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一处边僻的水乡小镇。
就似点缀在渺茫地域上的一株野花,或恰似青瓷茶盏沿不经意遗落的釉色斑点。檐角铜铃轻响的刹那,百年光阴便在河堤畔的青石上刻下斑驳。
距今一千三百年前,因饥荒而流浪的人们在这里发现了生存下去的希望,他们感谢这宛若仙境的水乡,尽情的啜饮着甘甜的清水,岁月从他们脚下流过,清泉涤净了他们的血脉。
时间并未停留。
又数百年过去了,在此生存下来的人们用水车纺织出了时间的经纬,他们将历史写在碑壁之上,并祈祷那条让他们赖以生存的河能够永远涌出涓涓之流。
正是因为有了这条河流,才让此地的人族不再漂泊。
又一百年后,一次前所未有的洪灾摧毁了这一切。浊浪吞噬屋舍,卷走禽畜,洪流却将无力的他们遗忘在身后,将废墟与死亡留了下来。
岁月仍在奔走,水车却已经发出了咯吱声。
人们开始不满那条河 ,他们降下咒怨,编出故事来恐吓后人,要远离这个不祥的地方。
但是那条河的富饶仍在,人们这才明白,他们早已同此地融为一体,难以离开。
时间会抹平历史的痕迹,但是依靠着渺小之辈的口口相传,她的名字还是流传了下来。
【禹门】。
子时万籁皆肃,一轮残月挂在夜幕之上,冽得人心中直怵。
微风吹过帆叶,朦朦的月色在水面上照出千层的粼波,起落不休。
“哎。”
船上守夜的岗哨,此刻正在月光之下叹息。这一成不变的夜色,两岸如森森怪肢的林滩浅渡,他已看了足足三个时辰。
男人又叹了一息,静夜的阴森和疲惫感追得他紧。
放眼而去,他们的船就似在水中疑滞着,摇摇晃晃,漫无目的的漂流着。
同岗的伙计正打着盹,他还得熬上半个时辰。
没人同他搭话,但他并不寂寞,他还留着一壶酒——这玩意儿最能醒神,值哨的伙计们都贪得紧。
但他不敢多喝,好几次只是揭开塞子,凑近了闻闻味道,再舔了舔塞子上沾上的一点。
贪嘴就意味着会误事,但头儿特意的叮嘱过,在他们把这次劫到的货物全都脱手出去,进帐得有七八千两银子。
这可是笔大买卖,他们漕帮上下百人,一人能分一二十两银子,他这岗自然得站出十二分精神,容不得一点儿差错。
男人摸起一块石头掷向水中,“咕咚”一声,权当作是在发泻,他低声地在骂着什么,即使同他一道的伙计听了,也摸不清他在咒着什么。
现在他们都成了亡命之徒,手上已经沾过鲜血,抢掠,杀戮,他们都做了那杀人越货的勾当了,足够他们挥霍好几月的银子就是对他们的奖赏。
世道如此。
没有钱,他们这样的人,连活都活不起。权贵家的公子走着民脂民膏铺出来的登仙梯,却要将他们的尸骨来铸地基。
凭什么?
凭的就是银子和权力!
男人深信自己没错,他选择的这条路是对的。即便这世道连所谓的“恶”都要分个高低,他也没回头的机会了。
他一阵发呆中回过了神来,一口裹夹着冷冽的空气灌进了肺里,四下空余奇怪的鸟鸣声。
怪风吹得人一阵幌忽。
他还记得,他们跟着头儿动手的那个晚上也是刮着这样的风,呼呼簌簌,吹得人心惶惶。
岸边的芦苇丛中仿佛有人影在摇晃,举目望去,似乎有好几双绿色的眼睛在盯着他们这船。
一阵狼嚎撕破了夜幕,男人惊慌的端起手里的火枪,但当他冷静的观察出自己现在的处境时,便想当然的认为只是虚惊一场。
几只不识相的野兽而已,他放下火枪,拎起酒袋,拔开塞子。
“咕。”
他大口地啜饮着,辛辣的感觉瞬间填满喉咙。
他们的船就这么安安稳稳的行驶在既定的航行路线上,能有什么危险,就算是官府的追兵,现在估摸着还在头儿设下的迷宫里兜圈子呢。
“咦。”
男人瞧见不远处的水面忽地跳出一条一臂长的白鲢,皎白的鱼肚在月色拂照下尤若一条银练。骨子里对这条河的亲近,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嗯?唔?咕!”
