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兰枢看见金发男子以标准而优美的动作完成收剑入鞘,随后将身子转了过来。
“你不必再道歉了。”他赶紧走上去,打断了这位过分讲求礼仪的强者,避免对方又说出“失礼”之类的词汇。
男子微笑着轻咳两声,算是强制让自己换别的东西说。
“左大人、钟大人,在下是月神总司下弦月队队长月堂春。”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我们来迟了,实属抱歉。”
“哦……可您来得很及时啊。”钟士绅打量着男子这身优雅的“馆阁礼服”,这种燕尾下摆的礼仪性服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现在它又久违地出现在这儿,倒是令区长颇为意外。
“对了,这个是钟大人的吧。”月堂春突然向区长递出了一枚白色的长牙吊坠,这正是区长之前扔出车厢窗外的东西。
“您有心了。”区长笑着接过自己的小魔导器。左兰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完全都不知道这位六翼月神是在什么时候捡起这东西,又是在多久之前就注意到了他们的战斗。
月神总司么,真是不简单。
左兰枢正想着,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你们来得也太慢了……别总拿我这个队长去打头阵啊。”月堂春望着陆续从远处驶来的马匹,像是自嘲般地这么说道。
从大门处走进了一队衣着款式与月堂春一样,腰间斜插着制式军剑,身体外被一层薄膜似的魔力护盾罩着的人。
金属具碰撞声与踩水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这帮人就整齐地停在了三人面前。
领头的是位年轻女性,她不易察觉地瞥了眼倒在地上的月永强,随后上前一步,右拳贴着左肩恭敬地朝三人微微鞠了一躬。
“下弦月副队月玲,长官们好。”
左兰枢向来是对这些虚伪且麻烦的礼节不屑一顾的,不过看着这伙平时高高在上的中央“精锐”们也下来驰援了,他也没必要再挑他们的刺。
“嚯,你们到的蛮快的嘛。”
雷顿也走了过来,在他的一只手臂上还缠着绷带。
“毕竟是雷会长的联络,属下哪敢怠慢。”月堂春回道。
“哼。”雷顿的语气好像在说“算你小子还识相”。他摆了摆手,“闲话少提,正事要紧。”
黄昏时分已过,真正的夜幕笼罩起了埃尔弗森。这天夜晚,倒是显得格外的寂静。
左兰枢留在外面融化自己放出的满地的冰,区长则和月堂春等人进到医院里面察看情况。
与他一同留在门外的,除了刚才领队的月玲以外,还有一位看起来岁数不超过十四五岁的少年。
月玲用剑尖指向地面,紫光从中溢出,在医院门前迅速浮现出了一座特大的魔法阵。
这个阵仗左兰枢也没有见过,他一边用手掌贴住地面的冰使它们快速融化,一边就看着那些处在魔法阵中的人们在紫光照耀下身上的伤正在一点点愈合。
“厉害吧,月玲姐可是除队长以外最强的月法师流战士了。”
左兰枢侧头望去,那位十四五岁的少年就站在自己身旁。再一低头,他手底下封冻埃尔弗森本地月神的冰也已经化开了。
“你动作也不慢嘛。”少年见状拔剑指向那些人,吟唱着放出蔚蓝色的剑光为他们进行治疗,
二翼月神么?左兰枢看着少年白底蓝边的衣服下摆随风飘动,他剑中的魔力正有条不紊地输给地上的人。
这时,濒死的崔三石经光芒照射后猛地睁开了血红眼睛,随后仰头嚎了起来。
左兰枢被他吓得一惊,一旁的少年更是直哆嗦,立马摆出了要攻击的架式。
只听崔三石用着嘶哑的声音吼道:“蝗虫有毒!空气有毒!”
