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了多久,维斯汀从混沌而又疲劳的梦中惊醒了过来。
时间对他这般的生物来说,不过就只是包裹着他的茧,以及茧外那冰冷凝重的水体。
维斯汀无意识地扭动身体,他发现茧已经变得紧致且富有韧性。简直和他的身体长在了一起。
感官渐渐苏醒,水中的寒冷令他的意识由疲倦走向清晰,维斯汀终于有了醒来的感觉
再让我睡会儿……他下意识地排斥这股清醒,挣扎着想要回到混沌但是温暖的梦中。然而茧外无休止袭来的寒冷却无情地勒令他摆脱休眠的温床。
维斯汀顿觉躁烦无比,他蜷缩起身体,希望以一个不错的睡姿重新拥抱安眠,但就在这半睡半醒间,黑暗中的一道声音惊动了他。
“起来”。
这是一句用人类语言说的话。
维斯汀立刻打了个冷战,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清醒了。他太明白在这种地方冒出的人话意味着什么了。
他可不敢等黑暗中冒出第二句话,立刻驱动着尚未完全复苏的肌肉将头抬起,然后让自己的口器对准茧壁。
一道尖锐的射线从中喷出,将茧壁划开一条口子,接着一对细长的足肢探出,拉开口子好让里面的头胸腹依次伸出来
冰冷的空气让维斯汀很不适应,他的感官过了会儿才终于正常运转起来,转头望望四周,只探测出了一件正在呼吸的物体。
“你太慢了。”黑暗中的声音变得具体起来,声音主人的样貌在维斯汀的脑中被重构。
“长官,您何时来的……”他刚想表达什么,却又被对方的话打断了。
“你们军团只剩你一个了?”
“是。”他用虫鸣回答道。他没有探测出任何一起相眠的同类的呼吸,便料想他们都沉入了水底。
“真是低劣的物种”。对方语气轻蔑,显然没把他这只蚊子王当回事。
“你的任务是为我准备祭品”对方依旧说着人话,“有几只人类已经到了‘花’的周围,你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放翻,然后等着甲虫把他们送到祭场去复活我的蝗虫军团。”
“听明白了就行动吧。”对方说完了,然而维斯汀仍不为所动。他冷哼一声,转身要走,这时后背却传来了沉闷的声音。
“王醒了?”这一句是用人话问的。
“也许吧。”对方没有回头,他振翅一跃,轻巧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蠢货!”维斯汀小声骂道:“不过只是多会吠叫两声的狗,还真以为可以和主人平起平坐了?”
作为恶魔改造物的他的确没有可以开口的嘴,但并不代表他就不能发出声音说出人话,也不代表他就比那些能说会道的恶魔造物低等
维斯汀将身体从茧中完全地拔了出来,轻巧地立在这茧壳上。他舒展开硕大的翅膀,悄无声息地飞了起来,就如同一弯徐徐上升的新月。
作为恶魔的无穷饥饿使他每一寸肌肤都兴奋无比,与生俱来的对血的渴望令他杀意盎然。现在,是时候去完成那百年前的未竟之事了!想到这儿,维斯汀忽然觉得周身不再冰冷,转而变成一种疯狂的燥热了。
耳朵里嗡鸣不已,溪流更是一台永无止境地发出噪音的机器,吵得人难受。
柳燕拍拍后颈,摸到一层的汗液,与此同时掌心传来微弱的触感。
他放下手,用指尖搓着方才拍死的飞虫,然后又将其弹飞。
“好热……”柳燕无力呻吟道,他坐了有一会儿了,只觉得越来越热,似乎“魔铠”的调节能力也变得有限起来。
“林桑,你有感觉么,好像越来越热了。”柳燕偏过头对着林与夜坐着的地方说道,同时又抓了抓脖子。
“这都什么鬼,异世界蚊子吗?”他感到指尖下的皮肤似乎肿了一块,火辣辣的疼。
“靠!我被咬了!!”柳燕一边咒骂着该死的蚊虫,一边加重了抓挠脖子的力度,可是越抓越痛,灼烧感在脖子皮下疯狂蔓延。
柳燕意识到不能用手抓蚊子包,忙停下手。痒痛折磨着神经,令他疯狂用手捶地。
耳畔又回响起了盖在水流白噪之上的嗡鸣,看来蚊虫化作的攻击机仍在柳燕头部的空域徘徊。
柳燕朝天吼了一声,跳了起来,一边跺脚一边挥舞着双臂对空气来了套王八拳。
“你干嘛?”一旁传来林与夜的声音,他显然被这家伙的暴躁状态逗乐了。
柳燕停下了动作,问道:“刚才叫你咋没答应?”
“去解手了,现在才回来”,说着林与夜把手搭在柳燕肩上,“坐下,坐下。”
“干嘛?”
