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收拾好东西,在门口微微鞠躬后便转身离开了。琳娜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回味着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琳娜,琳娜。”反复在嘴里念叨着这两个音节,自己还是有些不习惯将“叶月”和她联系在一起。
“嗐不管了,民以食为天,吃饱再说咯!”琳娜把这些想法踢到一边,看着眼前飘香的热粥,哈喇子都快淌桌子上了。
先勺起一勺粥,光是看着洁白软糯的米,琳娜便觉得自己的魂都要被勾走了。她吹了两口气,便把木勺往嘴里送。
牙齿和舌头刚碰到粥靡,火热充盈的感觉就从口腔冲上了天灵盖。咸鲜中夹杂一点辣的调味则疯狂刺激着食欲。一勺还含在口中,下一勺已经急不可耐地送到了嘴边。
而黑松猪的肉片则更有一番风味。咬起来口感要更韧,但其中的鲜味仿佛在口中炸开一般,吃得琳娜不停咂摸嘴。只五分钟,就连碗底都舔了个干净。
虽然玛丽亚说过吃完后餐具放着就好,但琳娜还是拿起它们走到了水槽前。学着玛丽亚的动作,手指慢慢凑近深蓝色的符文。
靠得很近的时候,琳娜觉得手指像伸进了水里一样有股凉意。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水元素跟水魔法。她回想着玛丽亚当时的表情,不觉手指用力——
凶猛的水流险些打到睡裙上,惊得琳娜赶忙抬起手指,水流这才慢慢老实下来。
敢情自己是弄反了,差点就要给父母表演落汤鸡了。
知道了哪边是大哪边是小,那就好办了。琳娜把餐具擦干净,然后如法炮制般地去拨弄其他几个符文。基本上都遵循着顺时针变大逆时针变小的规律。
那个几个符文琳娜来来回回地拨,玩得饶有趣味。这魔法还真是个便民利民的好东西,省去一大堆担柴挑水的功夫。
琳娜走出厨房,,想了想一溜烟上了楼,把匕首放回抽屉之后。这才重新回到大厅,打算走出屋外看看。
房屋的大门打开着,琳娜刚走出门外,阳光和微风便亲昵地抱住了她。一条宽广的大路通向远方,周围则是无边的原野。大片大片的绿茵铺满了一个又一个山坡,仿佛要绵延到天边一般。
不远处传来连绵的马蹄声。琳娜向前走了几步,一辆马车正朝着这边飞速赶来。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不由自主地便高高举起了右手,拼尽全力地挥动起来。而马夫似乎远远就看到了自己,甩了下鞭子,马儿嘶鸣一声,卯足了劲一口气冲上了山坡。
“杰克,最后一段怎么这么快,晃得我有点头晕。”
一个穿着棕色大衣的男人从车厢探出身来,慢慢走下来。而与男人一同,协助车内其他人下车的杰克则回以微笑道:“请看马的前方老爷,我想您会明白的。”
男人听罢转过头来,下一秒他脸上所有的肌肉开始急剧地颤动。
他嘴唇不住抽搐着,而在他能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之前,琳娜已经抢先了一步:“父亲?”
“詹姆,你怎么了?”
