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这就是我们种的灵麦。”
曹乐顺着庄稼汉子的手看了过去，看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麦田，现在在秋风之中，不断的微妙起伏，有一股子曹乐很喜欢的麦香，从那风中飘来。因为听说下面的麦田遭受到了山上的修士打斗的影响，而且这个庄稼汉恐怕是提起了万分的勇气才上山来找他的，所以曹乐决定下山来跟他一起看看。
“先问一句，你们这是佃的田还是自己的田？”
曹乐双手抱胸望着麦田这么问到，而那个庄稼汉子很是尴尬的挠了挠头，让曹乐有点好奇的看过去……曹乐种过田，他在自己村子里的时候就是耕田的，能当武道是有几分耕田的时候累计下来的力气的。所以他很清楚种田的人面对的困境，这田地是自己的还是佃的……可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自然是佃的，这是天正朝都附近，怎么可能有田给我们这样的人种。”
听到对方的回答，曹乐嗯了一声，带头开始在田埂上面走动，伸出手抚摸着手边的麦穗。即便是只是手指抚摸过去，曹乐都能够听到半空的麦粒所发出的声音。至于，那庄稼汉说的事情，曹乐也有所心理准备，难怪会着急到上山来找自己，原来是快要被逼到绝路了。
田既然是佃的，又是靠近朝都这么近的地方的田，就算不是什么好田，那也肯定是一些非常厉害的修仙世家或者是宗门的田。这事就好像是曹乐穿越直接的世界里，古代都城附近的田，基本上也都是属于朝都之内的世家大族或者是高级官员的，当然也有直接属于皇家的情况……而且这庄家汉子说了。
他们这里的人都是庄户人家，庄户是什么，是那些世家大族和高级官员们建立起来的农业生产单位，简单来说就是一个规格比较小的村子，村子的职责就是耕种村子附近的土地，土地包括村子本身都从属于某个世家或者是势力，居住在村子里的人从根本上就是那个势力的佃农。
也就是说，他们这里的人所耕种的都不是自己的田，而佃农这个职业……能过的多好全看两件事，第一就是田地主人有多少的良心，抽他们多少粮。第二就是看当年收成，收成不好的时候，再碰见那个田地主人家没有什么良心的时候，那么佃农可能这一年都白干……所以恐怕他们的佃主不是什么好人。
因为现在这明显是要歉收了，但是他们可能根本交不出约定好的粮食，所以现在被逼上绝路，才会来找曹乐这么一个整天都在和人斗法的修士。曹乐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管……只是，即便是要管，也要确定是和自己有关系的情况。
“带我去看看已经打下来的麦粒。”
曹乐这么说着，看向那个庄稼汉，对方点了点头，直接带着曹乐朝着庄子那边走。为什么不叫做村子而是叫做庄子呢？是因为，庄子和村子最大的不同就是会有一个作为主体的院子，村子里的其他建筑都是围绕着那个主体的院子而建造的，而那个院子可大可小，但一定都属于田地的主人家。
在一些比较没良心的主人家那边，佃户可不只是要种地，还要充当他们来到这院子里生活的时候的奴仆。而且有些主人家也会把自己家里的仆人安排到这边来，有些时候是作为养老，有些时候是作为处置手段，所以……庄户这东西啊，生态意外的复杂，而曹乐看得出这里的主人家在院子上倒是下功夫。
远远看过去就是一座属于修士的院子，占据这庄子的最中央，占地面积不算是很大，但是亭台楼阁却很多，自然不是都铺在地面上的，而是有不少建筑是漂浮起来的，坐落在白云之上……看过去就知道是仙人居所。说起来，曹乐突然意识到，这天正朝好像很流行这种建筑风格。
“大人，到了，这边就是晒麦子的地方。”
走到了庄子边缘上一个比较大的晒场，曹乐走过来之后，伸出手握住了地面上摊开的麦粒，还没有晒很久，带有微弱的水汽，然后将其举起在自己的面前。曹乐种过田的，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麦粒内部完全不充分，很多甚至是空的……倒不是没有实的，只是这重量和曹乐所知道的差距太大了。
“佃多少。”
“啊？”
“我问你们一年要交几成的粮食，怎么算的。”
听到这话，那庄稼汉噢了一声，报出了一串让曹乐觉得牙疼的数字。
“收成的八成，用重量算，我们这边的田用的种子都是庄子主人家出的，亩产一般是八担，所以一般我们一亩要交六担半。虽然口粮不多，但是都是文帝老爷那时候的种子，亩产不算最多，但是吃起来有力气。所以虽然交的多，但是倒也不是过不下去。”
那庄稼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到。
