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黎国南州水患频发,禹门川年年泛滥,难以数计的农田村落被毁。朝廷治水不力,苛捐杂税却分文不减,沿河百姓苦不堪言。
一群被逼上绝路的船夫、纤夫、逃兵和流民在伏龙河与沧澜江交汇处的青水浦聚集,推举武艺高强、精通水性的铁桨张支祁为首领,结为兄弟,劫富济贫,专抢贪官商船。
起初,他们只是乌合之众,被官府称为“水耗子”。但是十二年前,张支祁病逝,二当家‘鬼算手’陈九接任。此人精于算计,深知光靠劫掠难成气候,便带着帮众转型,开始垄断伏龙河一带的漕运生意。 他们以武力威慑其他船帮,又贿赂官府,拿到“河运牙牌”,摇身一变成了“正经生意人”。
但是那陈九接手漕帮一把手之后,靠着官府之间的关系和漕运所得已经足以整个帮派饱腹,加上“保护费”的营收,青水漕帮近些年来都相当安分,并没有肆意劫掠商船敛财的事发生。
直到方胤眼前这个人的出现。
徐浒,曾经的青水漕帮二当家,军伍出身,因冤罪受到贬谪,牵连全族。
他一怒之下罢了军中功名,逃到禹川落草为寇,入了陈九的伙。
但这位前边军校尉不屑与官府周旋,更憎恶陈九继任帮主后还向着迫害自己的权贵低头。
自此他便带着三十余名死忠盘踞在禹门川险滩处的老龙坞,仍操着杀人越货的营生,恶名远昭,被人称为“黑水虎”。
在他手下的帮众早晚都需习武练功,勤耕不辍。徐浒更是以练兵之法操练他们。赵魁将那几十个人的小伍练成了威名赫赫的“黑虎帮”。自此,这禹川上下便没有他不敢染指的商船。
钱万钧那批货物,十之八九也入了这贼人的口袋。
禹门府衙更是将此人视作禹门的大祸患,组织的数次围剿都没能将此人除去,刀兵往来之下,已是孽壑血海。
但面对着这如此胜局,那徐浒的脸上却是一阵阴郁,屏退了四周杀意沉重的氛围;他又打量了方胤一眼,神情中皆浑浊的沉默。
“阁下可是冲着徐某的性命而来?”徐浒的试探先出:
“徐某不过偶尔劫劫商船,毕竟和你们这些吃官粮的老鼠不一样,徐某还有一帮兄弟要养呢。”
方胤的气势,分明是要与他殊死一搏。但这正中他的下怀,因为他最爱的就是会反抗的猎物。
不过,此时有三种情绪在杂在徐浒心头。
他训练出的帮众应对突发情况,有条不紊,外带极具情报价值的“老鼠”如今唾手可得,此为喜。
自己亲自训练出来的一伙匪众,群起而攻之,却还是被打成了一副溃样,此为怒。
那“老鼠”竟将刀子收回了鞘里,空了双拳拦在匪众的面前,血肉作就的双手迎着刀身便去,令人咋舌,此为怔。
说回方胤。
他早已有了于此死战的准备。
卸去手中兵刃亦非引颈受戮,方胤所习的武技,本就不擅刀兵,反倒是拳脚之功,他使得还熟悉些。
"贯!"
方胤眼中浮起杀意,双拳如同鹰爪般扑出,猛地震出一股气劲。寒光闪过,身位最前的水匪惨叫一声地捂住了咽喉,跪倒在地。
方胤的指缝间隐隐渗着红,那水匪的脖颈处渗出血来,伤口的规格正如一个人手钳咬出的形状。
这一招惊得水匪们一下子不敢妄动。
方胤刚才出手的速度他们根本就没有反应之机,那般迅猛——稍有眼力之辈料定那招还有收力的成分在,否则,在他们的脖子上贯个血洞出来定不在话下。
但他们并没有被这招吓得手足无措,很快,还留有战斗力的就重新组合成了包围圈,准备围剿“老鼠。”
对方胤来说,这是相当坏的情况。
即便他所修的绝学有着迅若疾风的攻势,但他亦有着寻常武者都难以攻克的一点——
他是血肉之躯,会累。
此前的鏖战已经耗费了他不少的体力,如今这群狼吞虎的局,这群水匪接着只需消耗他的体力,等着他露出疲态……
瞬息,方胤身形一矮,左腿如鞭横扫,最右侧的水匪胫骨应声而裂。借着旋身的力道,他右手成爪直取中路敌人手腕,只听"咔嚓"脆响,瞬间便将那人的腕骨捏碎。
巨兽强驽之末的反扑最为致命,更何况方胤早已有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觉悟。
徐浒不惊反喜:"好手段!"他的眼中尽是疯狂的神色。
方胤忽觉一阵恍神,再回过头来时,一记炮弹般的重拳已经到了面前,他下意识地运劲去接……
疼痛在他的脸上撕出了一个错愕的表情。
他没能将那一击拨开,反被那冲拳打退了数步,被桅杆截住后路才堪堪停下。
徐浒反手将刀插进船板,空手向前迈步出拳。
"陪你玩玩!"
