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前夜

作者:呓谰 更新时间:2026/11/17 19:19:16 字数:6706

声音最先从黑暗里回来。

“侦察队的……咳咳……真是一帮混账……”

柳燕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他的意识定格在了被抬出洞口之前,之后就是一直是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

这声音很熟悉,他之前就听见过,想来现在是又和这场没有尽头的昏迷连成了一片。

他的意识依旧漂浮在这片黑暗的汪洋里,沉沉浮浮,直至最后完全掉入其中。

黑暗之下似乎别有洞天,而这次的他,又会继续看见何种光景呢?

月律自从出了洞口,咒骂声就没有停下过。他又侧头看向后背上背着的人:“阿燕,你还好吧?”

少年耷拉着脑袋,厚重的布制防毒面具上全是淡绿色的液体,把两只镜片糊成脏兮兮的一团。

“我……没事。”他微微晃了晃头,表明自己还活着。

“妈的——”月律猛咳了两声,朝地上吐了口痰,继续自顾自地骂了起来:“我回去得好好问问这个孟舟是不是故意的,连洞里面吊着这么大的一棵'虫子树'都没看见,还敢跟我信誓旦旦地说'只差收尾了',我呸……咳咳”

“不是说,在外不能直呼月神的真名吗?”他背上的少年虚弱地问了一句。

月律眉毛挑了挑:“我可去他的!我还就要说这个棒槌真的是欠收拾,你看当上个侦查队长给他牛的——”

“咳咳咳……”

月律话还没说完就又是一阵长长的咳嗽,他咳到最后声音都像带着血,肺也成了拉破的风箱。

“哎呦,这洞穴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新型的毒气吗?”

他挪开了用来捂嘴的手,无意间看到了手心上的点点粉红色。

月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走起路来。

“早知道会是这样我就向你学习了,搞个面具把自己套起来。”

“哥。”少年轻唤了一声,“你没事吧?”

“嗐,我能有啥事儿呢?”月律笑着说道,“我这可是神明之躯,百毒不侵呢。刚才不过是被洞内的无耻恶魔释放的恶毒气体给呛到了。你是知道的,这些畜生就是知道要吃败仗才会搞这么一出来恶心我们,只不过是他们濒死前的挣扎罢了。”

月律就这么边说话边咳嗽,歇歇停停地将少年背到了营地门口。两人光是回去就花了不少时间。

天色渐晚,森林已被夜幕所笼罩。夜晚中的森林本应延续万物奏鸣的热闹气氛,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或许是战争的缘故,入夜之后的林子已然变得鸦雀无声。这种剑拔弩张前的死寂,才正合两军对峙的肃杀氛围。

在到达营地前少年就被放了下来,此时他的听力已经恢复了正常,头晕也好了很多。只不过他的大脑仍有点呆滞,仿佛魂魄还停留在之前发生了爆炸的洞穴里。

月律还是同往常一样,在行至道路尽头的一棵树前清了清嗓子,随后高声喊道:“皇上驾到,速速开门!”

只听得树旁的草丛里唰唰响了几声,少年猛一回头,高耸的林冠层中也似有黑影飘动。

“进去吧。”草丛中传出了低沉的声音。

“呵。”月律挠了挠头,弯腰扒开了与肩齐平的草。少年紧随其后,他在弯下腰的瞬间,用余光瞟到了一双潜伏在草丛里的眼睛。

还真是辛苦啊,少年心想。这些猫在草丛和躲在林冠里站岗的战士还真是不容易啊。

草丛后面“别有一番风景”,迎面就能看见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你。这是一尊矗立着的月神石像鬼。这家伙有着一对恶魔般的长角,手提一柄巨斧,威严地凝视着每一位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

“哈哈。”月律每次见到这石像鬼都忍不住上前拍它两下,然后向旁人得意地夸赞自己的这幅杰作,“不错嘛保安,回头我再给你上一遍油。”