“你咋呼什么呢?有毒又怎样。”左兰枢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少年还是以警戒的姿态面对着他。
崔三石吃力地撑起身体,他看了看这两人,然后又眼睛一转,突然就往一个方向爬去。
“大哥!不要伤害我大哥!”他边爬边喊,引得两人只得赶紧跟他过去。
这家伙已然神志不清了,他拖着布满红疮的身体摇晃着站了起来,顺带还从地上捡了把剑握在手里。
只见这位疯子举着剑就往前面砍。
左兰枢定睛一看,在他前面的正是月玲。
“小——”
左兰枢话还没出口就见月玲一个回旋踢利落地踢翻这人,随后头一转看向地面的月永强。
“这就是你的倒霉副官?”月玲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
左兰枢和少年赶了过来,此时地面上的法阵已经消失了,不过月玲的手里还拎着一把明晃晃的剑,而且脸上还满是杀气。
“这我哥,让你们见笑了。”月玲说着踢了踢月永强的身体。
这一幕被崔三石看见,抓狂的他当即又扑了上来。
不料这一下扑了个空,眼看着就要抓到月玲了,对方却很轻盈地闪向一边,让猛扑过来的崔三石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经过这么一摔这家伙算是老实了,哼着长音在地上叫了一阵痛,马上就又晕了过去。
左兰枢觉得有些搞笑,月玲则是轻蔑地说了句:“这俩真是一个熊样。”
看着一同躺在地上的两人,左兰枢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空气里有毒!而自己已经取下防毒的装备。
他正想检查自己的皮肤是否也起了疹时,有人却出言打断了他。
“别看了,你也感染了吧。”
冷冰冰的声音与视线一同袭向左兰枢,他先是心一紧,但又很快镇定下来做好了心理准备。
“是的。”左兰枢因为要使用魔铠,所以必须取下碍事的防毒装具。不过这段解释也没必要和除区长以外的人说。
月玲听罢抬剑指向他的额头,突如其来的寒光吓了对方一跳。
“别动。”月玲的剑尖放出了紫色光芒。“在病发之前我可以帮你暂时抑制一下。”
“果然还是不能根除么……”
月玲没有回答他的话,须臾寒光收回,左兰枢只觉身体里升腾起了一股暖意。
“天色不早了,埃德——”月玲收好剑,招呼起了一旁的少年:“去把门前这一片的人都给我搬进医院,得给他们集中收治。”
少年也不含糊,听完便马上去执行命令了。
月玲长吁出一口气,扭过头来看着还在愣神的青年。
“巡检官大人,可以劳烦您协助一下我们的工作吗?”
左兰枢打了个激灵,他看了眼月玲冰冷中带着不悦的脸,一言不发,转头也走了。
望着左兰枢离去的背影,月玲更加确信在埃尔弗森待着的男人都是一群笨蛋了。
医院楼内,俨然是一副地狱般的场景.
“这可真是……惨烈啊。”月堂春轻声说道。
满地都是因虫疮而昏倒的人,一楼和二楼都是这样,完全找不到一个没被感染的人。
长满红疮的百姓们痛苦地伏在病床上或是地上,全都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钟士绅错愕地目睹着这一切,其内心的懊丧与自责情绪可想而知。
雷顿拍了拍他的肩膀,区长只觉得面具下的呼吸变得愈发困难起来。
“为什么……明明他们都没有吸进些烟雾啊……”钟士绅正说着,忽然楼上有人往下面喊道:
“队长,找到了!”
