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爱丽丝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首先感知到的,是胳膊上的钝痛。那痛感像是有人往她肩窝里楔了一根生锈的铁钉,随着她意识的回拢,正一点一点地往骨头缝里钻。
而其次,涌入知觉的是随着鼻息不断涌入身体里的奇特味道。那味道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水果,很淡,却令人无法忽视,仿佛有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顺着鼻腔缓缓渗进脑子里,粘稠的令人直犯恶心。
不,那不是味道,是魔力。
爱丽丝猛地打了个激灵,双眼陡然睁大。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毫无杂质的漆黑,那种黑浓稠得像是一团墨水结结实实地糊在了眼球上,让她一瞬间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只有从肩膀处传来的拖拽感,以及脚下被什么东西磕磕绊绊的触感提醒着她,她还在被人拉着跑。
只不过这次,少了一边。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昏过去之前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地浮上来。那个叫薇薇安的女孩,那个扎着双马尾的热心同学,两股方向截然不同的力道同时作用在她两条胳膊上,把她...
算了,爱丽丝在心中尴尬的叫道,她不愿去回想那有些丢人的回忆。而现在,右侧腋下的钳制还在,那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但左侧的拖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那条脱臼的手臂在略显滑稽的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抖动。
那个热心的姑娘不见了,而薇薇安还在拽着她,还没适应黑暗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对方急促的喘息声,和那一遍又一遍、像是自我催眠般的嘀咕。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得想个办法,爱丽丝咬紧了后槽牙。那条随着奔跑节奏甩来甩去的胳膊每晃一下,痛感就往骨头缝里再深一寸,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么下去别说理解情况了,光是疼就能把她疼死,她得把胳膊接回去。
而恰巧,如今她研习最多,运用最为熟练的魔力,能帮她完成这个目标。
身体里的魔力分布是有讲究的,一般来说大脑和心脏处最多,而其次便是血液,再其次便是肌肉和骨骼。她还从来没试过去操控自身骨头里的魔力,哪怕她有不那么常见的治愈魔法,她也绝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做这种未知的实验。
但只是肌肉里的便足够了,虽然不像血液那样手到擒来,但相比以自己的天赋,随随便便正个骨应该是没问题的。操控其中的魔力和操控肌肉没什么两样,原理就是用魔力带动它,唯一的注意事项便是要时刻注意不要操控的太猛,让魔力从其内部冲出来了。
但应该没有什么懂魔力的人会犯这种小儿科的错误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沉进自己的身体里。疼痛没有随着她的专注而减弱,反而被放大了许多。肌肉纤维被撕裂处的灼烧感,筋腱被拉扯到极限的酸胀感,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要命。
“又不是什么生物课上的自我解剖”
她不受控制地皱起了眉,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探,去感知那藏在肌肉纹理之间,如稀薄雾气般缓缓流动的魔力。而不得不说,作为才刚学习魔力没几个月的新手来说,能在数秒内便感知到了身体里的魔力已经相当夸张了,更别说还要操控它们。
虽然感知到的范围相比于血液来说不算太多,但绝对够用了。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气,随后小心翼翼地催动了它们。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从她左肩窝里传了出来。那声音清脆而短暂,像是有人拿着鞭子狠狠的往她的关节上结结实实的抽了一下,爱丽丝整个人僵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剧烈的疼痛从左肩炸开...是成功了吗?
不,她分明的感觉到那条软塌塌的胳膊,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外又错开了几分。她这一番自我正骨的初次尝试没成功不说,还脱得更厉害了。
“哎呀!”