他的右腿再次发力,脚下的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如大虫一般身形如炮弹般向着方胤袭来。
徐浒的拳势如狂风骤雨,每一击都常着狠厉。方胤被逼得连连后退。
方胤的血性已经涌起,他只觉喉间血腥味却越来越浓。他其实并未安排更多的后手,但这等局面下,气势绝不能被压一头。
他双拳突然变招,指节贯向徐浒肋下。
徐浒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肋与肩肘夹住了方胤的指节。方胤只觉指尖如同刺入生铁,指骨传来钻心剧痛。
"咔嚓"一声脆响,方胤的食指与中指同时折断。
不待他将手缩回来,便见徐浒狞笑着,左肘如铁锤般砸了过来。
方胤急偏头闪避,却仍被肘风刮得脸颊生疼。他强忍指间剧痛,另一只手变拳为掌,以掌根猛击徐浒下颌。这一招来的突然,终于将徐浒迫退半步。
体量上的差距难以弥补,方胤面对着壮他一圈的徐浒,招招应对已是吃力至极,更何况他的体力已被那些匪众消磨了一圈。
“有点意思。”徐浒啐了囗唾沫,眼中带上了点笑意:“那陈九死之前,都没能同我打到这一步。”
方胤用冷冽的眼神回绝了徐浒的奉承:“你这是承认陈九是你杀的了?”
船身在湍流中摇晃,溅起的浪花打湿了甲板,徐浒笑意更邪,丝毫不惧方胤的气势。
“旧怨新仇一笔勾销,在这世道不是常有的事?”
“再说了,那陈九又是什么好货色,不过是个蛆庸附贵的鼠辈罢了,真杀了又怎样?”
匪众不杀人,这不是更大的笑话?
“歪理!”方胤不吃他这套诡辩的逻辑,怒还一句,再抢了一步先机,一击贯拳又向着徐浒胸囗冲去。
“颠黑倒白,漕帮就算配不上干净二字,也轮不到你这暴徒来清算。你视王法于何物?!”
徐浒抬臂抡出半弦月,用外肘将方胤的攻势震开,轰出的那股气劲更是震得方胤双臂生痛。
徐浒最恨听见别人同他谈及王法二字。
早在边塞百里黄烟腹中土的年纪,这种情绪便已经融进了他的骨子里。
"王法?我和战友们从尸体堆里爬回来却只有混着泥的土团子吃,督军的官吏克扣军饷,也没见王法多看一眼!"
“我若不是把那狗屁的官吏杀了,一整个边营都得活活饿死!”
即使最终因此落了罪名,他也未曾悔过。
河风突然变得猛烈,将船帆吹得猎猎作响。方胤的衣襟已被汗水浸透,风中,他忽地瞥见桅杆上缠绕的缆绳,心中忽然有了谋划。
"力竭了?"徐浒吐出一口血沫,眼中凶光更盛,并无停手的打算。
他双拳一错,竟是使出了搏杀技中的杀招。方胤仓促间以双臂交叉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桅杆上。
一阵木裂声入耳。
就在徐浒再次追击的瞬间,方胤突然抱钳,扣住了徐浒的退路,左手抓住缆绳借力猛扯,右腿如鞭横扫。徐浒猝不及防,被这一脚正中腰肋,顿时脸色涨红。
桅杆倾倒,方胤锁住了徐浒的肩臂,木杆扯倒帆布将两人一并砸住,又因徐浒高了方胤几寸,必然吃的苦头要比方胤多些。
那五名水匪也被罩在帆布之下。顷刻之间,整艘船上陷入一阵混乱,嘶叫声与咆哮声交织,水匪们用刀划开布帆,却只能看见方胤二人在桅杆之下撕打,胜负一时之间难解难分。
方胤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此前那群水匪虽非精锐,但胜在人多势众,车轮战般的攻势已让他双臂发沉,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他的每一次格挡、闪避,都像是从骨头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拳风吹得他眼前发花。他右手紧握,左手则悄悄探入腰后蓄势——可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少时,徐浒的拳爪猛地从帆布之下撕开一道口子,另一臂如猛鹰扑兔般擒住了方胤的胸口,猛地拎起,哗然之中在甲板上一阵猛砸。
徐浒的头上淌下一道血迹,他此时的面目更是狰狞。
一下,两下,三下!
方胤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喷出一口鲜血,甲板震碎,木屑飞溅。
"咳……"方胤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右臂已彻底失去知觉,左肩脱臼,胸口更是闷痛难忍。
徐浒用一个武者最纯粹的力量撕开了方胤的技巧。
河风尖啸,帆布如垂死的巨兽般挣扎,发出撕裂般的哀鸣。
方胤的视野已经愈加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烧红的铁渣。徐浒的狞笑在耳边炸开,那双铁钳般的手再次扣住他的喉咙,将他提起——
“该结束了。”
方胤的背脊狠狠砸进甲板,木屑迸溅。第一下,他听见自己肋骨的闷响;第二下,剧痛如浪潮般淹没神智;第三下,他的视野骤然漆黑,耳中只剩下血液奔涌的轰鸣。
但徐浒没有停。出于武者对对手必要的尊重,让他完全没有收势的迹象。
第四下、第五下……甲板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方胤的四肢已如断线木偶般瘫软。可徐浒仍在砸,仿佛要将他每一寸骨头都碾进船板里。水匪们的叫好声渐渐变成了惊愕的低语 。
“老大……他、他死了吗?”有人小声问。
徐浒终于停手,喘息粗重如野兽。他低头看着瘫在碎木中的方胤,对方的口鼻不断涌出鲜血,可手指竟还在微微抽搐。
“骨头倒是够硬。”徐浒冷笑,抬脚踩住方胤的咽喉,缓缓施力。
方胤的意识浮沉在黑暗边缘。他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平静。耳边,徐浒的声音忽远忽近:
“可惜了。”
记忆的残片划过气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