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则 殿后

作者:月光不是曙光 更新时间:2025/9/18 16:05:47 字数:4589

话音未落,夏洛特已然迈步上前。她刚要把那仍跌坐在地的爱丽丝强行拽起,不远处的森林边缘便骤然炸开几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声音撕心裂肺,让人能相当清晰的听到其中蕴含着的情绪,那是极致的恐惧与濒死的痛苦。周遭的人群瞬间哗然,原本就惶惶不安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而夏洛特前伸的动作猛地一顿,周身的气息骤然凛冽。

她几乎是在惨叫声响起的同一瞬便霍然转身,冰蓝色的眼眸瞬间凝起如刀锋般的寒芒,死死锁向那片与沙地泾渭分明的深绿林海。

强制传送的法阵,往往伴随着强制的眩晕与失神。这和与传送目标的年龄,魔法抗性...或者叫适应性,以及跨越的距离直接挂钩。

年纪尚幼或是魔法适应性薄弱者,往往会陷入长时间的深度昏迷,可这对天赋卓绝,早已年芳十八的夏洛特而言,不过相当于闭目小憩了片刻,她甚至是全场唯一一个站着苏醒的人,比所有人都早了近一刻钟看清眼前的局面。

除了这些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这片沙地上之前还散落着不少装束各异的冒险者与行商,想来是一同被那不知何人布下的法阵卷了进来。她清醒的那段时间里,早已将这些人的动向尽收眼底。

要么是抱着贪念,一头扎进了通往那座通天巨塔上星罗棋布的漆黑洞口,妄图寻得秘宝。要么就是仗着一身闯荡的经验,闯进了这片望不到边际的密林,想先一步找到离开的生路,剩下的,就只是些没什么注意,只得在原地歇息的普通人了。

此刻这撕心裂肺的惨叫,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些率先闯入森林的人,撞上了什么致命可怖的东西。

与此同时,薇薇安下意识地将爱丽丝抱得更紧,可随后她便微微一愣。她惊讶于女孩柔软的肌肉,但更多的是惊讶于自己居然对别人有了很明确的保护意愿。明明她只是看上了爱丽丝那亭亭玉立的气质,和犹如在繁花丛中偶然寻得一株白嫩金丝的娇花一般,让人眼前一亮的容貌罢了。

而还在被那些灵魂骚扰的爱丽丝则忽视掉了薇薇安,她蔚蓝的瞳孔里映着那片随风晃动的林海,白齿咬的咯咯作响。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数道鲜活的灵魂,正在那片密林里被粗暴的摧毁肉身。

一名离夏洛特最近的学员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双腿发颤,下意识地就朝着这位素来威严强大的学生会长踉跄靠近,想在她身边寻求一丝庇护。可她脚步未落,夏洛特却像是被针扎一般,浑身汗毛骤然倒竖,眉峰狠狠拧成一团,脚下猛地向侧方横挪半步,避开了对方。

她的冰蓝色瞳孔死死锁向前方,那里原本静谧的浓绿正被漫天翻涌的棕色烟尘疯狂吞噬,沉闷如雷鸣的震颤声顺着地面滚滚而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林海中横冲直撞,每一次踏落都带着足以崩裂山石的力道,连脚下的沙砾都跟着微微发颤。

下一秒,夏洛特左臂旋腕一扭将剑一横,右手猛地抓住剑柄腰身发力瞬间出鞘。

“嗡...”

长年累月的拔剑已让她的动作无需刻意,自然而然地便散发着一股力量美,甚至可以当作如何优雅帅气拔剑的演示。而剑刃出鞘的脆响清鸣瞬间令所有人的视线朝她聚拢,只见她单手持剑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已高高举起横在空中,似是要把一切危险,都用她那单薄的身躯挡下。

“所有人,立刻往岩壁下的洞穴跑,快!”

她扬声厉喝,所有人,包括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仿佛连思考都没进行,便争先恐后的朝着那一个又一个的洞口奔去。

没人有心思去考虑那黑暗里是否藏着别的危险,比起未知,还是眼前实际的危险更胜一筹。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理智,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混作一团。有人被沙砾下潜藏的石头绊倒,连滚带爬地起身继续狂奔,有人死死攥着身边同伴的手腕,生怕在混乱中走散,方才还勉强维持的秩序荡然无存。

夏洛特没有动,她只是将举着的手臂缓缓放下,却依旧保持着单手持剑的姿态站在原地。脚下的震颤越来越剧烈,林海深处传来了树木接连断裂的轰隆巨响,混着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她

她眼神坚毅,剑身上流转的冰蓝色寒光愈发凛冽。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

“会长...那你呢?”