随后下来的女人关切地将手搭在他肩膀上,而詹姆·维尔哈特此时已经以手掩面,侧过身去,从他嘴里,只跳出来了两个单词:“琳娜,贾思敏……”
琳娜看着眼前慢慢转过身,面容迥乎于师尊的妇人。即使这是第一眼,即使从未对她的相貌有过任何想象,但只此一刻,她就能以最自然直率的表情,说出心底那个最陌生而熟悉的单字:“妈。”
世界历1824年10月5日,对于维尔镇的居民来说是个好日子。因为管理者维尔哈特先生宣布将于当晚举办盛大的宴会,地点是其户外的庄园。镇上所有居民都受邀参与这场宴会,凡到场者皆为座上宾。不论美酒果汁,还是珍馐美味皆可尽情享用。上一次举办这么丰盛的晚宴,还是五年前,小女儿露米的诞辰宴。
睡了一觉,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似乎真的是个很好的理由——尽管自己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神奇的是,听着父亲跟母亲的讲述,自己的脑海中竟然便有了对应的画面,甚至能听见那时自己的欢笑声。
自己似乎真的不只是叶月。尽管镜子里这个梳着明黄色披肩发,水蓝色眼睛的女孩怎么看怎么不像叶月,但自己的的确确拥有她所有的记忆,拥有所有琳娜·维尔哈特的喜怒哀乐。所有和家人生活的点点滴滴、和姐妹的嬉笑打闹、还有和老师学习魔法的经历,全都彻入骨血,无可分割。
夜空中星斗满天,父亲跟母亲兴奋地跟每一个人碰杯,告诉他们今天发生了什么,自己有多开心。姐姐伊拉拉则负责张罗酒席,不时告诉佣人们哪里需要补充肉菜,偶尔自己还充当一下侍应。
只有五岁的妹妹露米,一直牵着琳娜的手,好奇地看着这个从长眠中醒来的姐姐。
琳娜找到一张空着的椅子,坐上去,把这个小小的瓷娃娃抱到腿上,又搂又抱。大抵是因为自己之前看不见后辈的表情,所以很少整蛊小师弟小师妹。现在琳娜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逗别人。
即使从没见过美人,看着怀里闪着水汪汪眼睛的露米,琳娜也一下子明白了美人胚子的含义。自己对她那吹弹可破的脸蛋揉揉捏捏,几乎都要拿自己的脸去蹭。露米受不了这么亲热,用力将凑过来的脸蛋推开:“姐,姐姐……”
“怎么啦?”这声嫩嫩的姐姐听得琳娜心神又是一阵摇曳,不料露米下一句话马上便惊起了她一身鸡皮疙瘩:
“你好像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虽然……”露米低着头,认真思考着,“虽然姐姐只陪我玩了一年就,睡着了。”
“是,是吗?”琳娜有些心虚,但还是努力让自己面对露米的眼睛,“那我真的睡了很久呢。”
“露米你,”琳娜犹豫了一会,比起被动防守,不如主动进攻,“觉得姐姐奇怪吗?”
露米摇摇头,趴在了琳娜胸前,用很小的声音说道:“姐姐不奇怪。姐姐只是,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从那里回来了。你永远都是露米的姐姐。”
这话听得琳娜心都化了,只觉眼眶一热,险些又要抹眼泪。她想把露米抱起来狠狠亲上一口,却听见小小的鼾声从胸口出来。怪不得越说越小声,原来已经到了小朋友该睡觉的时候了。
替露米盖好被子后,琳娜回到了屋外。此时宴会也临近了尾声,母亲正在跟剩余的几名客人交谈,佣人们则在有条不紊地打扫卫生。
“琳娜,琳娜?”
不远处的小坡上,传来父亲的声音。琳娜将手上的果酒一饮而尽,蹦蹦跳跳地走了过去。
“爸爸?”
“今天过得开心吗?”
“当然!爸爸妈妈呢?过得开心吗?”
“当然开心,跟琳娜一样开心!”
“我觉得…我开心一点!”
“我觉得是爸爸开心一点?”
“是琳娜开心一点!”
“是爸爸开心一点!”
嬉闹了一阵,母亲也走了过来,坐在了琳娜另一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放在了琳娜头上,温柔地抚摸着。
夜色清凉如水,晚风吹动着几人的头发。父亲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说吧詹姆,没关系的。我相信琳娜没问题的。”母亲率先开口打破了平静。
“说什么,爸爸?”琳娜两只手各挽着父母的手臂,她抬头看向父亲。
“我知道了,”父亲犹豫再三,吸了口气,缓缓开口,“尽管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很过分,但,如果琳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从明天开始重新学习魔法。”
“好啊,可以啊。”
快得甚至其他两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琳娜还以为他们没听见,便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的,没有问题。”
“你,你确定不用再休息几天?”父亲脸上一半欣喜,一半惊讶。
“不是爸爸说的‘可以的话,明天开始学’吗?”