少年还记得阿律以前经常用这尊叫“保安”的石像鬼吓唬他。最开始他还老是被吓得大叫,不过后面吓着吓着也就不怕了,甚至再看到这尊石像鬼时还有几分亲切的感觉。

石像鬼很有灵性,一见是他们,就迈开能把地面踩得直晃悠的腿为二人让路。

月律还一脸满意地看着保安,丝毫没有察觉到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

“噗——”

浓稠的水雾猝不及防地喷到了月律脸上。

“这什么啊?呸呸!”他吓了一跳,有些水雾还进到了他的嘴里,其味道定然相当不好受。

跟在他后面的少年也未能逃过此劫,全身都被从另一个方向喷来的水雾淋了一遍。空气中满是一股子怪味,把这两人搞得好不自在。

“好了,把你们身上的装备全卸下来。”

月律眯着眼,隔着水雾看到了后面站着的是全副武装的士兵。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小声喊后面的少年脱去装备,自己也把武装带解了下来。

“这样可以了吗?”月律问道。

“还不行,衣服也得脱。”

月律没再说话,而是示意少年按那人说的做。水雾还在不断向他们喷洒。正当两人解开衣服扣子时,面前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长官好。”

“长官好。”

喷洒停止了,月律擦了擦眼,看见前面的士兵正在向一位身材挺拔的人敬礼。

“喷洒能够覆盖整个身体就行了,不用再脱衣服。”

“是。”两位士兵齐声答道。

“你们俩可以过来了。”

月律还是一声不吭,带着少年齐步行至这位长官面前,然后抬手敬礼。而刚才负责喷洒水雾的士兵又来到了他们背后,给地上的装备再喷了一遍水雾。

“这是师部新发下来的防疫操作规范,先拿你们演练一遍。消毒水也是新的配方,多闻闻也就习惯了。”

月律没有回话,他的眼睛牢牢被长官身后的景象所吸引。少年也是如此,双目中所见的情景令他满眼放光。

“王有才——

“到。”

“月舒望——”

“到。”

“……”

营地的中央整肃地站满了人,大概有五六十位。他们清一色地穿着新军服,肩背新式杠杆步枪,头戴新型钢盔。近月侍们的身上还绑着带叶子的树枝用作伪装,腰间的弹袋里围了一圈乌黑油亮的手榴弹。

再回头看向这位长官,他的打扮也是如此,并且还连领口的军衔章都给取了。

“攻击时间,居然是在今晚么?”月律连咳嗽都忘记了,他只觉得大脑里嗡嗡作响,血液止不住地沸腾。

“这是师部的命令。”

“太好了父……团长,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你们消完毒了吧。”他说着转身就要去捡自己的装备。

“慢着。”

月律故意装作没有听见这句话,捡起地上的武装带就往身上扣。

“你不能去。”

月律的动作停下了,转而以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父亲。

少年看得出来,他相信月律也看得出来,这样的消毒手段用在他们身上绝非偶然。摘下面具后的他露出了惨白的脸。少年的眼神依旧深邃,晚归的魂魄也终于是回到了他的体内。

晚间的秋季森林气温骤降,配合着被浸湿的衣物,使少年一阵接一阵止不住地发抖。

长官对他们叹了口气,在他身后待命已久的人此时也站了出来。

月律咽了口唾沫,他现在开始感觉到肺部有了明显的灼痛。

百毒不侵?我们难道不是百毒不侵的么?

