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女仆缓缓向两侧推开。
傍晚的落日从长廊的落地窗倾泻而入，把少女周身的白裙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温妮就立在那片光晕之中。
纯白色的教会长袍剪裁简约流畅，银质的十字徽章别在领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余下几缕柔软发丝垂落在颈侧。她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眸干净柔和，仿佛盛满世间全部的善意与悲悯。
这就是乙女游戏里的女主，圣女温妮。
曾经躺在床上加班熬夜的无数个夜晚，我操控着屏幕里的人物，看着她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骑士效忠，王子倾心，就连普通平民，也发自内心地爱戴这位来自教会的圣女。
在游戏脚本的描写里，她是无瑕的月光，是这个黑暗中世纪里仅存的光亮。
而艾莉亚，就是那团不知天高地厚，执意要去玷污月光的污浊暗影。
最后落得身败名裂，在高塔之中耗尽余生。
仅仅是回忆起那一段剧情，一股寒意便顺着我的脊椎慢慢向上攀爬。
我下意识地向后微微缩了缩身体，后背紧紧贴上了雕花的床头木板。这个微小的退缩动作，连我自己都没有刻意去控制，纯粹是来自灵魂深处，对既定死亡结局的本能畏惧。
“圣女小姐。”莉娅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小姐今天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身体还十分虚弱，大夫嘱咐要多多静养。”
温妮轻轻抬了抬手，声音轻柔似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必多礼。听闻艾莉亚小姐遭遇意外落水昏迷，我心中一直十分挂念，今日路过庄园，便想来探望一番。若是我的到访会打扰到她休养，我即刻离开便好。”
多么完美得体的一番话。
进退有度，善良体贴，把一切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换做是游戏里那个骄纵蛮横的原主艾莉亚，见到温妮登门，怕是会当场勃然大怒，摔碎桌上的杯盏，厉声呵斥，将她直接赶出卧房。
也正是那一次又一次毫无理智的发作，让贵族圈子愈发笃定，格雷文家的大小姐，就是一个心性阴暗、善妒恶毒的魔女。
那些全部都是原主留给我的死亡flag。
现在，flag就活生生站在我的房门口。
只要我踏出一步错误的回应，往后的悲剧就会沿着既定轨道滚滚而来。
我攥紧了身下柔软的床单，指甲陷进布料里，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不能发脾气。
不能嫉妒。
不能表现出半分敌意。
我现在是大病初愈，落水高烧之后失去记忆的艾莉亚。
失忆，是我手里唯一的护身符。
我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逆光之中的少女身上。刻意放空眼神，把茫然、懵懂、还有一丝怯生生的无措，全部铺在眼底。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嘴唇轻轻抿了抿，一副全然不认识来人的模样。
温妮缓步跨过门槛，走进卧室。
她的脚步很轻，雪白的裙摆滑过昂贵的羊毛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一股淡淡的、类似白兰花的香气随着她的靠近弥漫开来，那是教会圣香独有的味道。
她走到离床边两步远的位置便停下，没有再往前靠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是在顾及病人的身体。
“艾莉亚小姐。”温妮微微俯身，视线与躺在床上的我齐平，浅灰色的眼眸静静凝视我的脸庞，“听说一场高烧，让你遗失了过往的记忆。”
她的语气很轻，听不出喜怒哀乐，可那道目光，却像细密的丝线，一圈一圈缠绕在我的身上，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那不是普通人探望病人时单纯的关切。
像是在评估，在审视。
我喉头微微滚动，嗓子还有大病初愈带来的沙哑。
“我……不认识你。”我放软了语调，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该有的脆弱，“你是谁？”
莉娅站在一旁，有些着急，想开口替我介绍，却被温妮一个轻微的手势制止。
“我的名字叫温妮。”圣女的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我寄住在邻近的教会分院，大家称呼我为圣女。从前，我们是见过许多次的。”
见过许多次。
也就是原主无数次当众刁难、羞辱她的那些场合。
我的心脏狠狠往下沉了一寸。
按照原主的行事，每一次见面，都是一场针锋相对的闹剧。
可现在，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是吗。”我垂下长长的眼睫，避开她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睛，将侧脸的大半埋进松软的枕头，“很抱歉，我的脑子里，完全没有关于你的画面。”
我刻意摆出一副疲惫的姿态，轻轻咳嗽两声，肩头也跟着微微颤动：“很多人和事，我都想不起来了。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过去的那个艾莉亚，真的是我吗。”
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话。
过去那个骄纵恶毒的艾莉亚，当然不是我。
温妮沉默了。
卧室之中一时间安静下来，窗外黄昏的霞光慢慢褪去，房间的光线一点点转暗。桌上银质烛台上的蜡烛还没有被点燃，朦胧的暗影开始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滋生蔓延。
过了一小段时间，温妮才再度开口。
“遗忘，或许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她低声说着这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傍晚安静的空气里。
我猛地一愣。
我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感慨，还是她隐约察觉到，这具身体里面，灵魂已经彻底换了一个人？
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后颈缓缓升起。
我紧紧咬住口腔内侧的皮肉，用那一点点刺痛，让自己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不露出丝毫破绽。
温妮抬起手，从随身佩戴的精致布袋之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色吊坠。吊坠雕刻着一朵洁白的百合花，是教会最具有代表性的纹饰。她将吊坠托在掌心，递到我的床沿边。
“这是教会祈福过的吊坠，带有安神护佑的力量。送给小姐。希望它可以抚平你身体里的病痛，祝你早日康复。”
银白色的金属，在逐渐昏暗的屋内泛出清冷的微光。
只要我伸出手，就可以接过这份来自女主的馈赠。
可是在游戏的原作剧情里，原主艾莉亚曾经无数次当众摔碎温妮送来的礼物，肆意践踏教会的信物，也正是这些举动，坐实了她“亵渎神明的魔女”这个罪名，让教会对她的敌意越来越深。
如果我收下吊坠，剧情又会走向何方？
如果我拒绝，会不会又被贴上傲慢无礼的标签？
一个简单的取舍，竟然也藏着看不见的陷阱。
我抬眼，再次望向站在床边的少女。
逆光已经消散，落日落下地平线。我终于可以完完整整看清她的神情。
那一张温柔和善的脸上，笑意浅浅，眼底平静如水，让人读不透里面藏着怎样的思绪。
她就那样托着那枚百合花吊坠，安静地等待着我的回应。
一旁的莉娅满脸期待，不停用眼神示意我赶快收下这份来自圣女的好意。
整个房间，所有人，仿佛都在等着我的选择。
我深深吸进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