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对少女的房间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尽管失望过很多次,但仍然满怀期望——这一次,终于成功了。
看啊,这蓝色的墙纸,白色的吊挂。
上面可爱的动物图案,温馨的装修风格。
软弹弹的小床。
积木玩具。
香气。
等。
见我四周打量,她的脸红了一些。
“这不是我的房间。”
“啊,我知道。毕竟是客房嘛。但从这些细微入致的打理来看,居住在里面的人一定……”
“是杰克死去女儿的房间。”
“额。”
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发现怎么多年了,那个该死的杰克竟然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他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也有一些恍若隔世的遗憾。自我认识杰克起,他就是一个孤僻的家伙了。好在后来夏绿蒂常去找他联络,把他带着也活泼起来。我们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间。只是现在……
物是人非。
“你为什么会恰好在窗外?”
“因为我认识他,曾经是战友。”
“是吗?嗯……他刚回来那会儿,还算正常,跟我讲过以前很多的事。其中他天天跟我吹嘘救过多少人。其中就有一个满嘴大话的家伙。那就是你吧?”
“是的……”
“那看起来你已经还完债了。”
默尔思·米米娅忽然又补上一句:“不是赶你走的意思。”
“我有些好奇,杰克叔叔是个怎样的人。”
“能这么吸引你。”
我与她讲述了很多有关杰克曾经的事情,默尔思·米米娅安静的听着。
只是一直等待着我的讲述,从不追问。
比起好奇,更像是一种责任心的了解。
她很好的隐藏了那些不耐烦的情绪。
真是有个强大又任性的家伙啊。
“这样啊。原来夏绿蒂小姐以前是这样的人。”
额,原来只是为了了解那家伙嘛?
“啊,说起夏绿蒂,明天我们要来你的府上,不知你是否在家呢?顺便……”
“不会在的。就算在也不会给你们开门。”
“我会把那些擅自开门的仆从全部开除,让他们饿死在这个冬天。”
“额。”
果然是这样啊。
恶役的任性大小姐。
“那今天便打扰了。”
我正准备离开。
她又道:
“我翻阅了许多书,从未发现白色的乌鸦。”
这家伙……眼晴有病就去看啊。
“你真是不是鸽子吗?”
“你有病。”
丢下这句话,我便后怕的飞走了。
默尔思·米米娅愣在原地,看着被我撞开的窗子。
“十三枚铜苏……”
她默默盯着我的方向。
“还是算了吧。”
……
终于逃离了这个对我而言后觉压抑的房间。
责任与家庭的关系令我生倦,好在我只是一只鸟。但究其本质,我仍然在逃避。也许有一天我会认识一只美丽,优雅的乌鸦,与其相爱,作伴……到那时,我必然有不可推谢的责任与义务。
好在我尚能享受这片刻自由。
人唯一能共情的是对自由的渴望与不得的悲伤,得之的漠然。
很奇怪。
我的思维方式最近无限接近于人类。
但我并非人类。
现在从一只鸟的角度来讲,我应该去干什么呢?
「去码头整点薯条。」
等等,码头我能理解,薯条是怎么个事?
这突然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想法是啥?
「去码头整点薯条。」
「去码头整点薯条。」
「去码头整……」
额。请别重复了。
罢了,这离河道码头也近。就去看看吧。
我张开翅膀,飞翔于天空。
忽然感到一股被注视的感觉。
嗯?
我四处望去,那种感觉很快便消失了。
奇怪,这个时间,街上还有人?
我看过去,发现是那个不会说游叙弗伦语的蓝花人。
还有跟在她身后战战兢兢的翻译。
看来当局寻找的速度挺快嘛,这孩子一看就是有钱人。
这个方向……是码头的白色旅馆。
看起来是顺路呢。
“啊——多·安,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这熟悉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忽然一个急急忙忙的报童撞上了这位蓝花人。
“抱,抱歉!我有急事。”
“啊,没事的。”
真有礼貌。但你的小手不是很干净啊,小报童。
欸——刚才她说了游叙弗伦语是吧?