“报告团座,截至十八时二十一分,本团应到六十七人,实到六十二人。其中出外勤两人、住院三人。报告完毕,请指示。”

“好。”团长转身面向这位刚点完名的团副官,以及这支整装待发的部队,“出外勤的两人现已归队,他们中一人已确认感染、一人未知。我现命他们留营接受治疗。”

“其余人——”他说着用目光扫过了整支部队。

这些战士们神情都很严肃,甚至已经严肃到了麻木的地步。他们似乎已经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做好了战前动员,现在就等长官一声令下开拔了。

团长并没有再说什么振奋人心的话,只是走到了部队近前提醒道:“不管月神还是近月侍,所有人全程都务必佩戴好防疫装具。“

“再次检查一遍武器弹药,十分钟后出发。”

说罢所有的战士们都开始在原地对装备进行最后一轮的检查。这些人动作麻利,期间也没做任何的交流。在营地火炬的照耀下,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被盖上了一层光辉。

“你们两个跟我来。”

少年回过头,对他们说话的人身上穿着白大褂,被防毒面具严严实实罩着的脸看不见任何表情。

“你们搞错了吧,我可是纯种的月神,怎么可能会被感染!”

月律攥紧了拳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团长所在的方向。不知对方是否是有意的,身为团长的他的父亲则一直背对着他。父亲向来说一不二,正因如此同他作任何辩解都会显得非常可笑。所以月律才会像现在这么着急。

“我先给你们做个检查——”

“我没病!”月律撂下话,还是决定去找团长理论。

“喂!”少年见状不好,一下子拉住了他的胳膊,“哥,你知道没用的……”

“你放开!”月律甩开了少年的手,“抱歉阿燕,我没在开玩笑。这场仗我一定要去。”

“你别去了,你这个样子就算去了也只会给部队添麻烦,我都听你咳了一路了……”少年哀求道。

他太清楚他这个哥哥在想什么了。

“你懂什么!”月律回头狠狠瞪了自己弟弟一眼,平日里温和的神色荡然无存。

“就算他们不带我去,我自己跟在队伍后面也得去!”他神色缓和了一些,“你没有看出来吗,这一仗肯定就是决战了。”

少年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拉住了月律。

“哥,真的,以你这个状态——”

“给我放开!”月律冲他吼道。然而正当他想要彻底发作之际,那位穿白大褂的人发话了:

“你们也去了那洞穴吧?”

月律一下子就怔住了,而面前这人接下来的话犹如一盆冰水,毫不费力地就浇灭了他心底的火气。

“侦察队的三位月神回来之后就有了感染的迹象,反倒是同队认真穿戴防护器具的近月侍没有感染。”

“总之你先跟我去做检查。感染之后是什么样的,你们都清楚。”

这人说完就走了。短短三句话硬生生地冷却了月律的大脑,并把他拽回到了现实中来。一回忆起虫疮的病人们昏倒的模样,阿律就像是泄了气似的,愣在原地不动了。

少年叹了口气正想来劝他,却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朝他们走了过来。

“到!”

阿律突然被这一声给惊醒了过来。他再一看,一旁的弟弟已经立正站好了。

“燕,我交给你个任务——”

月律望着自己父亲永远绷着的这张脸,肺部的灼烧感变得越发严重了。

“你也看到了,现在的虫毒已经能让月神也患上虫疮了。”

少年直视着团长,同时也是收养自己的这位养父的眼睛,身体站得笔直。

“我已经让医生去做报告了。我看你大概没有感染,所以想让你把这个有关于新型虫疮的情报传达到师部。“

“我……明白了。”少年回答道。

月律内心的愤怒正在一点一点消退,随后被一种令人窒息的虚无感所取代。

父亲总是这样:接受任务,布置任务,执行任务。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要抡出这三板斧。

月律当然理解,正是这三板斧让他们夺回了已经沦陷的城镇,然后又把虫群赶回森林,最后还要在森林中把它们彻底歼灭。

正是因为有这份理解,月律才会一直敬仰着父亲,克制着年轻人常有的莽撞,一次次履行身为军人的责任。

但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了。

“还有五分钟,各班抓紧检查!”

