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右手抬到半空,在距离那片银白还有一指的地方,骤然停住。
指尖悬空,感受不到金属的凉意,只有那股白兰花香,一缕一缕漂浮过来,缠绕在我的手腕之上。
若是直接接过来,就代表全盘接纳教会的善意。在外人眼中是失忆之后洗心革面,可这枚吊坠是被教会施以仪式的物件。我不知道它的作用,不知道它是否能够感知灵魂的异动。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不属于这片土地,这份“异类”,会不会在触碰金属的一瞬间,就被完整地暴露在温妮的眼底。
可若是直接摆手回绝。
原主的剧本就会再度生效。哪怕我顶着失忆的名头,当众拒绝圣女的馈赠,这件事很快便会传遍整个贵族社交圈。人们会说,格雷文家的大小姐就算摔进湖里烧坏了脑子,骨子里的傲慢与对神明的不敬,依旧根深蒂固。魔女的标签,会再一次牢牢钉死在我的身上。
进退皆是牢笼。
我的手臂微微发颤,无力地往下沉了半寸。不是拒绝,也不是接纳。大病初愈的躯体本就虚弱,这个颤抖、无力的下落,恰好可以解释为身体亏虚带来的力不从心。
我没有去碰那枚吊坠。
目光垂落,落在她托着吊坠的那只手掌上。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肤色苍白,手指纤细,指节干净,是常年诵读经文、主持祷告的一双手。
“我的手……有点抬不动。”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病后与生俱来的无力感,眼眶微微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把右臂轻轻放回被褥之上,连抬举这样一件小东西的力气,都好像已经被高烧给耗尽,“方才想要去接,可是胳膊很沉,实在没有力气拿稳它。若是我失手把它掉落在地上,那便是对这份礼物的不敬了。”
这是一条夹缝之中的路。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触碰。
我把理由完完全全归于身体的孱弱。
莉娅脸上的期待僵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上前,想要过来帮我把吊坠接下。但是她还没有踏出脚步,就看见温妮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托着吊坠的那只手,依旧稳稳停在床沿。浅灰色的眸子牢牢锁在我的脸上,在逐渐昏暗的暮色当中,那一双眼睛看起来灰蒙蒙的,像笼罩着一层山间恒久不散的雾。
她看懂了吗?
看懂我是在刻意回避与这件圣物的直接接触。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吵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把大半张脸埋进枕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将我瞳孔里所有的思虑、恐慌、算计,全部遮盖起来。现在的我,看上去就只是一个疲惫、脆弱,对周遭一切都感到茫然无措的少女。
“原来是这样。”
片刻之后,温妮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她的语调依旧平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她并没有将吊坠往前递一分,也没有就此收回。
“若是身体无力,那便不必勉强。”
她手腕微微一转,将那枚百合花吊坠,轻轻放到了我床边的床头柜上。银质的底座落在木质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轻响。叮。
那一声轻响,却仿佛重重敲在了我的神经上。
吊坠就安放在离我的床铺不到半臂距离的位置。白兰的香气,就此扎根在了这间卧房里。它留在了这里。既不需要我亲手触碰,可礼物也实实在在送到了我的房中。人情,我领下了;可那层未知的风险,我暂时避开了。
“把它放在你的枕边便好。”温妮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些许,上半身越过床沿,淡淡的影子笼罩在我的身上。那一瞬间,压迫感扑面而来,几乎让我想要下意识向后逃窜。
“不必握在手中。只需要将它放在离你睡觉很近的地方,祈福的力量,依旧可以漫过来,护佑你的睡梦。”
她的气息离我很近,那股白兰花的香气铺天盖地,包裹住我的全部感官。我能清晰地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之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多谢。”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喉咙干涩得厉害。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视线落在床单上繁复的刺绣花纹,目光涣散,一副精神快要撑不住的模样,“承蒙圣女费心挂念。很多事情我记不清,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向你道谢。”
我刻意把姿态放得很低。谦卑,懵懂,带着对陌生事物的无措。
“道谢不必急于一时。”温妮直起身子,缓缓向后退开两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压迫感随之消散,可我的后背,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睡衣黏在脊背上,冰冷刺骨。