夏洛特微微偏头,视线扫过那个声音的主人。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利索的马尾,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与惶恐,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石头当作武器。

她轻哼了一声,眉梢挑了挑,语气依旧是惯常的轻蔑。

“管好你自己”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那个小姑娘,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向烟尘翻涌的林海方向,持剑的手臂微微抬起,剑尖斜指地面。独自挡在了所有人与那未知的恐怖之间。

一旁,看到那持剑而立的身影,以及周围攒动的人影的爱丽丝即使没听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大致了解的差不多了。她努力屏蔽掉脑海中的杂音,挣扎着想要起身。她咬紧牙关,虽然自己连基本状况都没搞懂,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看着。

“喂,别乱动”

然而她的脚尖甚至没能挪出半步,薇薇安的手臂已经从她腋下穿过,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架了过来。爱丽丝被拽的闷哼一声,她试图张口说些什么...大约是放开我之类的话,但脱口而出的却只是一串含混不清,气若游丝的嘀咕。

“哎呀,这种时候就别说这些客气话了”

薇薇安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把它当成了感谢,手上理所应当的夹得更紧。

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从旁侧冒了出来。那是方才那位捡了半块石头当武器,被夏洛特用冷漠话语堵回去的双马尾小姑娘。她大约是觉得从学生会长那里碰了壁,满腔的热情无处安放,此刻见了爱丽丝这副虚弱模样,当即二话不说,自告奋勇地从另一侧架起了爱丽丝的另一条胳膊。

“同学,我来帮你!”

两人齐心合力,危急时刻仍不抛弃同伴,这份精神相当值得赞赏,但她们的力道却是毫无默契。

“呃...”

只听得咔哒一声轻响,微弱,短暂,可能仅有爱丽丝一人听到了。那是某种不容乐观的关节被粗暴摧残的错位声,爱丽丝那双白皙纤细的手臂,在两位好心人用力过猛的钳制下,脆弱的肩关节毫无悬念地脱了臼。

剧烈的疼痛如电流般窜过神经,混沌的大脑清明了一瞬。爱丽丝猛地瞪大双眼,唇间溢出一声变调的悲鸣。

“呃啊!”

可她那模糊的惨叫在周遭杂乱的奔逃脚步声,与远处愈发逼近的轰隆巨响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显眼的动静。薇薇安和双马尾姑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铆足了劲往岩壁下的洞穴方向冲刺,一左一右架着爱丽丝飞奔,压根没注意到身侧的女孩已经疼得嘴角直抽,表情扭曲。

眼看就要冲进洞口,两人许是跑得太急,在越过一道凸起的岩坎时齐齐向上一提。

“砰!”

那是额头结结实实撞上石壁顶端的声音,沉闷而干脆。两人原本是担心对方的脚磕到,可却完全忽视了洞口的高度。爱丽丝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她翻了个白眼,脑袋软软地歪向一侧,彻底失去了意识。

“嗯?怎么不说话了”

“感动的说不出话了吧,你看她泪流满面的”

而薇薇安和那位热心肠的同学,依旧沉浸在帮助别人的热心肠中,架着这位早已昏迷不醒的可怜女孩,一头扎进了洞穴的黑暗之中。

“嘶...呼...”

冰蓝色的女孩身边已然空无一人,独身一人当作殿后,她...不可能不害怕。

林海中那宛若雷霆般的声音中夹杂着骇人咆哮,夏洛特感到它们如有实质,仿佛下一秒就会把她给压碎。脚下的沙砾跳得愈发癫狂,细小的石子敲在她的靴面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慢到足以让肺叶的每一寸都撑到极致,再缓缓吐出。她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若是靠近细看,便能发现那是无数颗冰晶。而之所以她能不被这恐怖的气势吓得落荒而逃,还能展现出从容的一面,全要归功于她童年的经历。

战马嘶鸣,旌旗猎猎,阿切尔的家主,她的父亲那身被魔物血液浸透到发黑变硬的披风在朔风中翻卷,像一面永不倒塌的战旗。他每次出征讨伐那些盘踞在偏远地带,已成气候的魔物群时,总会把她捎上。

“看这个有什么用?”