“看你被咬了,给你涂点东西。”
听到这话,柳燕算是平静了一些,乖乖坐下用手指向脖子上的包。
“都抠红了,你怎么搞的?”说着林与夜拧开了一个金属盒。
柳燕刚想回答,突然感觉脖子处袭来一阵透彻骨髓的清凉。
“嘶——”他被激得哆嗦起来。
“别动,”林与夜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又把一团膏药抹在他的脖子上。
柳燕嘶哈叫了几声,终于扛过这一轮的刺激。
“真够清凉的啊,这就是她给你的雪花膏?”柳燕问道。
“对,挺好用的,又消炎又止痛。”林与夜合上了膏药的盖子。
“看来人家对你还不错嘛。”柳燕才刚好一点就又恢复了插科打诨的状态。
“她欠我的,我这辈子还没被人拿枪指过,”林与夜忽然一转话锋,“对了,刚才我去放水的时候感觉到有点不对。”
他接着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背后的这条河有点怪?”
柳燕皱皱眉,“什么意思?”
“我刚才往前边多走了几步,发现这条河意外地长,而且再往前是向下流的,就像一条瀑布。”
柳燕撇撇嘴,“那不很正常吗?热带雨林里长的河到处都是。”
“不,”林与夜停顿了几秒,“你有没有觉得这像是一条……通道?”
此话一出,搞得柳燕也怀疑起来。其实对方说的有道理,这河这么快的流速,简直就是故意冲着把人拉下去的,确实不像寻常的溪流。
耳畔依旧传来阵阵水声,柳燕忽然打了个哆嗦,他在想这河究竟会通向雨林深处的哪个地方,会不会是某种巢穴之类的?
于是柳燕下了结论:“此地不宜久留,等她们回来就快走吧。”
“嗯,嗯?”林与夜突然又凑了过来,“你这包怎么回事?怎么在流血?”
听到林与夜的话时,柳燕还没感觉到任何痛感,脖子那里只有雪花膏残留的清凉。
他刚想用手摸就被林与夜喝止住了,听见对方快速在包里翻找什么,柳燕心头刚刚褪去的不妙感又涌了上来。
林与夜翻出一个创口贴贴在了柳燕的包上,神色变得很焦急。
“这里不能再呆了,我带你去找希塔娜。”林与夜边说边把他拉了起来。
“这么严重吗?”此时雪花膏的药效好像压不住柳燕脖子上的包了,他只觉那个地方再次钻心的疼。
而就在林与夜拉他起来的刹那,柳燕突然觉得对方的手沉了一下。
“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大哥!”
林与夜此刻猛地顿住,同时深深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吃力地说道:“我的脚踝好痛……就像被子弹打穿了一样。”一路上都没出现过的蚊子偏偏现在来了,我早该察觉到的,他心想。
林与夜惊觉敌人的下一次攻击马上就会到来,便按着柳燕猛地扑倒。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看见头上飞过了一道红线,把前面的树都给穿了个窟窿。
这时林与夜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样貌,一只巨大的蚊子居高临下地盘旋在空中,它那比一般蚊子宽数倍的针尖正对着自己。
红色的光束从针孔中射出,林与夜翻滚避开,他马上想从地上腾起反击,不料脚踝处的疼痛令他一时难以适应。
“跑!”林与夜的大喊惊醒了愣住的柳燕,对方立刻就连滚带爬地试图逃离此地。
“你跑反了!”林与夜又喊了一声,但此时的柳燕全然只顾逃命哪听得见他的提醒。
“干了。”林与夜只得将注意力又放回蚊子身上,才刚一回头那道红色的光束就向他飞了过来。
维斯汀这一击直接瞄准了他的心脏,谁知对方反应奇快,竟闪身躲开了。
有意思。维斯汀注视着视野中这只不停向外散发着热量的猎物,只见这猎物的手呈握持状,随后猛地一扬,空气中霎时出现一道强烈的气流向他飞来。
维斯汀快速抬升身形躲过这道气流,然而就在下一秒又有数道如此这般的气流朝自己冲来。
“雕虫小技!”维斯汀用力扇动翅膜,口器中发射出红色的光束,直直冲向那些气流。
“我去!”林与夜只见这大蚊子像衔着一柄长剑,一瞬间斩断了数道自己放出的剑气后又如一支离弦之箭般地朝地面俯冲而来。
他立即向前翻滚,而背后刚刚用脚踩的地方就被划出了一条工整的线。
这蚊子灵活得可怕,他在即将撞到地面的瞬间生生停住,甩头朝林与夜发射光束。
林与夜早知道他会这么做,于是在对手停下的同时咬牙从地上腾起,举刀就往这蚊子的头上劈去。他赌的就是对方扭头的速度跟不上他劈下刀的速度,这样一来就能在光束尚未打中林与夜的瞬间劈开对方头颅。
维斯汀看到了那家伙跳出了视野,妄图破开自己的面门,他居然天真地以为他那迟缓的动作可以打自己个啊措手不及。这想法真是不错啊!