她失声叫了出来,身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本能地猛地一扭。
这一扭不要紧,正拽着她狂奔的薇薇安根本没料到手里会突然传来一股横向的力气,整个人顿时被带得失了重心,脚步在地面上像跳踢踏舞一般乱七八糟地踩了几步,终究没能稳住,两个人就这样一齐朝着两边狼狈不堪地摔了出去。
“噗”
一声柔软的闷响,薇薇安恰巧跌在了一片厚实的苔藓上,那触感像是摔进了一床略有些许潮湿的蓬松棉被,除了被爱丽丝带倒时的惊吓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温热感外,她毫发未损。
但爱丽丝就没那么好运了,她先是脚步踉跄地想要撑住,却被一块突起的尖石绊住了脚踝,整个人彻底失了控,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斜斜飞了出去。最后重重地砸在一片坑坑洼洼,棱角分明,碎石众多的地面上。
落地的瞬间,好几块形状刁钻的石头同时硌进了她的后背和腰侧,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这还没完,她的脑袋在惯性作用下狠狠往后一仰,后脑不偏不倚地磕在了一块坚硬的东西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那是块大小,形状,位置都相当完美的石头,完完全全就是奔着要她命去的,简直就像是某个坏心眼的人专门摆在那里,等着哪个倒霉蛋撞上去的陷阱一样。
而一旁,薇薇安爬了起来。娇贵的她理所当然的,有些嫌弃地甩了甩手上沾着的不明粘稠液体,感觉就像是捏碎了一只肥硕的蜗虫。
随后,她低头看了看那漆黑如夜,点缀了几颗若隐若现,仿若明星般魔法光点的短裙校服。把裙摆轻轻拉起,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没什么破损或污渍后这才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忽略掉有些酸痛的膝盖和脚踝,她望向爱丽丝。
那个女孩就那么瘫在碎石堆里,姿态安详得像是被随手丢弃的布偶。左臂以一个仍旧不太对劲的角度搁在地上右手则背在了身后,无力的耷拉着。
薇薇安犹豫了片刻,随即慢吞吞地蹭了过去。虽然这么想有些缺德,但是她不得不承认,爱丽丝此刻的姿态有些...滑稽。随后,她单手掩嘴努力克制住有些失控的表情,在距离爱丽丝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弯下腰,双手贴在大腿上。
黑暗中,她的表情模糊不清,但从轮廓中能分辨出她歪了歪脑袋,像是在仔细品鉴着什么。
“嗯...还活着吗?”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静。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担忧,就像你问一个摔倒在地的陌生人一样,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不至于显得冷漠,但也绝对算不上熟络。虽然她本人并没有什么恶意,但那已成习惯的冷漠态度不管是谁都会有那么点不适。
只不过下方的爱丽丝并没有关注这些,或者说也懒得关注。她躺在碎石上,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就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她脑袋里有节奏地敲打着,每一下都叩在同一处。
后背和腰侧那些被石头硌出来的地方也开始发力,此起彼伏地疼痛着,但这其实已经是相当的幸运了。
或许是安逸的日子过太久了,先前她摔倒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就连龙化都慢了半拍。若不是身体感到危机,自动驱使龙化帮她加强了部分位置的防御,恐怕她的异世界新生之旅真的就要窝囊的在这里结束了。
她看着那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眼神空洞。
“术业有专攻”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看来她这辈子是告别医疗这个行业了。
“还好”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尾音还带着一丝虚弱和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挫败感。她整个人躺在碎石堆里的样子,像极了一条被拍上岸的咸鱼,而且是一条连翻身都懒得翻的死鱼。
而就在薇薇安轻笑一声打算把瘫在碎石堆里的女孩拉起来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声音算不上响亮,但在此刻有些寂静的碎石洞窟里格外惹眼。那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故意摩擦脚面行走时发出的窸窣摩擦,伴随着低沉,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一口永远也咳不出来的老痰。
声音从前方右侧的黑暗中传来,离她们大约七八米远的样子,而且正在缓慢地接近。
爱丽丝的眼珠在黑暗中转了转,刚想有什么动作时那骚动便忽然停了。紧接着,一对绿油油的光点从黑暗深处幽幽亮起,就像是两团幽灵鬼火,在黑暗下泛着令人有些脊背发凉的荧光。
借着此时洞内还算有点亮度的光线,二人终于在几秒后看清了那东西。是个堪堪只有半人高的矮小身影,一身皱巴巴的暗绿色皮肤紧贴着嶙峋的骨架,像是把一层皮革绷在了竹竿上,让人时刻都在怀疑这孱弱的身体会不会突然散架。
它佝偻着背,两根细短的手臂垂在身前,其中一只握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而那粗糙尖锐的指尖处还沾着干涸发黑的污血。但最扎眼的是它那张脸,尖削的下巴往前突兀地伸着,两枚黄褐色的獠牙从翻起的嘴唇下支棱出来,又短又钝。
若是再算上那布满褶皱和细黑绒毛的皮肤,这张堪称把贼眉鼠眼四个字贯彻到极致的丑恶颜值,属实给二人吓了一跳。
薇薇安皱起眉头啧了一声,没怎么见过魔物的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这不是害怕,而是人在面对自己讨厌的东西时,本能的逃避行为。但一旁的爱丽丝就没那么多事了。
自打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后,她见过的猎奇东西可算是不少,区区这副猥琐小老头的丑脸,还没法让她像薇薇安那样。
而那只魔物,在打量她们。
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在爱丽丝和薇薇安之间来回扫动,像是一只正在称量眼前猎物斤两的老狼。它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黄牙齿,发出一连串吼叫,那声音又干又涩,但还是能隐约能分辨出几分属于语言的结构,只不过在两位女孩耳中,却全然听不懂其中的含义。
薇薇安把微微弯着的腰彻底直了起来,裙摆垂落在膝盖上方,那双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小腿肌肉绷得很紧。略有习剑的她下意识把手伸向腰间,却空无一物。
“啧”
她又轻轻咂了下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那快要溢出来的嫌弃,不耐,以及某种居高临下的,烦躁的怎么还有这种麻烦事的厌烦,已经完完全全暴露了她的情绪。
地上的爱丽丝终于动了动,她惊奇的发现不知为何,自己经过方才一摔,那条刚刚被自己正得更歪的胳膊居然奇迹般的回归了原位。这算什么,送给从死神精心策划的谋杀中活下来的她的小奖励?