团副的声音很洪亮,他完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兴奋了起来。

团长的目光很自然地又落回到队伍身上。他正打算走过去时,却忽然被一道声音给叫住了:

“报告长官,我身体尚且无恙,请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团长又板起了脸:“我想医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父亲!”月律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从胸膛中说出了这两个字,“我只想同你并肩战斗到最后,直到看见最后的胜利。”

“请你至少给我这个机会吧!”

那是阿律此生都没有露出过的神态。他的语气仍然坚定,身姿仍然挺拔,唯独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少年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眼下的这种氛围,父亲这般故作躲闪的神态,以及那些视死如归的战士,都清晰地昭示出了一种即将被历史认定为“伟大”的牺牲到来。

这明显就是“一去不复返”的悲剧场景,只不过所有人都尽了最大限度克制住了这份悲剧般的情绪。

“请你谨遵医嘱。”

团长没再说话,也没再看月律的眼睛,背过身就往队伍走去。

“那你告诉我……你一定会回来的吧?”

团长忽然停下了,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当然。”月律的父亲最终还是侧过了头,露出了此生少有的微笑,“我还能向你保证,你的病过了今晚就会好。”

“埃尔弗森,乃至整个法洛的病,都会好。”

“我当然会回来,当然能够和你们一起看见胜利。”

时间仿佛就定格在了这一刻。团长仰望着夜空,今晚天边高悬着的明月是如此的圆润而美好。

“又是一年中秋的月光啊。愿您指引着我们,回到故乡那头的家吧……”

这句话像是一颗落水的石头,在柳燕眼前的黑暗中中砸出了阵阵涟漪。

这声音的回响让某种如虫茧一般束缚着他意识的东西变得松动,他的意识也逐渐从黑暗的汪洋中浮了起来。

我这是在……

四肢无法动弹,但意识却的确是在变得越来越清醒。

“……你说你还闻到了一股香味?”

“对。听你这么说,难道其他人没有闻到么?”

“没有。他们在意识还清醒时都没有向我提到过这点。”

“那么,想必是这种新型毒气的味道只有少数人能闻见吧……”

柳燕眼前的黑暗中窜出许多光亮,刺得他不得不睁开眼睛。

久违的色彩居然又复现在了眼前,这让他难以置信。

火炬还在燃烧,马匹哼着鼻音。他确信自己看见这位少年,这位让他从内心就觉得和自己有哪里不对的少年。

这种感觉奇妙又可怕,柳燕还想试着动动手脚,但还是失败了。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位固定在此处的摄像机,只能通过看的形式去记录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柳燕隐隐觉得,这场梦似乎也要步入尾声了。

少年手上握着牵马的绳子,靠在了营地临时医院的门上。他听着门后医生同患者的谈话,等待着他完成对这种新型虫毒记录报告,然后把它送到师部就行了。

少年虽很不愿意离开阿律,但任务要紧。北边的战事还不能算很明朗,恶魔一直都在组织局部的反攻。他们目前掌握的这一情报对战争大局来说是非常珍贵的。

少年吐出一口气,继续听着里面的对话。

只听月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对了,话说你真的不用把我们绑起来吗?我听说有些感染了虫疮的人会发疯去攻击其他人。”

“应该是传言吧。的确有些人被虫子咬伤后或是吸入毒气后的症状相比之下会更严重许多。但像你说的发疯伤人,我倒是没见过。你是从哪儿听到的?”

“呃……北方的一些战友写信告诉我的。他们正在怀疑是不是恶魔又搞出了某种新型武器。”

“是么。“医生一边说一边沙沙沙地在纸上写字。

“我倒觉得他们不管怎么闹都是徒劳。”月律接着道,“恶魔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不是吗?”