眼前的情景变化之快,他还没搞清楚状况便跌入了水中,在连呛了几口水之后他才将身子浮在水面,并开始思考起来刚才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衣领被什么东西拽住,往水里一扯,他便失衡跌出了船舷。就这么几息时间,船已经驶出去十数米,他在后面边游边喊,想叫醒那个睡着的同伴,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船已经驶出了一个他难以追上的距离。
对于世代栖息在这条河畔的人们来说,他们都挺乐意相信有水鬼的存在,这样小孩子就不怎么敢随意下水。
但是这起意外的始作俑者显然不是水鬼,因为他此刻正缓缓的从船舷外翻进来,手脚放得很轻,似乎很不愿意吵醒那个打着盹的船员。
那黑影在甲板上无声地移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宛若游蛇。他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船舱里传来鼾声,偶尔夹杂着几句梦呓。黑影贴着舱壁前行,手指轻轻拨开布帘。船舱内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汉子,酒气混着汗臭弥漫在空气中,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
黑影的目光收了回来,确定了这儿没有他要找的那批东西。
三月初七,龙岩镇奉天钱庄庄主钱万钧委托青水漕帮运送一批南疆购入的上等红玉料子,总货物计二百三十箱,估价白银八千两,自青水浦码头启程,沿沧澜江北上,至南州府交予镖局交割。
据钱万钧所述,这批玉料原本是要用于为武王庆生时修筑囚凤台所用,共计八十箱。
按惯例,钱庄已提前向漕帮支付“水路平安银”二百两,并额外赠陈玖一对翡翠以示打点。
案发于三月初十夜,货船行至青水浦下游三十里处的黑沙湾时,突遇“水匪”劫船。押运的四名钱庄护卫和三名漕帮护卫尽数被杀,漕帮帮主陈玖尸首吊在桅杆之上,玉料全数失踪,死船漂至下游伏龙河港口时才被人发现。
钱万钧得知具细后震怒,当即状告青水浦漕帮办事不利,至龙岩知县府衙,知县严世松初时推诿,后因钱庄主动用了其背后在官场的关系,才怱忙立案。
他名为方胤,是这龙岩小县的一名捕快,奉了知县的命令,追查此案。
这伙水匪他已追踪了数日,近些日子从渡口探子的口中得了信,这伙水匪要销解一批货物,行迹可疑,他事先在河岸蹲伏,趴上船之后,等待着守夜的岗哨放松警惕,最终得手混上了船。
时间紧迫,他并不确定丢失的玉料就在这艘船上,证据散碎,只能冒险一探。
他屏气摸进船舱,经过了一阵翻找之后,最终在一个隐蔽的抽笹中得手,但此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木板的吱呀声。
“唔……老荣,给我拿口酒来醒醒。”原本打盹的船员揉着眼睛站起来,火枪在月光下闪着幽光。
“谁?!谁在那儿!”
那水匪见到船上多了这么一道陌生的身影,下意识的尖叫了出来,抱在怀里的火枪立刻上上膛线,瞄向了方胤。
这种突发情况他并非没有料到——便见方胤猛地转身,短刀脱手而出。船员惨叫一声,只觉手上火辣辣的痛,火枪脱手而落。
迎面而来的是一记重拳赏了他一阵头昏,下盘又吃了一记鞭腿,那水匪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便被擒住手脚压在了地上。
他从未觉得潮湿的木屑味这么令人犯恶心。
方胤掐住了他的喉咙,那人吱吱呀呀的,吐不出一句全话来。
“老实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方胤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水匪可耐不住这钻心的痛,没半会儿功夫便是一阵点头——他吱吱唔唔的,似乎是在求饶。
方胤稍稍松开钳制,低声道:"玉料藏在哪?"
水匪的喉结滚动着,眼珠滴溜溜转向船舱底部。方胤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地板边缘有道不起眼的缝隙。
这时,舱内突然传来翻身的响动,有人含糊地嘟囔:"老六,吵什么..."