众人小心地绕过这些患者,来到这位月神所在的地方。
那是一处房间里半开的窗户,众人伸头往下一看,就见楼底下堆满了蝗虫的尸骸。
“我们在路上也看见过这些东西,这下我想原因明了了。”这位月神关上了窗:“就是这些虫子进来传播了病毒”。
他说着又瞟了眼背后的走廊,那里的墙壁上遍布着刀痕和不明液体。
“而且它们还不是用直接接触的形式传播的。”月堂春蹲在地上观察着一位病患者的身体。
“他身上没有伤口,虫子没咬到他,可他还是感染了。”月堂春站了起来,对众人下了结论:“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些虫子会用一种看不见的方式传播病毒,那当然只有通过空气这一条路了。“
“果然是这样么……”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击中了区长,令他身心俱疲。
“不过嘛……”月堂春突然话锋一转。他拔剑指向这位患者,随着剑刃中的金光如水流般泻下,这位患者脸上手背上脖子上的红疮居然奇迹般快速地消退了下去,
“这?”钟士绅吃惊地看着这一幕,死灰般的内心又复燃了。
“六翼月神的月之疗愈魔法早在百年前的战争末期就被验证可以治疗由恶魔引发的瘟疫了。”
月堂春轻轻收回了剑,目光还停在这位患者身上。“要不说我们是恶魔的克星呢。”
“太……太好了!”区长简真快要哭了出来,他跑了过去一把握住这位月神的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感谢月长官,我们这地方终于是有救了……”
月堂春面露标志性的微笑,语气轻快地回道:“客气了区长大人,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但光是这么一个个地施法效率肯定不行。”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自己的部下们。
这帮人在长官抬起视线的瞬间就立正站好,准备随时接受着来自长官的命令。
只听月堂春提高了一些音量道:“全员。将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伤患全部收容进医院,我要一次性给这整栋楼治个干净。”
中气十足的声音让大家都提起了干劲。众月神听罢齐刷刷拔出剑来,口中喊着“Luna Cadit”马上变为披甲的降神形态。
他们纷纷展开洁白的光翼,一个接一个从窗户飞了出去。
月神们穿梭在黑暗残破的天地之间,完全就是一群降临人间的天使。
终于,饱经灾祸的埃尔弗森迎来了被拯救的曙光。
“钟区长,雷大人,二位一路以来多有劳累了,我现在就为你们清理出一个安全的房间供二位休息。”
“那么,在下先行告辞了。”
月堂春说完就要走,区长却在这时拉住了他。
“我还有点不确定,倒不是怀疑长官您,只是还想确认一遍……这虫疮真的可以被治好么?我还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相关的办法。”
钟士绅隔着防毒面具的玻璃镜片与月堂春对视。区长确信,在那一刻这位男子的眼神平静似水。
“您放心,我保证他们只需要睡上一觉就好了。”
“在我整理出一个房间后,二位也快去休息吧。”
言毕,月堂春独自走下楼梯。而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偏过头来又说道:“您放心,我马上就为左大人治疗。”
噔噔噔的下楼声回响在宽阔的医院之内,区长伫立在原地,心绪还很不宁。
他总觉得这样的瘟疫是不可能被轻易治好的,然而对方的态度又是那么的容易叫人信服。
这样的不安感才是让区长难以平静下来的关键。
“你就放心吧,三对翅膀的月神全国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况且这位还是公认月神魔法流的最强高手,咱们已经得救了。”雷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愿吧……”钟士绅习惯性地想去扶眼镜,但手一摸只能摸到黏腻的面具胶皮。
区长又踱步到了底下堆满蝗虫的窗口,紧张地对雷顿说道:“老爷子,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而且我的右眼皮还一直在跳来着。”
“你还怕他骗你不成?”
“不是……我相信那孩子。”钟士绅双手撑在了窗台上。“我总觉得他和我侄子一样,一样会逞强……”
他凝视着密不透风的天空,在城镇以外的远方森林中,涌动的暗流绝对还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相反地,它们一直在膨胀一直在生长。现在的灾难才算什么,一切不过是在那灭世的交响乐鸣奏之前,微不足道的序章罢了。
病床、被单、药品……
这些人效率奇快,还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医院又重新收拾了一遍。
病的较重的患者被优先抬上病床,其余的人则被安置在地上。
地上铺满了此前从月永强等人送来的货物中取出的床单被褥,用这些被褥充当临时病床,这样就能极大地缓解床位不足的压力。
时间来到深夜,月神们将最后一批患者扛进了医院,一切准备工作已进入尾声。