这种剧情简直越看越不对。

他此刻已经用清醒的大脑把之前所经历过的所有碎片化的记忆连到了一起,逐渐看懂了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森林外围的月神临时营地,被蠕虫偶然撞进去的这间病房,一切的一切都回到了彼时彼刻。

正因如此他才会感到害怕,因为他在那间病房之中清晰地看见了满屋的狼藉和月神倒下的尸体。

而照这么进行下去,医院中的被感染的月神发狂也只会是时间问题了。

怎么办?柳燕尽力地想去驱动身体,然而这种连大脑与躯干的连接都被屏蔽掉的感觉从根本上就告诉他再怎么想动也只会是徒劳。

他甚至连再闭上眼睛的资格都没有,似乎已经被这冥冥之中的一股力量给摁在了这里,强行让他观看接下来他连想都想象不了的屠杀。

怎么办?该怎么办??

就在他内心焦急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变量出现了。

只见靠着门的少年忽然抬起了头,眼神立马变得悚然,双手本能地护住了自己腰间的佩剑。他牵过来的马却并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还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在问他为什么会突然放下绳子。

“别,别过来!”少年用凶狠的语气掩饰着内心的恐慌。

不过这当然是无济于事的。

柳燕顺着少年的视线望过去。就这一眼,他就像坠入了万丈冰窟。

火光所不能照及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他太熟悉了这股感觉了。

从最开始河里中的相会,到现在的梦中降临。这个人总会在他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然后用剑指着他的脸。

黑发红瞳,穿着黑白色的盔甲。

这身扮相就牢牢刻在柳燕脑子里,他想忘都忘不了。

这般冷峻的目光与从容的姿态,的确只能用冲天烈火来当做背景。

她才是我一切梦魇的本体。

柳燕看着她慢慢走向少年,那双血红的眸子里像是装下了一座地狱。

“你又想干什么!”少年拔剑摆开架势,强行让自己镇定着面对这股威压,“我不会再让你抢走我的剑了。”

少年的双眼里含着杀气。但面前的这个存在远超他的想象,其散发出的气场就已经震碎了他这股羸弱的杀气。

“杀了……他们……”女人的发音有些奇怪,说话也很慢,似乎对这门语言还不太熟练,“在他们醒之前……杀了他们。”

她抬手,指向少年背后的医院。

“你疯了吧。”少年的眼睛里瞪得出火星子。

“否则……醒不来的人,就会是你了。”

她说着,脑袋偏向了另一边。

在这一刻柳燕的呼吸都已陷入了停滞,大脑中只剩下了如寒潭一般的死寂。

“醒不来的人,就会是你了……”

她的第二遍,是对我说的?

柳燕连想完成“逃跑”的思考能力都没有了。只见下一秒无边的黑暗从女人身后涌了出来,聚成一股巨浪,径直拍向他——

“啊——”

这一击彻底毁灭了这场梦境。柳燕的身体像是触电般地疯狂抽搐。

他的意识还在正常工作,基础的感官也在这一刻集体复苏。脸和身上都有密集的雨水击打的刺痛感,狂风在耳边呼啸,雷暴在头顶炸响。他的身体像是陷进了烂泥里,同时还有许多像触手一样的东西拼命地把他往泥里拉。

“我这是在哪儿啊——”

柳燕惨叫着用力挣扎,谁知越挣扎陷得越深。这些触手就是索命的恶鬼,狰狞又兴奋地把他往深渊一般的烂泥里拉。恶臭的气体填满了柳燕的整个鼻腔,令他的神经因痛苦而更加清醒。

这股清醒令他在昏迷间隙中的记忆闪电般地被想起。在这场二次昏迷到来之前,他似乎听到了刺耳又响亮的虫翅振鸣声。

虫群?

对,我好像就是被那些虫子给拖到这个地方来的。

柳燕最后还记得好像有某种东西在黑暗中又说了什么,可惜他已经记不清了。

现在的他满脑子里都是那个女人可怖的身影。

柳燕确信,当她望向自己的一瞬间,自己就被吸入了她眼里的那座地狱之中。

似乎自己在这个世界中所遭遇的一切幸运或不幸都可以在她的身上找到解释。

噩梦果然还远远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

这只是一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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