这不会是间谍吧?
有乐子了。
只见她戴上恐怖的兔子面具,拍了拍手,又张开手像社交舞一般环绕着自己刚才的位置转圈——这是什么神秘的仪式吗?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完全没有魔力的波动……
“怎么样,我的社交舞步旋是不是更熟练了呢?”
“比议会长女儿的更自然,但不规范。”
“那能否请你指导一舞呢?我的专·属·翻·译·家。”
「咦。」
你们蓝花人完全没有脸皮这个概念吗?
“乐意至极。”
「不是吧?真的要在大街上干这种事?」
没脸看……额,还是看一眼吧。
那位黑发的蓝花人身上似乎带着南方群岛的血脉,舞步野蛮,像是将跳舞的对象当成了被自己包围的猎物,不断挤压着翻译家的移步空间。
“您是为了让仇人出丑才与我跳的么?”
翻译拉住她的手,将延身的蓝花人拉回来,“请放低一些攻击性……”
“可我不想让人看扁了。”
“这还有人吗?”
“这没人吗?”
「欸?」
是在说我吗?
我的运气和实力已经衰退到一天之内被发觉两次了吗?
“嘎嘎!”
“嘎。”
“啊,真是扫兴。怎么还有只乌鸦啊。”
你什么意思,没我你死战场上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但她似乎没发现我。
那她所指的是……
哦。
帝国处理所的人。
仔细一看,那位翻译家剧烈运动后的毛孔扩张很不对劲呢。
像是一堆虫子被闷的想要钻出来。
真有乐子。
这似乎是沉思虫。
蓝花人心真大,竟然愿意和尸体跳舞。
看来那位翻译家的走失并非偶然,而是被帝国处理所发现了。
虽然沉思虫大多无害……但放任这种邪物出现在首都真的好吗?
唔……那虫子身上有皇帝的气息。
那种难以察觉的气息,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的心理学隐身,发现后注视便会头痛欲裂,等等——我似乎忘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晕倒呢?
啊,对。我因好奇窃视了皇帝。
所以这虫子是跳反了吗?受皇帝之命监视这个间谍。
应该是这样吧。毕竟沉思虫是最惧怕死亡的生物。
因为它们本该成为智慧灵的。
在成为智慧灵之前,沉思虫不敢死亡。
嗯……这个熟悉的注视感。
原来是这只虫子啊。
你闲得看我有什么用?我好歹也是帝国鸟啊。
那帝国处理所的人呢?
啊,罢了。发现了他们可没好事。
走了,你们慢慢玩吧。
码头,码头……
我缓慢的飞着,小心翼翼的避开市民的梦境,终于在天亮之前,来到了大海旁——额,首都内圈有海吗?但这不是海吗?这……这是怎么回事。
“哟,伯约卿。发什么呆呢!”
一个强壮的中年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欸?”
我伸出双手,没错,是双手。
人类的双手。
“啊——我能理解的。离开熟悉的地方一定不好受吧。但这就是我们的责任啊。我们可要好好为了特殊首领努力哦,一起加油吧!伯约卿。”
我似乎是坐在一个货物的封条箱上。
我眼前码头的工人正在忙碌。
帆船和新生的蒸汽舰争渡。
海鸥在鸣叫。
远处有个模糊的身影。
她带着海军帽,身披军装,半挂披风。
在一堆箱子叠成的金字塔上指挥着众人。
海风很咸。
四周有些吵闹。
“对,请再检查一遍仪器。”
“喂!那边的大块头小心一点!别搬这么多。”
“啊,您怎么来了。”
她轻快跳了下去,开心往这一个方向跑去。
我寻之而望。
那一团恐怖的黑色线条又出现了。
但是这一次没有暴动,混乱。
它们互相循环往复,像乌比莫斯环般难以瞧出规律。
但可以感觉到它的宁静。
我仍然无法听出它的话语。
那位皇帝。
“嘿嘿,不用这么担心我了。”
“我已经长大了哦!”