左兰枢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他的浑身已被汗水浸透。
这位青年拉开了左臂的袖子,状况还算良好,至少没看出上面冒出红疹,感染的症状还未发作。
他又想起了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月神的脸,不禁面露苦笑。
月神司,还真是个复杂的机构。
想着想着困意就涌了上来,左兰枢只觉眼皮沉得厉害,将睡未睡之际,一道模糊的身影向自己走了过来。
“叔?”他本以为是区长又来关心他了,然而抬眼一看,来者顶着一头亮丽的金发。
“你也进去休息吧,里面有你的房间。”他说着朝左兰枢伸出了手。
“谢了,不过我还想再等一会儿。“青年抹了把脸,将涌上来的困意压了压。
“等什么?”月堂春并没有收回伸出的手。
“我想看看高贵的六翼月神大人会做什么法来挽救苍生。”
月堂春闻言笑了:“我现在正要去做,只不过在这之前想帮你疗个伤罢了。刚才一直没找见你,现在总算碰见了。”
左兰枢还是冲他摆了摆手。“谢了,不必了,那个谁你们的副队长已经治过我了……”
我这副破身板就不劳烦大人您了。
最后一句话左兰枢没有说出口,面前这人表现出的这种不知真伪的友善态度让他太难猜透了,相比之下还是地方上的混蛋们好懂一些。
“这样啊……”月堂春依旧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我其实还有一件事需要拜托左大人。”
“什——”这次不等左兰枢拒绝,月堂春直接俯身一把就拉住了他的手。
被握手的瞬间一阵澎湃的温热感席卷全身,令本来还困意朦胧的左兰枢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青年甩开了对方的手,腾地站了起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月堂春望着青年充满戒备的眼神,仍然平静温和地说道:“你得在这之后,帮我把整栋医院给‘冻住’并撑到我回来。”
左兰枢刚要说什么身体却突然失去了平衡,趔趄着就倒了下去。
“混……”
比之前更胜一筹的困意野蛮地扑了过来,强行将他的大脑摁进了休眠状态。
从医院里走出了两名月神,沉默着扛起了已经陷入昏睡的左兰枢。
这时其中一位月神瞟了眼月堂春,他们的队长正凝望着还下着雨的天空,并且其神情有了些许的不对。
旁人自然看不出,但他们却知道,这是队长正在心里思考一些严肃问题的状态。
“砰。”
医院的大门合上了,标志着下弦月队的初期救援工作即将完成。
接下来,只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好了。”月堂春转身面对着医院,拔剑喊道:“Luna Cadit!”
霎时,一道耀眼的金光降临人间。
月堂春展开六扇金光翼飞至医院上空。他没有犹豫,一手掐诀一手抬剑指天,闭眼在心里默念出了释放魔法的咒语:
“伟大的埃尔文·迪伦,请赐我您的月光吧!”
刹那间月堂春剑刃的光芒变为了如月光般深邃而幽静的蓝光,随后他将剑对准了脚下的医院。
只见从那柄剑形的“月亮”中流出了质感如水的幽蓝光芒。它静静流向穹顶,在和建筑接触的瞬间就与之融为一体,接着慢慢从穹顶往下流淌,给整幢房子都镀上了一层月光般的光华。
月堂春抿着嘴,正专心致志地控制着魔法。他尽了全力保持着手臂的稳定,汗水不断从额间和掌心里渗出,焦虑又紧张的情绪不断破坏着他的稳定。
月堂春总觉得自己的手腕在抖,本来毫无波澜的内心又萌生出了许多杂念。
就差一点了,必须坚持住……
这道光华正顺着重力往下,在它即将笼罩起整座医院之时,却见那上层的蓝光波动着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
遭了……
月堂春的呼吸彻底乱了起来,他立刻使劲握住手里的剑,将原来拿来掐诀定神的左手也移来稳定摇摇欲坠的剑刃。
幽蓝色的光芒剥落后,露了里面的金光。
“果然还是不行么……”
月堂春猛然睁开眼,剑中的光芒不知从何时变回了金色,与此同时他背后的光翼又毫无征兆地碎了一对。
惊觉不妙的他再一看,就连从剑里发出的金光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变暗,直到最后彻底消失,露出了金属原有的光泽。
月堂春喘着粗气降落在穹顶上,好在他的金色光芒最终是把医院从头到尾完整覆盖了一遍后才消逝的。
“我还不够格,用不出先祖的月光。”他喃喃自语道:“现在只能赌一把了。我的这份力量,以及左大人的冰能够压制住虫毒撑到我回来。”
他的视线转向了天边,目光变得少有的严肃。
“必须要速战速决了……”月堂春深吸一口气,勉强再度唤出光翼,两脚一蹬却从穹顶上飞了起来。
他的目光直指着那片沉寂在夜色中的森林。
月堂春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有了预感,某种关乎到他血脉的宿命,就快要从这片黑夜中浮现了,这大概也是他来到此地的理由之一。
事情远没那么简单,狂躁的风从他的耳边掠过,夜晚的空气又湿又冷。
所有不合常理的征兆都在说明一件事:
帝国的异变,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