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了一会,琳娜还是敲响了约旦房间的门。
自己家的房子除去顶层的平台,和一楼的大厅,中间有三层楼可供居住。自己住在二楼,父母跟姐姐妹妹则住在三楼。
根据约旦所说,这半年他都会住在这里。届时也是由他负责陪伴自己前往中都,参加入院考试。
两个人的房间分别位于走廊的两个角落。用完晚餐,约旦突然提议两个人去散步,之后果不其然提到了天青的事情。
“如果您愿意分享,今晚请随时敲响我的房门。”
回到房间后琳娜坐在书桌前,看着桌面的笔记本和天青思索良久。既然今天已经用了天青,那圣石的力量必然逃不过约旦的双眼。眼下唯一的疑问就是:他是否值得相信?
艾莉欧拉的笔记本自己已经向后读了几页,每次都需要调用圣石才能翻动。那个抽屉上的符文也是如此,光用手去拉根本纹丝不动。毫无疑问是某种保护机制,在避免其他人了解其中的奥秘。
有没有可能,在自己开诚布公之后,约旦就会杀自己乃至全家人灭口,将它们据为己有?虽然没有能调动圣石力量的人,它们不过是本翻不动的笔记,和做工出色的匕首。难有太多的价值,但……
“请进。”
听见屋里传来答复,琳娜咽了口口水,右手按住天青刀柄,推开了房门。
相比自己房间动不动就满地衣服,约旦的房间明显跟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墙上整齐地挂着外套、衬衫和长裤;靴子和皮鞋码放在正下方;同样靠窗的书桌上,则放着数本典籍。
“请坐。”约旦起身为琳娜拉开一张椅子,并为她面前的杯子倒上茶水。
“谢谢老师。”琳娜落座,脸上明显有些局促。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右手仍在桌面上不住地握紧又松开。
“不必拘礼,”约旦也回座,抿了一口茶水后说道,“以后在课外,我们不妨以平辈相处,您认为如何?”
“当,当然,老师……”琳娜心中有鬼,说完回过神后不觉有些脸红,“噢,约旦……先生?”
“约旦即可,”约旦双手交叉搭在桌上,微笑着看着琳娜,“十年前艾莉欧拉也是这么叫我的。”
一句话在琳娜心中惊起惊涛骇浪,而下一句话更是让她浑身紧绷,右手当场就按在天青上:“她说的没错。你来了,远方的朋友。”
“愧对地母,我并没有正式对你作自我介绍。”面对表情凝重,眼中甚至隐约露出凶光的琳娜,约旦回以温和的笑容,“我想你一定私下问过詹姆和贾思敏,但他们也只是告诉你,我是一名不错的老师没错吧?”
完全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一个小镇上的老师可以教学富有耐心,德高望重。但随心所欲地操纵元素,对战时举手投足流露出的从容不迫,很难想象这种水平的人会隐居世外,而不是在教会乃至皇室中担任要职。
脖子上透出细密的汗珠,琳娜沉默地看着约旦。这个人恐怕魔法水平极为高超,并且已经得知了自己目前唯一的杀手锏。有心防备之下,动起手来自己只怕必死无疑。而且在这个世界,自己引以为傲的轻功和剑法,只怕也会在魔法面前铩羽而归。
“我,拥抱地母。以她之名向您宣誓我赤诚的心灵,以及纯洁的灵魂。”
伴随着特兰帝国最古老虔诚的祷言,约旦抬起右手,在琳娜面前的空中轻轻划过。
淡金色的符文无声亮起,圆环上遍布繁复绚烂的纹路。一阵沙沙声从窗外传来。无数细小的沙粒汇成一道流进房间,聚集在符文下方不断塑形,如同聚沙成塔,构建出了一个精巧的正六面体。
“我,约旦·霍华德·怀尔斯,特兰帝国皇家魔法学会次席长老,向你问好。”约旦轻轻挥手,淡金色的圆环和泥土构成的六面体同时朝着彼此飞去。仿佛是被洗炼一般,一个通体闪耀着淡金色光芒的正六面体,开始在琳娜眼前旋转自己的身躯。
“艾莉欧拉,是我的老师,一生的朋友。也是我所遇见过的,最伟大的魔法师和预言者。是她向我预言了你的到来。”
约旦手一拨,六面体轻快地飞到了琳娜胸前。
琳娜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放开了天青,右手接住了它。
“预言?什么时候?”
小六面体在掌心来回滚动,隐约散发出一股泥土的气息。
“十年前。也就是琳娜·维尔哈特五岁的时候。”
“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有点听不懂了。”
琳娜脸上满是疑惑,之前那些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叶月,艾莉欧拉和琳娜,到底谁是谁?
“听起来或许有些复杂,不过不用担心。你并没有占据别人的躯体。”
约旦不紧不慢地讲道,顺便又给琳娜装了杯水:“十年前我收到了一封信,通篇以复杂得堪称炫技的魔法写就。我从未见过如此玄妙的魔法,便按着上面的地址,来到了维尔镇。
“当时艾莉欧拉刚刚回忆起一切不久,以五岁的琳娜·维尔哈特的形象与我见面。随手就封住了我对土元素的所有感知,将我打回了一个普通人。你可想而知我当时的震惊。
“我按照她的要求,隐藏了自己皇家学会的来历,以老师的身份和贾思敏及詹姆交往。她告诉我一切都是为了将来做准备。”
“将来?也就是我么?”
