的『发言』打断了我。
「果然吧……她肩上的那只乌鸦,一定是它害死了赫兰德伯爵。」
「真搞不懂这种全靠别人帮助才在大远征中活下来的家伙凭什么主持赫兰德伯爵的葬礼。看吧,她已经发愣三分钟了。只是空有漂亮皮囊的一具尸体罢了吧?连话都不会说。」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发表一番优秀的讣告的啦!然后才借着这次机会好好交友的说!把所有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迷得神魂颠倒的说!」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啊。
明明还流着眼泪,就已经开始分划尸体的价值了。
我果然还是最讨厌人类了。
“额……伯约卿?我,我该怎么做。”
“咚——咚——咚。”
远处的钟楼在正时响起。
抓足之下的少女又向我询问了。
自从她失去记忆后,就变得没有主见了。什么事件都会小心翼翼的询问我,生怕因为自己无礼的举动而冒犯到曾经的朋友,或是那些看重过自己的人的期待。一开始,当我喜欢的强大少女开始在意我,询问我,听从我时,我的内心是无比满足的——比统治一整个鸦之国还要满足——但当我发现:她正变得陌生,弱小,不再受我喜欢。我竟有了抛弃她的想法。如今还留在她的身旁……只是一些我自己都搞不懂的原因罢了。
我怀疑这个坏女人早有预料,因此对我施加了不可抛弃的诅咒,在那件事之前。哦——我是指……
“伯约卿?”她不安的搓着自己的裙摆。
「是我做了什么令伯约卿厌恶的事么?」
「难道是早上的饲料不合味口?」
当我发现失去记忆后的夏绿蒂小姐似乎也失去了某些魔法的时侯,也就是心门的加护一类的东西,我对人类浓厚的好奇就徐徐升起了。
我肆无忌惮的窃视着她的心声。
但已经觉得厌倦了。
因为那大多是自责的回音,惧于他人的懦弱。
我高昂起头,一言不发。
“额——那个。我是,我是夏绿蒂·歌德嘉。”
“很高兴大家,”
「葬礼上不应该用高兴吧?」
“不不不,不是的。是很遗憾……”
“欸——很遗憾——很遗憾什么的啦?是遗憾我们没有全部死掉,好多给你一些发呆的时间吗?真的是,自刚才你就一直心不在焉了。这可是为帝国做出巨大贡献的赫兰德伯爵的葬礼耶?你到底在搞什么啊?你真的有好好尊重赫兰德伯爵么?”
说话的便是刚才的说的说的大小姐了。
她叫默尔思·米米娅,是默尔思勋爵的掌上明珠,因为娇生惯养,所以无所畏惧。哪怕是在皇帝也耐心等待的场景,她也敢直接为难质疑他人。
果然,那位恐怖的皇帝已经皱起眉头了。
“不是的,我……”
默尔思勋爵现在正在镇守帝国最重要的防线,所以没能出席这场葬礼。但以他对女儿的宠爱,这个时侯也只会跪下来对皇帝说:“哪怕杀死我,让我失去爵位,也不要责怪我的女儿,她只是巴啦巴啦……”一类令人讨厌的话了。
“哼。”
我直直盯着她。
「额?这只鸟盯着我看干什么?啊,果然是被本小姐的美貌吸引了吧。果然所有事物都是喜新厌旧的……啧,真恶心啊。我就是讨厌这种完全看不出变化的生物啊。」
我只是只鸦,你能看得我的表情就怪了。
她换了个坐姿,是的,只有她是坐着的,一张突兀的高贵华椅,连那位可怕的皇帝也乖乖在这种时候站着——没人责怪她的原因是这个国家对宗教,文化,以及思想太过宽容了,竟能容忍一个重要勋爵的唯一孩子改信敌国的宗教,然后用教义,什么『坐守空灵』,『趁天行乐』一类的说法来标新立异,吸引目光了。只是一个可悲的缺爱家伙,想尽办法让他人注意自己,来满足自身存在感的扭曲生物罢了。如果是在别的国家,她早就被拖出去斩首了。
嗯,第十六号断头台。
待米米娅说完这句话,场上更安静了,连之前的窃窃私语和假哭都停止了,我还听见一个偷吃东西被吓到而清咳的声音。
「皇帝要发火了,新生贵族默尔思先生要死了。」
「她也太敢了吧?我们都只是在心里说说。」
「皇帝抓着下巴?啊,果然是在思考怎么处死这个无礼之徒吧。」
我向皇帝的身影望过去,只能看见一堆混乱的黑线团,连个人样也没有。我猜是为了防备使魔偷袭的手段。
因为我盯着那位皇帝时,头疼欲裂。
“喂,你这家伙还没想好怎么说吗?”