“对,是我说的。但,就……”父亲空着的那只手不住地乱晃,整个人都有些语无伦次,“对不起,爸爸太开心了,有些激动。”
“你看,我就说琳娜一定没问题。”母亲的语气尽管相对平静,但依然掩饰不住她的喜悦,“琳娜,你爸爸他整个晚上都在想这件事,我都担心要是今晚他开不了口,晚上觉都睡不好了。”
“来琳娜,我猜你可能也忘了,重新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约旦老师,之前就是由他来教授你魔法知识。”
“再次祝贺你詹姆,”眼前的高瘦男子对父亲脱帽致敬,然后蹲在了琳娜面前,“同时很高兴能再次和您重续师生情。琳娜小姐,您是一名非常有天分的学生。这点不因您曾陷入休眠而改变,我向您保证。”
约旦是一名谦卑但严格的老师。接下来的两周里除了吃喝拉撒,几乎成了琳娜的连体人。授课地点遍布整个维尔哈特家,从室内的理论课,再到室外的实践课,他能利用任何看得见的东西充当教具,可谓是深入浅出,活学活用。
同时他也耐心讲解了四元素的概念,以及父亲迫不及待让自己重返课堂的原因。
地水风火彼此相生相克,因而自然也就有了亲和力的概念。一个有志成为大魔法师的人,对单一元素的亲和力越高,自然意味着对该元素领悟力更强,也就是俗话说的:更有天赋。
然而,对于愈是亲近于某一元素,势必就会影响到对其它元素的感知。例如对火的亲和力极高,对其它三者很低。那使用魔法时固然能创造巨大的火球,却可能因为难以和他人配合——例如风——融合出惊人的火龙卷,从而达到1+1>2的效果。
“所以亲和力高,并不能说明全部对吗?”
“通常如此,但是想制造出火龙卷,需要极高的默契和信赖。试问当自己亲和力高,足以独当一面的时候,有多人愿意以一个平等的心态,乃至必要时做出让步与牺牲,来跟他人训练出默契呢?”
“确实呢……”
“您的姐姐伊拉拉,非常非常可惜。”约旦跟琳娜坐在小山坡上,远望着山下的小镇,“她对于大地元素的亲和力,是69。仅差一点,就能入读帝国联盟魔法学院了。尽管那里天才我想比普通人还多,但进去了就是成功,不是吗?
“像这两周一般,她刻苦修习了三年,只可惜……”
约旦轻轻叹了口气。
“尽管不能入读最好的学院,但69应该也很高了吧?”
“您说得很对,只是想成为大魔法师,对应元素亲和力下限是70。本质上它其实反映的是你对元素最直接的感觉,而无关后天的努力。况且,试问又会有哪个70以上的人会游手好闲,懒散度日呢?”
“那仅次于大魔法师,应该也很厉害了吧?那这个职位是什么呢?”
“嗯,我想应该叫高阶魔法士。分高中低三阶,然后是魔法使。最后是不打算报考的普通人。通常情况下,只要有心,基本上大家都能当魔法使。”
“年轻人15岁之前,都能前往中央都城测试自己的亲和力,每人最多三次机会。而15岁之后无论之前是否测试过,都只有一次机会。因为一般认为,亲和力会在这时来到巅峰,之后便不会再有变动,甚至可能会慢慢衰退。所以也有说法是越早进入学院培养越好,学院里看到15岁一下的孩子也不奇怪。”
“噢……我休眠了差不多四年,所以半年后就是我的15岁……”
“您的父亲,维尔哈特先生,的确期望着家族诞生一名大魔法师。”约旦看着有些出神的琳娜,平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