但不管怎么说,这歪打正着的一下可省了她不少力气,她缓缓地把左臂抬起来,曲了曲肘,转了转腕,确认那条胳膊已经彻底归位后,才用这只重获新生的手撑着地面,缓慢地把自己从碎石堆里支起半个身子。
见状,那对绿眼睛立刻看向动作幅度更大,更近的她。哥布林的视线骤然聚焦,它那两条细腿微微弯了下去,脊背弓得更低,就像一只随时准备狩猎的动物一般,以保证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朝着任何一个方向弹射出去。
它咧开嘴,那两枚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带着某种明显的兴奋,像是终于选中了猎物里更好下手的那一只。
爱丽丝和那对绿眼睛对视了一瞬,她看着那张丑得颇有层次感的脸,心里毫无波澜。对于这种把所有小心思全部写在脸上的低智商生物,她没什么兴趣,甚至连蹂躏都嫌麻烦和脏手。
她是谁?尊贵而强大的龙,还没有人形时就可以杀死一堆兽人的存在,此类世界观里的最终生物,传奇中的传奇...
想到此处,女孩的嘴角微微上扬。虽然方才的自夸有一部分是有些夸张的想象,自己还从来没查阅过关于龙的任何资料,但想必都大差不差。至少在面对哥布林这种新手怪物,不管是身体素质,还是魔法,全都是碾压的。
随着那渐渐被自豪感填满的内心,她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碎石从她背上簌簌地往下落,她毫不在意,任由那些硌得人发疼的小东西滑进裙摆和地面的缝隙里。
她朝右微微歪了下身体,随后抓住那条还耷拉着,不断刺激她神经的手臂,猛地一提。一瞬钻心的疼痛过后,肩膀处那难受的感觉终于消失,如同一个一辈子都在驼背的人,在八十岁时突然挺起了腰,那种舒畅感令女孩轻轻的嗯了一声。
而就在她摆弄手臂时,一阵细微的,若晨雾般轻柔的魔力波动从她身上扩散开来。
那波动从衣料内侧往外淌,贴着布料的纹理汩汩流动,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水流漫过了她的全身。
紧接着,附着在她校服上的灰尘开始一颗一颗地脱离,碎石屑从褶缝里滚落,甚至连后背上些许的汗液,都被那股力量裹挟着、轻柔地剥离出去。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就像那些肮脏的东西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学院的制服不单单只是看上去好看而已。为了保证学生们的舒适,教师们特地选用了一种制作难度较大的魔法布料。能够进行有间隔时间的自我清洁,而代价仅仅只是穿戴者的微量魔力而已。
但可惜的是,对于名贵衣服和布料的贵族们来说,这件制服的清洁功能平平无奇。除开本身的对魔法的较高抗性以外,甚至还包括它自身的强韧性、抗腐蚀、防水等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附加功能。在她们眼中,这只不过是一间颇具学院风格的特色服饰而已,和自身衣柜里的那些别无二致。
爱丽丝活动了一下右手,骨节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嚓声。她侧过脸,视线越过肩头,落在那位令她感到有些复杂的姑娘身上。
“大小姐”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很平淡,但隐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透着一种说不上是亲近还是疏远的、恰到好处的温和。
“下次别用那么大力”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起来毫无责怪的意思。但薇薇安站直了身子,那双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句玩笑似的话里的含义。她沉默了片刻,嘴角动了动道。
“嗯”
最后她只是如同打呼般轻声嗯了一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