米米娅她翘着二郎腿大声说着:
“你这家伙,真的是曾经第二远征军的特别首领吗?”
“是不是被战场的邪……”
“大小姐。”她身旁看起来是管家的男人很恐惧,但还是小声提醒道,“不能说那个,否则皇帝会发火了。”
“……邪恶巫术弄坏脑袋了?”
啊,是指邪魔吧。
帝国一直面对的最大敌人,也是赫兰德勋爵主要防守的方向。
“还是说,你就完全不是夏绿蒂·歌德嘉!”
皇帝出声了。
“小默尔思卿,你的教义也不允许你诬蔑他人吧?”
我连皇帝的声音都听不见。
如果不是在场有个失聪的军人,有手语翻译家为其作书,而我也恰好看得着手语,我连刚才皇帝说话了都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自回来后就变成了这样?”
“嗯……心理压力太大导致的?毕竟战场是很恐怖的东西嘛,尤其是帝国的北线。而小夏绿蒂卿也就是作为特别首领,嗯,也就是领路人。也如你这般年纪,会觉得害怕也很正常吧。”
“我的家族自被您授勋前便已与北方之敌作战百年之久,我作为这个家族的长女,自幼便清楚怎么分辨那些该死的敌人!皇帝,你敢不敢让我上去验明正身?”
“那就请吧,小默尔思卿。”
我看到军人的脸上流露出恐惧,而那位手语翻译家立刻按住了躁动不安的军人,皇帝似乎也注意到了,正徐徐朝着这边走来,似乎是在安慰哭泣的军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皇帝吸引了。
就在这个时侯,默尔思·米米娅走到了夏绿蒂身旁。
我觉得她的肩膀抖得太厉害了,看来真的很怕呢。
默尔思·米米娅有着与夏绿蒂相近的金发,只是更淡,与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人一样,身上总带着因国力而外显的自信。
她蓝色的眸子直视着夏绿蒂。
“我,我不是怪物。”
出乎意料,默尔思·米米娅并没有对她对什么无礼的举动,也没有习难,只是平静的点点头,“我曾经很尊佩您,也很羡慕。”
我起了些兴趣。
“这只鸽子能信任吗?”
好吧,看来她知道我是使魔。
“我是乌鸦。”
“哦,乌鸦啊。”默尔思·米米娅脸一红,“抱歉。我以为你是鸽子。”
鸽子是令人厌恶的白色吧?
这家伙眼晴是有问题?
神金,真没礼貌。
这和把人认成狗有什么区别。
竟然把我认成第一讨厌的鸽子。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骂我吗?
“可,可以的。伯约卿帮了我很多。”
“嗯。”
默尔思·米米娅突然贴近了,对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大堆话。
这是在干嘛呢?检查有没有耳屎吗?
皇帝那边似乎已经好了。
“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嗯。”
默尔思·米米娅转过身,缓缓行礼。
“皇帝啊。我很抱歉对一位英雄做出这样无礼的举动。”
“有空我会向神明大人赎罪的。”
“嗯。朕赦免你的罪过。下来吧。”
“那就谢了。”
才正经了半刻的米米娅又恢复成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她坐回自己的坐子。
皇帝也靠过来了,周围人对皇帝的举动全都吁呼了出来。
因为皇帝似乎是在对她说什么耳语。
在说什么呢?
这种程度的隔断我努努力肯定能听见。
真好奇啊。
嗯,试试吧。
反正病倒了也有忠心的仆人照顾。
“小默尔思卿,你说我是不是也改信好一些呢。”
“这样站着,腿也太酸……”
当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