十四岁的夏洛特还记得那只粗糙难看,布满剑茧却一次次将人们从魔物手中保护下来的手掌。他一把抽走她攥在手里的魔物图鉴,随手掷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本记录林栖种魔物习性的科普书,配图精致,文字详实,她背得滚瓜烂熟......但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那曾经令她爱不释手的宝书,倒是更接近于娱乐性质,真正起到科普作用的地方微乎其微。

“你信不信,就算记得再好,一见面就要吓得全忘光”

父亲的声音依旧是威严,毫无波澜,听他讲话活像是半只脚踏进了坟墓。

“不如真正去面对它们,然后杀掉它们。这份经验,这份心性,你就是看几百年的书也看不来”

她当时没生气,或者说她早就看父亲这个老顽固不顺眼了。她郑重地跟父亲打了个赌,就赌她有朝一日真的上了战场,会成为其麾下,乃至整个王国史中,最年轻最优秀的将军。

可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她还是恨那些话。不是因为对方轻蔑了她的热爱,而是因为她隐约觉得,那个不善言辞,爱泼冷水的扫兴父亲说的是对的。

而后来证明,他确实是对的。

机会在她十六岁时便匆匆而来,当时西北方肆虐的巨型虫灾给了夏洛特第一次真正面对魔物和战场的机会。她没得到约定中的将军职务,这是理所应当的。但她还是统领了一支几十人的先遣队,用于探路和骚扰诱引。

而那些个她曾在图鉴上反复研读过的物种,那些她可以闭着眼画出的外表,当它真正裹挟着腥风扑到面前时,一马当先冲锋在前的她大脑一片空白。

图鉴上标注的弱点位置,习性特征,应对策略,全都在那股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中蒸发殆尽。最后救了她的是本能,是千百次挥剑后刻进骨髓的肌肉记忆,是最朴实无华,她曾经最瞧不起的,毫无章法的乱挥,而非任何一行文字或那些华丽的剑术与技巧。

后来,在父亲老练的带领下大胜而归,并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她再也没翻过那些所谓的图鉴。只是把每天的一千次的挥剑逐步提高到了一万次,并且除了父亲亲手传授的剑技魔法以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学。

烟尘骤然炸开,一道黑影从林线处撕裂而出,裹挟着漫天飞舞的断枝碎叶。那东西的体型大得荒谬,仅仅是前肢踏出林海的瞬间,便在地面上碾出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

粗糙的灰棕色表皮上覆满棕黄色的圆瘤,远远看去就如同一只长满脓包的...狗?

狂风扑面,混着腐败的腥甜与某种内脏被碾压后才会逸散的难闻气息。夏洛特的眼睛眨都没眨。她将剑高高举起,剑身上流转的冰蓝色寒光陡然暴涨,在周身浮出了一片片充满违和感的雪花。

阿切尔的家主后来战死了,死在另一场讨伐里。那是一种人类还没有记录的突变种,却将一位纵横沙场的老将军永远的留在了那。没有什么东西可供她继承,也没有什么遗嘱需要她熟知,只有一个突兀的事实。父亲走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得到消息的那天,平静的反常。她依旧练剑,正常作息,看着叔叔成为家主,作为长女主持了葬礼流程的一半...

随后,她将那些收藏起来的魔物图鉴全部付之一炬。火光映在冰蓝色的眼底,和此刻剑身上的寒光如出一辙。

“弱者之剑...弱者之盾”

阿切尔家的家训,从来不是什么华丽的辞藻。它只是一句话,一句被父亲常挂在嘴边,现在却鲜少有家族成员能做到的口头禅罢了。她理解这句话背后的逻辑,作为强者,作为享受了尊敬的他们就理应挺身而出,做手无缚鸡之力之人的利剑,做手无缚鸡之力之人的盾牌。

她曾经恨过这句话,恨它让父亲每一次出征都冲在最前,恨它让那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最终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便永远留在了那片至今还是寸草不生的荒原上。

明明只要和别人一样,偷懒一些就不用死了,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夏洛特自认为自己永远理解不了这种愚蠢想法,可此刻,当真的有危险降临,她发现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和那个老顽固一样。

“算了,今天就算是让我英雄了一次吧”

狂风骤起,腥臭扑面。夏洛特没有后退,她的冰蓝色瞳孔里倒映出那覆满棕黄色圆瘤的不明生物。瞳孔骤缩,却不是因为恐惧,随后,她将高高举起的剑猛地朝地下挥去。

剑尖没入沙砾的瞬间,一股寒气自其内部开始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铺展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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