被称作老六的水匪突然暴起,用头狠狠撞向方胤下颌。方胤闷哼一声,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老六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这声惨叫彻底惊醒了舱内众人。
"有老鼠上船了!"那水匪忍着手腕脱臼的痛硬生生地叫了出来,船舱里面瞬间传来一阵暴动。
方胤当机立断,抬脚将手头的水匪踢进了水里,抄起地上的火枪朝船舱门连开了两枪。火药爆裂声震得脚下的船板簌簌发抖,几声惨叫证明这两枪并未走空。
可惜那枪杆子里火药两三下便见了底,
趁着众人愣神的刹那,他一个箭步冲向船舷,准备翻身跃入河中,借此逃走。
"抓住他!"那水匪架起一杆火枪,连开数枪,拦住了方胤的去路。又好几个水匪箭步冲来,腰间短刀已然出鞘。方胤将账簿塞入怀中,转身时正对上三把明晃晃的钢刀。
"官府的狗腿子也敢单枪匹马来送死?"狞笑着从舱内踱出,手中短刀在月光下泛着青芒。
那水匪瞄向了方胤的脖子,准备一刀将他的脑袋斩下。
一步,已是搏命的距离,那火枪也正在重新上弹,面对突袭仍旧如此井井有条,足以窥见这伙水匪分工明确,训练有素。
但方胤也绝非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围攻,他没有慌乱,精神反而高度的集中。
他名唤方胤,是龙岩县捕衙的一名捕快。
但他并非此地之人,只因三年前黎国那场震惊朝野的冤案牵连全族,更因触怒寰教仙师而被贬谪至此。昔日宣煌府的狴犴卫,今朝竟成了龙岩县的小小捕快,命运之弄人,莫过于此。
数柄钢刀向他斩来,一道攻上,一道横斩而来,一道竖劈,还有一道伺机而动。
就似捕猎一般,技艺精湛的猎人会擅于布置陷阱。那三人组成的刀阵亦是如此,前两刀若是不中,那么第三刀便能将猎物逼入死角,退无可退。
方胤压腰避开了横斩,又侧了身子躲开了竖劈,以一个相当刁钻的姿势化解了前两刀——也就是说,这最后一刀他便避无可避。
因为是他主动落在了那一刀的攻击之上。
但方胤并未惊慌,而且瞬地调息,瞄向那攻第三刀的水匪挥出一指,那人本能的瞪大双眼,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便被整个掀翻了起来。
水与天翻转了过来,又听见两声哀嚎。
刀阵瞬间瓦解,方胤并没有用什么技巧,大道至简,他只是用速度和反应将刀阵的最后一块拼图拆去,剩下的自会不攻自破。
至于两指挑飞那水匪的招数,那是他方家绝学,不便示人。
船舱狭窄,方胤背靠舱壁,突然抬脚踹向堆叠的麻袋。最上层的麻袋轰然砸落,趁众人躲闪之际,方胤又欲纵身跃出船舷,船声地猛地颠簸起来——
显然船已经驶入了沙湾的湍流段,银白色的水花在四处搅出漩涡,暗流丛生,就是水性极好的人跌入其中,也是生死难料。
船身一阵颠簸,又是两名水匪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一人持着长刀,一人拎着长枪,招式迅疾,直取方胤命门。
方胤急调一口气,体内气劲猛转,手中短刀化作一片银光。"叮叮当当",一阵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且战且退,但终究还是没能在兵器上稳吃两人,挂了不少彩。
方胤明白了这群家伙的目的:显然他们知晓一两个人吃不下他,便打算借车轮战耗尽他的体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取胜。
那杆火枪现在又架上了方胤,方才被他打倒的水匪又爬了起来,急如骤雨的浪在他的背后咆哮。
方胤明白,今日他若是想脱身,只有背水一战了。
“慢着。”
一道雄浑有刀的声音轰穿了湍流的急啸,高大的人影更是徒手从水匪们的包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声矗立在他与七八个壮汉中间,手上的长刀闪着巍巍寒光。
方胤瞳孔骤缩,他见过这人——可是,他怎么会在这艘船上?
那一伙水匪领了那人影的命令,竟真的将刀放了下来,对待方胤的态度由杀意转为警惕。
但方胤的神经却绷得更紧。他盯着那道高大身影,指节因握刀过紧而泛起了白。
"徐浒。"他低声道出这个名字,仿佛舌尖沾了毒,一字一音都砸得巨沉。
被称为徐浒的男人咧开嘴,露出一道狞笑。他脸上的胡须丛随之扭曲,像条蜈蚣在蠕动,眼中闪着的阴厉似乎已经看透了方胤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