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认识你。”
“但我认识你哦。欸,你怎么变成乌鸦了啊?”
“我不一直是乌鸦吗?”
“额,”苏安娜光明正大静悄悄贴近多·安,“他脑袋坏了?”
“不知道。我又没去过北原。”
“也是……”
“苏安娜,你刚才说的,友谊志愿军是怎么回事?在我的记忆中,我们远征军的盟友只有魔王军。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副君……我,我从北原回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对,多·安小姐!请问你见过皇帝吗?从你眼中,皇帝是什么样子的?”
“没见过。我只是一个没用的翻译。”
“额。”
“好了好了,别这么自暴自弃哦,多·安酱。”
多·安有些为难地别过头去。
“怎么不问我呢?我这几天可一直在皇帝的内延作客呢!太爽了,太奢侈了,应有尽有的哦!爽的我让葬礼都没去呢!啊,对了——伯约卿现在一定很好奇吧?嗯,决定了!我们回旅馆聊……”她语气冷了下去,“那个又穷,又冷,又乱,又脏,还一无所有,服务恶劣的低等旅馆。”
“都是我的错,因为我……”
“好了好了,多·安酱别说了。走吧,喂,你还飞得动吗?”
“尚可。”我注意着沉思虫。原来沉思虫是有情绪的吗?
“那跟好我哦。毕竟我们的住处真的有点偏……”
我随着苏安娜的步伐,一路经过冷清的河道码头,步入深巷,出来便是一个遗弃的广场,又横穿绿化林,误入墓地,从山坡上爬走,跌跌撞撞下山,至了一块空地,她左张右望,带着我来到一个孤零零的杖挂灯笼前,然后四处寻找着什么,“啊!就是这,找到了。”我连忙跟上她,发现这似乎是一间地下旅馆。
“欢……欢迎。”
迟钝的机械报钟鸟突然从地下走廊跳出来吓了我一跳。
老实说,我觉得寻路的时间就已经可以把事情说清楚了。
然后各回各家。
但苏安娜并不这么想。
因为一路上无论问什么她都不作答。
来到一个分叉口。
“左边哦。”
“走到右边会发生什么?”
“右边还没建好啦。”
“哦。”
她率先推开,破破烂烂已经可以窥视到房内的木门。
那里面似乎很吵。
旅店的待客室似乎已经有了酒馆的作用。
“哈?你以为你是谁?你叫我喝我就喝吗?”
“可笑!哈哈哈!喝我的尿去吧!”
“喂!你还真脱啊?”
“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我好不容易买到的假发!”
“就算苏安娜那个**来了也只配……”
里面嘈杂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喝醉的大块头像是看到了可怕的事物一样。
纷纷躲了起来。
佣兵自觉放弃了咀嚼食物时发出的怪声。
就连喝酒的时候也小心翼翼。
“啊,大家都在啊?怎么还没休息呢?”
我看了眼落地小钟楼。
『21:59』
“啊,突然感觉今天头好痛,先回去睡觉了。”
“我的剑应该保养好了,还是去取一下吧。”
“欸,欸,哦,对!我被绿了,我现在要赶紧去报警。”
他们找着各种蹩脚的借口逃离现场。
从地窗,躲在自己的房间,或者地下烟斗爬出去。
“请进吧。别嫌弃哦。”
我徐徐飞进去,找了个位置停住。
“嘛,真的是——小苏安娜你一来我就做不了生意了。”
一个在橱台后面喝酒抽烟抓脚丫的大妈抱怨着:
“真的是,当初让你住进来可是看你的异国风韵可以吸引更多客人的哦。”
“大姨也回避下吧。”
“咦?那好吧——”她醉晕晕地离开了。
苏安娜注意到角落一个喝闷酒的斗篷男。
“你也是哦。”
“好吧好吧,我走。喂……大妈,来间房。”
“没了哦。”
“啊,真是倒霉呢。”他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走喽。”
“不送。”
有点吓人,脖子处的伤口是用劣质针线缝起来的。
“好了,请坐吧,伯约卿。嗯,多·安酱也是。”
我们对坐在桌椅,她却直接坐上了高高的橱台。
“怎么了?”
“没事。”
她侧躺在那儿,打着哈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悠然安身,宛如大理石柱旁水池台上卧眠垂手的女神。
我开口:
“你说我并非乌鸦?”
“嗯,是啊。你是……额。”
她理着黑色头发,低眸迟指,缕缕轻抺,又道:
“总之,我的记忆必是完暇无缺的。”
“而我记忆中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给你个提示吧——你和皇帝关系很深,魔王与你的关系也很深。”
“因这二位而死的家伙与他们的关系也很深。”
“说的也是呢。但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你问别的吧。”
“我误入了一片大海。”
“那里似乎……是我的记忆。我见到了以前的夏绿蒂,还有……皇帝。”
“哦,这个啊。这是『不安者之梦』。”
“不安者之梦?”
