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历222年,普罗格罗,夏天
普罗格罗的夏天才叫夏天。没有热死人的日光,风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抬头便是一望无际的翠绿原野,几株云杉穿插生长在田垄边,高低错落的,看起来极为悦目。若是越过了原野便能看到当地特有的紫色染以草田,一团一团的紫色小球随着一天中的最后一缕风抖动着。在染衣草田间生长的又是另一种果树,树木的轮廓也是团子状的,大绿团子。此刻正值落日前的最后几分钟,远天留下了片明亮的橘色晴空。在余晖下,废旧磨坊的风车独自转动,云也是悠闲的。
我们的战争在此进行。
天空逐渐黯淡下来,地面却依旧保持着清晰。火光将整处战场照亮。肺像是要炸了一样,不停的呼气喘气,能闻到的也只有充斥着血沫的气体。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多长出两个鼻子,最好再多长出一张嘴,方便我喝水。从战斗到现在我一滴水都没有喝到。
耳边回响着各种声音的怒吼,还有死者最后的惨叫。一阵爆炸声在我身边炸响,现在耳朵里只剩下嗡嗡嗡的耳鸣了。有什么东西从侧边冲了过来,于是下意识的扭过身子,右手用力的向前一捅,随着矛尖刺入肉体的感觉,对方闷哼一声,躺到下了。最开始我是一名骑兵,现在是一名步战兵。
染以草田在交战双方的践踏中化作烂草根,磨坊的风车倒塌后变成了游弩手和法师的阻击阵地。
可恶,我也好想躺下,就这样闭着眼睛陷入无尽的黑暗中,即便被狼骑兵从胸口上踏过也绝不睁开眼睛。但是我做不到。
横扫,挥击,然后后撤闪躲,肉体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只是凭借着求生本能做出反应。
但总是会有崩溃的一刻。两只狡狼同时选择我作为对手,一只从正前方发起攻击,另一只则是身体右侧。腿很自觉的软了下来,不是害怕,是大脑告诉它现在就该软倒。躲过其中一只的扑击后迅速翻滚,将长矛向另一只刺过去,对方就傻乎乎的装到矛尖上,被贯穿了身体。但是第一只已经反应过来了,来不及将武器收回,狡狼张开猩红的大嘴咬上我的腹部。
疼痛从腹部布满至全身,视野突然消失了,意识也随之归于虚无。
再次醒过来时仍旧在尸山血海中,天空像是被油墨浸染过一样,天将白,星辰黯淡,太阳却迟迟没有动静。腹部还是很痛,低头看过去,那只狡狼还是咬着我的身体,不过凶恶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头顶插着一把剑。有人在狡狼把我咬断前杀死了它。
周围一片寂静,连啄食尸体的乌鸦都未曾发出定点声响。战斗已经结束了,我是这样想的。
狡狼已经将我的盔甲咬穿了,好在皮肉还没有完全被穿透,算是小伤。
从尸堆中爬起时我还觉得浑身乏力。几只乌鸦被我这个死人堆里的活人吓的乱飞,嘶哑的叫声反倒又开始了。
放眼望去,周围数里全是尸体,人类的,魔物的,甚至还有几棵被烧成碳的树木遗骸。谁能证明这里曾经是普罗格罗?曾经美如仙境一般的地方。
既然我站在这里,姑且算这场战斗是人类获胜吧。至于是不是还有魔物,或者其他人活着我不关心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就这样返回王城复命肯定会被当做逃兵吧?我将沾满血迹的盔甲脱下,将刻着我名字的狗牌扯下,一同扔入了死人堆里。从现在开始,我是个死人了,尸体被魔物啃干净的死人。
顺手搜刮了极为同僚以及类人魔物的尸体,我便离开了这片尸山尸海,大概只需要一个星期食腐生物就会处理好一切。半年之后,尸体上就会长出紫色的染以草,那时候这里依旧会是美丽的普罗格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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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确定自己所出发的路线是否正确,方向大至是返回家乡的方向。这地方应该是叫凯恩斯欧维尼亚孜,读起来很拗口。我曾在行军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但军队没来过这里。
离开边境的城镇规模通常不是很大,这座城镇也不例外。而且居住的居民特别少,有几户人家询问过后甚至是空的。
现在当务之急是搞点东西吃,从普罗格罗出来已经整整三天了,除了河水我的胃里一点东西都没有了。魔物的肉难吃不说有的还有毒。
旅馆里自然也没什么客人,只有我一个人在这用餐。
“那个……您已经……吃很多了,还要再吃吗?”一旁的服务员从我吃饭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看起来一脸心疼,边境的粮食很珍贵,大部分地区商店旅馆都是限量供应。大概是因为他们看出来我是军人身份以及腰间那把从狡狼身上拔出的剑,才破例。
我咽下第十八块粗麦面包,打了个嗝,既然人家已经提出意见了也只能适可而止了。