毛线团分离出一部分停留在她的头顶。
“欸——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许摸我头。”
她连忙躲开了。
这似乎是……第二远征军起航前。
对,我记得。
我现在……似乎是附身到了一个普通的水手身上。
“哦,对了。有一件事情令我有些感到不安——”她的很犹豫,“在昨天,有个浑身受伤的水手来到我的房间前,让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前往北原……他说,公主会死在那里。但我们国家有公主吗?而且我看他的水手服就是我们国家的啊。我想进一步询问的时候,他就……莫名其妙消失了。消失之前身体变成一团黑色的线条。”
欸?
等等……我的身体。
我再次伸出手,发现从我的指尖开始,肉体逐渐消散,内部填充的黑色线条像是被风抽走一般急速消散。
“等等——夏绿蒂!”
她仿佛听见了我的声音,朝着这边看过来。
太好了……
“不要前往北原!告诉勋爵大人,11月16日,驱散守卫军,全部……”
“奇怪,我刚刚好像听见有熟人在叫我。”
她疑惑的眨了眨眼,接下来的话语让我如坠冰窟。
“可是,熟悉的地方却空无一物。”
我的身体再次消失了。
待我醒来。
我感到有一些颠簸。
喘不过气。
我似乎被关在了一个皮革包裹的地方。
我尝试张开翅膀。
“啊,太好了!”
“苏安娜姐姐,这只鸽子醒了。”
鸽子……我又被人视作鸽子了吗?
也对,没人会救一只厄运的乌鸦。
“什么鸽子,这不是一只乌鸦吗?”
这声音有些耳熟……是那位蓝花人。
“苏安娜姐姐,你就别逗我了。我不就自作主张借了你点钱嘛。”
“那多·安你来说说这是什么。”
对……那位翻译家多安是沉思虫。
它们是一种只能见到真实,只能说真话的生物。
“额……我入境起,一直就很想问了。”
“游叙弗伦-歌获娅帝国的特产是到处乱飘的黑色线条团吗?”
什么意思?
“多·安酱的癔症又犯了——她总是这样。自从费岛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了。不管她了,我说是乌鸦就是乌鸦。”
“可这……”
“你这个小偷。”
“仔细看看确实很像乌鸦。”
“是吧是吧!啊,这么可爱的乌鸦,我都要沦陷了。”
苏安娜接着说道:
“欸,我记得有一种乌鸦还会说人话呢。”
“那是八哥。”多·安补充。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二次远征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原以为完暇无缺的记忆,似乎……早就破洞满满了。
怎么回事……
11月16日,驱散守卫军,全部……
我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北部防线如此重要,积压了帝国近半军力,11月份更是大反攻的开始。
为什么要驱散全部守卫军?
我好疼……我的头。
“姐,这只乌鸦看起来好像生病了。”
“啊,有些乌鸦确实熬不过冬天。那就埋了吧。”
“哦……”
这家伙,我不开口,你难道真的想把我埋掉吗?
“等等……蓝花人。”
“啊!姐姐姐姐!这只乌鸦说人话了啊啊啊啊!”
“它是八哥。”
“啊,啊?”
“行了,这没你事了。”她挥手甩出一个小钱包,给了这位报童。
“那,那我走了。”
“嗯。”
“你真不报警?”
“嗯。”
苏安娜见报童走远,便摘下了面具。
蛇瞳般的绿眸子,经风霜凝化的雀斑。
善于挑战的自由,永立于高地的语气。
“我是朵尔娜斯·德·苏安娜·菀草。共和国之友,南方亲王的女儿。”
“在此以游叙弗伦-歌获娅帝国第二远征军之友谊志愿军副领袖的身份向您问好——特殊首领夏绿蒂·歌德嘉的副君……”
“伯约卿,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