“只是往年也有一些小情况，我们农闲的时候出去做做工就能够补回来了。只是今年这个，真的太严重了，我们不知道怎么办……孩子们的口粮都要不够了，交给庄塾的束脩也不够了，耽误了孩子们将来去仙门的遴选可怎么办，唉，我想多了，其实今年我们这些大人都要饿死了。”
亩产八担少吗？不少，其实曹乐所知道的自己穿越前的世界很多的麦田也就是这个产量，更不要说这田里种的可不是一般的麦子，而是灵麦，能有这产量非常的夸张了……那文帝是真的有点水平啊，有育种，官员也都安排学习掌控天候的文术，是真的弄得抓农业啊……只是。
曹乐摊开手，让那麦粒从手中坠落，沙拉拉的落在了地面上摊开的麦子之上……只是这些努力，现在都只是剥削手段的更新工具而已。真的让这些佃户如此痛苦，甚至来找自己这个明显很凶悍的修士的，是这些麦子不满的问题吗？不是，是即便是如此，他们也得不到任何帮助的问题……
这套体系在曹乐看来挺厉害的，不只是用对付无地农民的佃农手段来对付他们，在他们面前还挂着庄子里有私塾，然后还可以吃灵麦，让孩子去参加宗门的遴选的好处……只是，曹乐转念一想意识到了。
这件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其实比起皮套流天命之子还难对付，天命之子说到底是一个人，人被杀就会死，分身多就分身都杀了。但是这种是已经成型的社会体系，曹乐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其实让他感到痛苦和徘徊的屠城报复这件事，也是相同类型的问题。
为什么会有屠城报复？因为凡人不算人，被这样屠城也没有反抗的手段……即便是修士只是为了出一口气，为了威吓周围的人，他们也会坦然的去做。
为什么还会有庄户面对的歉收问题？是因为，庄户再怎么被剥削都只能选择忍耐，说的难听一点，即便是跪在地面上讨生活，很多人想要跪都没有这个门子。
凡人不是人，曹乐能改变这种思想吗？
他自认为做不到，其实他也没必要做到那个程度，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起伏的金色麦子……这庄户的麦子，其实不是受到灵气干扰。
曹乐自己种过地，他其实走在田埂上，摸过那些麦子的时候就意识到了，灵气的多寡其实是不影响麦子是否满壳的。因为灵气不是物质，即便是灵石在抽干所有的灵气之后也只是化为粉末，而不是彻底消失，所以灵气多寡不影响麦子是否满壳，影响麦子是否满壳的……是土地的肥沃程度。
既然如此，那么那个所谓的算命先生，就是针对自己的局……意欲何为？恐怕是为了刺激自己的心魔，因为曹乐知道，自己在渡人仙别的事情，是问谷州的修士人尽皆知的……但是这件事，现在可以放一边，曹乐抬起头来望向那明显是仙人居住的庭院，那边的人是借题发挥还是专门为了算计自己弄的这些佃户歉收，曹乐无法确定……但是曹乐现在，似乎窥视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杀便是了。
曹乐知道自己无法解决那些个问题，太过系统性，太过社会性，那么……唯有杀。
这一刻，仿佛是在呼应曹乐的这个念头，一道霹雳从天而降，落入了彼端的麦田之中，然后便是开始狂风大作，与此同时，那庄稼汉子大声呼喊道。
“下雨了！大家快出来收麦子！不然今年的口粮彻底没指望了！”
这一刻，从周围很多角落之中，很多树丛后面，一下子跑出来许许多多的佃户，开始收起地面上晒着的麦子，他们人来人往，不少人都是恐惧的窥视着曹乐，但是都不靠近曹乐，即便是他身边的麦子也没有人敢收，而曹乐在这样的对待方式之中，感觉到了一种孤立，一种……让他自己感到恐惧的东西。
原来他们一直在看着自己。
“人仙别。”
曹乐捏着手里仅存的一颗麦粒，那外壳在曹乐的手指用力之下瘪了下去。压在里面的真正可以吃的部分之上……曹乐让那麦粒滚落手掌之中。
他想到了当他击败敖兴和叶玄的时候，所看到的原本的故事线，那人最终会在七湖州建立起一个秩序，一个虽然说，是由谎言和欺诈构建起来的秩序，而且人丹也还是存在……但是至少可以减少人妖之间的摩擦，也勉强算得上是一个秩序，所以曹乐偶尔会想。
他杀了那人是正确的吗？回过头去看，他有些时候也会想，那就是击败萧辰和凌云是否是正确的，揭发他们是魔修这件事是否是正确的，那件事里是不是在某个角落之中，藏着他也不知道的正确性？
“可我……不是来追求正确性的啊！”
曹乐突然一笑，如此说到。
“这不是你们的错。”
曹乐看向忙碌的佃户们。
“不过我愿意帮帮你们。”
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然后这一刻，心中瞬间开阔，狂风鄹停，乌云瞬开，阳光照耀在起伏的麦田之上，他呵呵一笑。
“是，我愿意帮你们。”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