我并不打算在此过夜,这里距离边境太近了,如果有巡逻的军团遇到我很难解释。在士兵名册上,我现在是个死人。
店主是个木讷的老人,坐在柜台前默默的抽着卷纸烟,眼睛直勾勾盯着外面无人的街道,像是在等谁。。服务员应该是他的孙女,年龄又太小,十三四五那样。
“这是用餐的钱。”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帝国银币放到餐桌上。虽然说在边境,钱并不是最值钱的东西,但也远超十八块粗麦面包的价值。
少女略有点吃惊,收走银币时也收走了剩下的餐具。
“话说这座城镇是刚征兵过吗?一路上都没见到什么人。”我突然询问少女。
“去年就征兵了,但是一直没有人回来。”
“冒险者们来到也很少呢。”
“嗯,毕竟太偏僻了,商人都不路过这里。”
“那么告辞了。”
“祝君武运昌隆。”
最开始,这是军队出发时,送行家人的祝词。后来冒险者协会的接待员会用这句话祝福接下委托的冒险者,连带着旅馆的人都学会了。
继续向北方走去,远远望去能看到一片傍着山脉建立的长城,那是第二道边境线,从那里的关隘出去后才算彻底离开边境。南边自然也有第一道边境城和边境线,越过之后就是魔物的地盘了。
边境长城高达数十米,正常人根本翻不过去,何况在肉眼看不见的高度还有魔法屏障。光明正大的走关隘我的身份很快就会被发现,即使王城真的相信我不是逃兵,多半也会被重新送回边境。我已经不想再战斗了。
我将目光盯上了一位运输货物的商人,他的货物箱刚被搜查过,晾在树林边等待重新装运。这个时候我躲进去等出来关隘再出来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计划很顺利,商人在办理出关手续,检查完后的士兵注意力也离开了这些货物,只有一个帮忙看管的士兵站在一旁。想要躲避他很容易,这些没去过边境的士兵对比起我来不论侦查能力还是别的都差了很多。
只是当我打开箱子时,怎么也没想到箱子里还躺着一个女人。
关键我还认识那张脸
“麻烦几位军爷帮我再把货物搬回马车上吧,麻烦了麻烦了。”商人已经办理好手续带着帮忙的士兵往这走了,没时间思考怎么办了,我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翻进货箱,强行和对方挤在了一起。
箱子原本坐一个还算富裕,但两个人就显的很挤了。
“你能不能把你的爪子从我胸上拿开!”
“抱歉,我也不想的,有没有可能是你的胸太大了?”
“色胚!”
前后用了二十多分钟,马车再次停了下来,透过小洞可以看出来是停在了一处村庄,周围应该是没人了,我们两个总算是从里面出来了。
“我可以对着你的脸扇一巴掌吗?为什么每次和你见面你都要摸一下我的胸!”莱茵丝·阿格迪文·梅娜柳齐贝娜一边揉着自己的胸部一边恶狠狠的看着我。
“第一次好像不是的,没记错你是在洗澡”我也不停的揉着自己脖颈,在箱子里的姿势实在是难受。
“死人渣!”
“别骂了别骂了,周围还有村民,别把他们引过来了。不如先说说怎么一回事?你又当逃兵了?”
上一次还是我们在向边境出发的路途时,莱茵丝偷偷脱离了部队,被认定为逃兵,我是将她抓回去的那个人。之后我们就被分去了不同的兵团。
“你不是也一样?还是说又来抓我的?我看不像。”用剑代替剪刀裁割的栗色头发看起来很凌乱,盔甲应该和我一样扔掉了,单薄的贴身衬衫难易掩盖女战士的完美身材,确实是莱茵丝·梅娜柳齐贝娜,那样的大胸并非寻常女性能拥有的。翠绿色的眼睛满是看待人渣的眼神。
“没办法,军团在蒙比窝尔原野遇到了突袭,就是那片长着紫色染以草的地方。运气比较好,没死。”
“那也是逃兵。”莱茵丝嗤笑一声,挖苦着我。“我就说去边境和送死差不多,那些国王贵人们招惹了魔王的不痛快,最后却要我们当兵的上前送死,自己躲在城堡里装作忧国忧民的样子。”
“那个大傻个也死了?”
“死了。就找到这把剑了。”
“哦,行吧。”
“你呢?借口还是不想在白痴手底下送死?”
“看到你的德行,我就知道我的决定是正确的。不过我这次是等到他们打起来再跑的,估计这会也全死完了,我的身份现在是死人,查不到我的。”
和我情况差不多,但这并不妨碍我反过去嘲讽她“还真是没有一点王城勇士的荣誉。”
我们俩说话一项如此。
“你有荣誉,你怎么没死在染以草田里?!嘿,坟头上长染以草,多漂亮啊!”
“嘘!有人来了,先闭嘴!”
*
彻底离开边境后,我决定继续向北走。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大概会去当个冒险者吧。
“你为什么还在?”莱茵丝坐在我雇佣的马车后面,戴着一顶从路边捡来的少女帽,趴在马车窗旁,观赏着大路上的风景,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歌。
“因为我没想好去那里,决定暂时跟着你看看好了。”
“好吧,但我也没想好去干什么啊。”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叭,我无所谓。”
这女人是怎么回事啊?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