“是也不是,艾莉欧拉只坚定地预言,会有朋友从遥远的彼方而来。但具体是谁,乃至是否愿意实现她的遗愿,她都无法决定。
“她告诉我圣石来自彼方,只有同样来自彼方的友人,方能发挥它们的神威。她搜集了许多材料,打造出你手上的匕首,或者‘天青’,如你所叫。同时把毕生的心血浓缩在了她的笔记中。
“做完这一切后,她以这一世琳娜·维尔哈特的身份,陪伴着家人。这也是你对他们记忆和感情的由来,这一切全部都是真实的,绝无半点虚假。
“在露米四岁那年,一个晚上,艾莉欧拉找到了我,跟我道别。我竭力挽留,告诉她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友人身上,不如相信自己。
“但她只是平静地告诉我耐心等待,拜托我无论友人是否愿意接过她的担子,我都应以她教导我的方式来教导他们。
“跟我道了最后一次晚安,然后合上了眼睛与世长辞。我确信她死了。尽管琳娜·维尔哈特还有呼吸,心脏也依旧跳动着,但属于艾莉欧拉独有的元素波动已经彻底消失了。”
窗外是幽静的夜空,房间内跳动着柔和的暖光。更遥远的记忆在琳娜脑海中苏醒,和约旦在凉亭中享用茶点;风格和今天如出一辙的教学,只是师生的形象掉转了过来;在书房中边聊着天写作;在星斗下的漫步……
约旦微微皱了下眉,但很快就舒展开来。他将茶水一饮而尽,继续着他的讲述:
“贾思敏和詹姆想了很多办法,当然没一个能让小琳娜醒过来。我向他们保证琳娜一定会醒来,只是需要时间。还好没有等太久,一年之后,远方的朋友,你来了。
“艾莉欧拉经历过太多次的转生,她已经不记得了自己最初的名字。但我猜历史上很多著名的大魔法师,不是她本人,就是她的弟子吧。”
说到这里,约旦的表情变得肃穆起来,语速也放得更慢了。安静的房间里,此时只回响着他的声音:
“如她所言,无论你如何抉择,我都将履行跟她的承诺,忠实地陪伴着你直到半年后。你不需要对艾莉欧拉或者琳娜感到任何的负担,她们是一体的,是艾莉欧拉做出了选择。而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无论如何,不要亵渎了这份宝贵的遗产。”
一字一句都极有分量,琳娜沉默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尽管我现在还没有决定要继承她的遗愿,但决不会以她的力量行不义之事。”
叶月,琳娜·维尔哈特做出特兰帝国宣誓的手势,沉声说道:“我,拥抱地母。以她之名向您宣誓我赤诚的心灵,以及纯洁的灵魂。”
“原来如此,独立于这个世界的一片空间,你能够在其中活动,并根据你创造的出口,从任何地方返回这个世界。”
约旦看着摆放在桌面的天青,沉吟良久才开口道:“不愧是圣石的力量,纵观整个特兰帝国乃至整片大陆的魔法史,都未曾有过这种神奇的魔法。如果勤加锻炼对掌握它的力量一样有效,那你一定要好好下苦功。”
如此相似的语气,让琳娜一瞬间将约旦幻视成了师尊。看来不管彼世还是现世,热忱的老师都是一样的。
“但,无限潜力的宝藏,自然会招惹他人觊觎。”话锋一转,约旦正色道,“我原本还担心来的友人会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到处宣扬引来杀身之祸。好在你比我想象中的警觉多了,说这些都觉得有些多余了。”
那可不,出来江湖混,连怀璧其罪的道理都不懂的话,怕是十个头都不够用。而且按心理年龄,你高低还得叫我一声奶呢。
聊天的氛围变得轻松了不少,简单又说了两句后,约旦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今天对战时最后那一刀,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特别的感觉?你是说用天青抹脖子那一下吗?”
“对。”
“没有,说实话你当时压迫感太强了,我也是憋着最后一口气放手一搏的。出来时看见你一身的石甲,我都绝望了。想着尽可能划一刀就行。”
“就是说你不知道能不能伤到我对吗?”
“不知道。嗯?伤到你了吗?”
约旦笑了,他把刀递给琳娜:“这把刀的力量,比你想象中还强大。你拿好。”
琳娜一头雾水地接过天青,约旦双手做出一个复杂的手型,那个小六面体便飞离了琳娜掌心,回到了半空中。随即它展开六个面,变成了一个十字形。
“这是我迄今为止,能掌握的最强悍的防御魔法,辉煌十字。仅在我受邀参与全大陆魔法研讨班时使用过,当时曾成功抵挡了两名首席大魔法师的攻击。”
这个十字看起来可谓平平无奇。但琳娜用手摸上去时,从中传来的感觉如泰山般厚重。
“现在试着用你的天青来碰它,记得适当使用圣石的力量。如果奏效了,那么我的猜想应该就是正确的。”
奏效?怎么算奏效?猜想又是什么?
琳娜满头问号,但还是依言感应圣石的力量,并将它们引导到天青上。
仔细把控着那种细微的感觉,虽然今天自己多半不可能再割开空间了,但调动下那种力量还是不成问题的。
圣石发出微弱的光芒。琳娜看了眼约旦,后者点点头。她便握着天青,慢慢把刀尖推向了十字。
天青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十字,琳娜震惊得张大了嘴。手左右动了动,刀刃便将那十字一分为二。
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散了一般,十字随即在一阵扭曲波动之后,彻底消散了。连原先的六面体都不复存在,变回了原来的泥沙碎石,哗哗地落在桌上。
“这,这是……?”琳娜看着天青,目瞪口呆。
约旦将泥石拨到一边,看着张大嘴巴的琳娜说道:“根据我的推测,我猜圣石不仅可以在空间中梭巡,还能破除任何现有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