“嗯。你是游叙弗伦-歌获娅帝国的人,想必知道游叙弗伦是谁吧?”
“海边的贤者,曾引领游牧民族安居乐业。”
“没错。所谓不安者便是游叙弗伦的挚友。”
“他总是思考一些有的没的。于是有一日,神明大人找上了他。询问:『我之所以创造你是为了让大地不再起刀兵,可你为何终日陷入这诡异的沉思呢?为什么不能代我引领人儿向善?』”
“『神明大人,我在思考一些很重要的问题。』”
多·安接上了话。
“『那么你问吧。我只可答你三个疑惑。』”
“『一。您即已创造了我,何不直接创造善的人群?』”
“『你认可好的事物之所以好是由于我指定它们为好吗?』”
“『当然不会。个人的好坏应该由群体审问。』”
“『那么便是我规定某些事物为好,是由于那些事物本身就是好的。而非我的指定。因此我无法创造善的人群。』”
“『二。若是人终以为恶,却尽行好事,这样的人是非善恶?』”
“『世界只看变化作评价,而精神则审视其本心。』”
“『三。我无法思考时,与死亡何异?』”
“『无异。那么我便赐你在梦中也能思考。』”
“就是这样的了——自作主张的神明创造了不死的人类,因此世界挤满不安的梦境。而一切被动进入的梦,都是不安者曾经思考过的事。”
“他怎么知道我身上发生过什么,这……”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安者。”
我算是认可的点点头。
“那你说的友谊志愿军又是怎么回事?”
“南方群岛有种神秘的蛇果能抵制北原的污染。当我们发现时,你能已然起程了。故而在交涉后以友谊志愿军的名义支援你们。结果——来时差不多只能为第一期团收尸。随后我们整顿好了,才正式开始进军北原。”
“啊,你身上的线条在减少。”
多·安忽然这么说道。
“在减少?”
对。在沉思虫眼前,我与皇帝,还有其他扭曲的事物,是黑色的怪异线条。而在默尔思·米米娅眼中,我似乎是一只洁白的鸽子。从夏绿蒂的反应来看……我应该也是鸽子。但我自己打量自己,却是一只黑色的乌鸦。
从可信度来说……
“话说,多·安小姐去过北原吗?”
“并没有……怎么了吗?”
“啊,不。只是好奇。”
那么从未去过北原的多·安受其影响最小,可信度最高。
其次是默尔思·米米娅,夏绿蒂,以及后至的苏安娜。
也就是说,我所受的影响很深。可能比夏绿蒂更加严重。
啊,又是那股有关生命的气息。
可是夏绿蒂小姐并不在身旁啊?
我疑惑地看向门外。
“那有什么你值得在意的事物么?”
苏安娜撕了块面包放进嘴里。
“门外有什么东西么?”
“不,并没有。”
“是吗?”苏安娜指指我,又道:
“尊敬的鸦,可能还在默尔思·米米娅的府上哦。”
“你怎么会知道它的事?”
“欸,别这么大火气嘛。我和小米米娅姑且可是挚友呢。上个月她来过一封书信,上面说自己养的鸽子一直在生病,问我有什么办法。”
“拜托,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耸耸肩。
“不过我猜她并不会欢迎你们。”
“确实是这样……”
“那帮我个忙,作为回报,我也可以帮助你们。”
“什么忙?”
她取下两张面具,“我来时有五个这样的面具……”
“让我找另外三个?”
“不,”她扔给我一张社交假面,“我父亲的占卜师说,要把这个面具送给一位生活在帝国之中,不敢与人交流的孩子。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然后呢?”
“不要让那个孩子认识到其他两位面具者。嗯,一个月的时间吧。”
“那另外两位呢?”
“哦,一个是虫子,一个是青蛙。是兄妹。”
“名字呢?”
她摇摇头。
“这样啊。”
我趁着空隙沉思。
北原,古代战场,无数英魂安息之地。
记忆……触之不及,点破如水花。
真麻烦。
但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帝国对北原的攻略进军是值得的。
我嘎了两声,扇起翅膀,浮于低空。
“要走了?”
“嗯。”
“你不需要睡眠的吧。何不在此与我恰谈一夜?不套情报了吗?”
“鸟脑子太小。”
“噗。哈哈——哈哈哈。”苏安娜大笑着,“你还真是有趣!”
“有趣极了!不亏是皇帝收养的义子呢!”
“什么?”
“啊,对。就是这样的表情——虽然我看不出你有什么表情。有人曾向你推销过面具吗?悲伤时戴这个……开心时戴这个……的那种面具?”
“好吧——我在跟一只鸟耍什么宝。”
“这么说吧。你并非帝国人,也非……哼哼。蛇果的滋味真不错呢,蓝花的外汇有救了。嘛——别这么看着我嘛。”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哦。还是快些,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