“但是,你太低估昆虫的感知力了!”维斯汀简直要笑出了声,“只要在空气中与我战斗,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我察觉到,就连有稍微一点的呼吸都会完全暴露在我的感官中更别说你作为恒温动物无时无刻不在向外发射的红外热辐射了,你已经被我看透了!而我,却拥有预判你一切动作的反应力。”
说时迟那时快,血红的刀刃粗暴地斩破了空气,直逼蚊子的头颅,而就在刀刃将要饮血的顷刻间,目标以夸张到近乎瞬移的速度向后移了一步。
林与夜全力的一劈最终劈到了地上,不过他并不懊恼,仍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维斯汀正欲反击,怎料凭空飞出了一条狰狞的黑龙,一口咬住他的脑袋,随即又有几条黑龙疯了似的扑过来撕咬其身体。
林与夜不禁笑了,与螳螂的那一战令他受益良多,在攻击这种速度完全快过自己的敌人时要在出刀的同一刻释放黑龙形成双重攻击,这样就算在一击落空后还有一击作为后手。
不过战斗未完,当他回首再看那蚊子时,血色的光束正正好好地朝他飞了过来,这一击既贯穿了黑龙也贯穿了他。
肚子像是挨了一记重锤,林与夜吃痛仰翻倒地,还未等他站起来蚊子就以惊人的速度扑到了他的身上
维斯汀用带爪子的足肢牢牢控制着林与夜的双手双脚,面目狰狞地冲他笑道:
“低等生物,就你也想戏耍我?你可知老子的复眼是干什么的?”他说着将头垂了下来。林与夜发现他的口器并非只是一根针,居然是好几根并在一起的,而有几根的尖端则带有锯齿。
林与夜浑身血都凉了。
“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的。”维斯汀咯咯地笑着,将那“一捆的针”无情地扎进了林与夜的左肩。
林与夜痛得尖叫起来,他清楚地感觉到有锯齿正在切割自己的肌肉,这般钻心的痛楚绝对令他终生难忘。更可怕的是,以这家伙的口器长度看,他该不会是要从人的动脉处吸血吧。
然而这都还没完,谁知这蚊子哪根筋搭错似的突然又将口器拔了出来,这一下差点让林与夜当场昏迷。
只见这蚊子倏地腾空飞起,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林与夜视线中,来者正是柳燕!
这下他总算是见着救星了,艰难翻起身摆开架式,但此刻他伤重的左肩令林与夜几乎无法用左手握起刀了。
“他飞哪儿去了?”柳燕瞪着血红失明的眼睛左看右看,林与夜则来到了他的身前,怒目注视着已经飞到半空的蚊子。
这时他注意到,这东西的腹端有了一道豁口,正向外淌着暗绿色的血液。
这家伙现在也是一副怒不可遏的神情,林与夜沉着脸,抬起右手摆出了死斗的架势。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的蚊子,正想喊一旁的柳燕快跑好让自己与其拼命。
正在他想张口的瞬间,奇怪的事出现了。
这时的天空出现了异象,只见无数的黑点正在往空中聚集,仔细一看这些虫子正是他们在进森林前所见过的甲虫。
有几只飞到了半空,在蚊子身边盘旋了一阵,像是在向他传达某种讯息。
只见这蚊子不耐烦地摆了摆头,他骂道:“偏要这时候来,等本大爷吃了他们再来不行么!”他每个爪子都因愤怒而攥到了一起,“急什么急!”
几只甲虫不为所动,仍不依不饶地徘徊在他身边,翅膀嗡嗡作响。
蚊子像是终于被它们弄烦了,他发出了一道尖锐的虫鸣,报复性地往林与夜脚尖前射出一道光束,随后头也不回地就往背后的森林深处飞去了。
“怎么回事?”柳燕一脸茫然地问道,他似乎察觉到了气氛发生了变化。
林与夜看着空中集结完毕的虫群,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一边默念着什么,一边用右手指尖抚过左手的剑刃,从中释放出一条黑龙。
祝她们好运?林与夜苦笑着收起了刀,让黑龙也向森林深处飞去。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长舒一气,抬头看着天上蓄势待发的甲虫群,心情居然有些坦然。
“柳桑,现在我们可以去探索这该死的河究竟通向何处了。”林与夜说着抓住了柳燕胳膊。
“什么——”
“抓紧你的刀!”未等柳燕问完,林与夜便转身死命拽着他往背后狂奔。天上的虫群见状急忙乌泱乌泱地追了过来。
“憋好气了,柳桑!”林与夜大喝着一把将柳燕甩进河里,随后冲着迎面而来的虫群用右手比了个二指并拢的“后会有期”手势,也仰倒进了奔腾的水中。
这是唯一的出路了,林与夜屏住呼吸感受着河水的冰冷,突然觉得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放松感。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将命运交给了一向待他浅薄的老天。
河水湍急地向前涌动,就如同也在狂奔的时间。
至此,所有人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