她的视线扫过床头柜上静静躺着的银百合吊坠,又重新落回到我的脸上。
“遗忘过去,于你而言,是一次新生。”
这一次,她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我的耳朵里。
新生。
这两个词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到底知道什么。
是单纯感慨一场高烧抹去了我的记忆,还是已经隐隐猜到,旧的艾莉亚已经彻底死去,如今躺在这里的,是一个来自别处的全新灵魂。
我攥紧身下的床单,布料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褶皱。我不能接这句话,一旦我回应,无论说什么,都有可能留下破绽。于是我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眼皮愈发沉重,做出一副精神耗尽,快要昏睡过去的神态。我缓慢地眨着眼,长长的睫毛一次次落下抬起,眼底蒙上一层迷蒙的水雾。
“我……有点困。”我小声呢喃,脑袋向柔软的枕头里面靠了靠,“眼皮很重。”
这是逐客令。以病人的身份,最安全、最合理的逐客令。
莉娅立刻会意,连忙上前半步,对着温妮微微屈膝行礼:“圣女小姐,实在抱歉,小姐大病初愈,精神支撑不住太长时间。”
“我明白。”温妮微微颔首,没有半分为难。
她转过身,雪白的长袍在昏暗中流动,像一团安静流淌的月光,向着房门的方向缓步走去。我悬着的心,一点点往下放,可神经依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弓弦。
我以为这场惊心动魄的会面到此就要结束。
可就在她的一只脚,已经踏出卧室门槛的时候。
她停住了。
没有回头。背影纤细而圣洁,乌黑的发丝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轻飘飘地送进房间,安静,清冷,不带一丝情绪起伏。
“艾莉亚小姐,请记住。”
“神明可以接纳悔过之人。但是,神明,无法接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轰。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浑身的温度仿佛被一瞬间全部抽干,指尖一片冰凉,连指尖的肌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知道。
她真的知道。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厉声的质问,没有审判的宣告,就像一句闲谈的叮嘱。可是每一个字,都化作锋利的冰刃,直直刺穿我伪装出来的所有懵懂和脆弱。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全部抽空。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控制住自己,没有露出惊恐失态的神情。
她没有等待我的回答。
话音落下之后,温妮抬步,径直走出了卧室。女仆轻轻拉动厚重的木门。
吱呀——咔哒。
房门闭合。
将长廊的微光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彻底沉入浓稠的黑暗之中。
屋内只剩下我急促紊乱的呼吸,还有莉娅毫无察觉的、松了一大口气的轻叹。
“太好了小姐!圣女待人真是温柔仁善,还特意留下圣物保佑您。”莉娅快步走向床头柜,目光落在那枚静静躺着的银百合花吊坠上,满眼的崇敬,“有这件教会的圣物放在房间里,以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满心欢喜,相信一切已经迎来转机。
可是只有我自己清楚。
方才那一句告诫,在密闭安静的卧室里来回回荡。
神明,无法接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我侧过脑袋,望向床头柜。
昏暗之中,那枚银百合吊坠静静卧在木头台面上,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冷光。淡淡的白兰花香在空气里悠悠飘荡,充盈这间卧室的每一寸角落。
它不需要被握在手上。
它就在这里。
待在我的卧室,离我的床铺咫尺之遥。
时时刻刻,监视着我。
我把身子向被褥深处蜷缩,将大半个人埋进柔软的羽绒枕头下面。刺骨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向外蔓延。
失忆,不是我的护身符。
它只是给了我一段短暂的缓冲。
圣女温妮,她早就察觉到了。
这场博弈,从最开始,我就已经落了下风。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整片天空。庄园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沉闷、悠长,一下,又一下,在整片大地之上缓缓震荡开来。属于教会的钟声,笼罩着这座贵族庄园,也牢牢笼罩住被困在这具躯壳之中的我。
我闭上双眼,却毫无睡意。
那一枚银色的百合花,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安静地散发着香气。
一个看不见的牢笼,已经在我的卧室之中,悄然搭建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