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沿着窗棂缓缓滑落，在玻璃表面拖曳出蜿蜒的银痕。艾薇拉蜷缩在鹅绒被里，细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枕边刺绣的紫藤花图案。六岁孩童的呼吸本该轻浅，此刻却如同溺水者般急促起伏——她正被困在循环的噩梦中。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带着深海淤泥般的黏稠触感。艾薇拉踢动双腿，却像是陷进糖浆里的蝴蝶，越是挣扎便越是下沉。不知过了多久，一抹幽蓝的光晕在脚下晕开，她看见自己的金发在水中飘散如藻，气泡从唇边溢出时，耳边突然响起空灵的震颤。
"寻找…真相……"
那声音像是贝壳贴着耳廓摩擦，又像海螺中回荡的潮声。艾薇拉努力睁大眼睛，在逐渐清晰的蓝光中瞥见一抹银白色长发——宛如月华织就的绸缎，在水流中轻柔舒展。可当她试图靠近时，那身影却化作无数泡沫消散，只余一缕叹息渗入骨髓。
"小姐！"菲奥娜的惊呼刺破梦境。艾薇拉猛地坐起，额发被冷汗浸得紧贴脸颊，她怔怔盯着女仆手中倾斜的水杯——方才的震颤原是对方失手碰倒了铜制烛台。
"您一直在发抖……"菲奥娜用绣着铃兰的手帕擦拭女孩汗湿的掌心，丝绸触感让艾薇拉想起梦中水流抚过指尖的冰凉。女仆注意到她死死攥着的被角，那里已被扯出细小的线头，"要叫夫人来吗？"
艾薇拉摇摇头，赤脚踩上羊毛地毯。晨光透过蕾丝窗帘筛成细碎金粉，将梳妆镜框上的鸢尾花纹投射在她苍白的脚背上。当她凑近镜面时，一滴水珠恰好从发梢坠落，沿着玻璃表面蜿蜒出与窗外露痕相似的轨迹。
镜中映出的小脸突然扭曲了一瞬。
艾薇拉倒退半步，后腰撞上雕花床柱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再定睛看去，镜面已恢复如常，唯有自己泛红的眼眶证明方才的异样并非错觉。
"今天穿这件好吗？"菲奥娜举着一条鹅黄色罩裙走近，似乎是在寻找衣服并没有察觉到刚刚的异常，罩裙领口的珍珠纽扣在光线下泛着柔润光泽。艾薇拉顺从地抬起手臂，却在女仆为她系腰带时突然开口："菲奥娜见过会说话的贝壳吗？"
女仆的手指顿在蝴蝶结上，"港口集市倒是有会唱歌的海螺，不过要贴紧耳朵才能听见呢。"她将艾薇拉的刘海别至耳后，笑着补充："等小姐再大些，可以让维克托管家带您去挑个最漂亮的。"
艾薇拉低头盯着裙摆的雏菊刺绣，总觉得那些白色花瓣像极了梦中破碎的泡沫。当她跟着菲奥娜穿过长廊时，特意放慢脚步抚摸墙面的浮雕——指尖传来大理石的冷硬触感，与梦中水流抚过肌肤的柔滑截然不同。
餐厅飘来枫糖浆的甜香。艾尔莎正踮脚偷拿银盘里的蓝莓松饼，七岁女孩的及肩棕发随着动作扫过瓷盘边缘。听到脚步声，她迅速缩回手背在身后，却在转头时被妹妹捕捉到嘴角的饼干碎屑。
"艾尔莎。"母亲轻叩桌面，声音里带着忍俊不禁的无奈，"礼仪老师上周才教过用餐规矩吧？"
"可是松饼在召唤我！"姐姐理直气壮地举起叉子，银质餐具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小弧线，"您听——'快吃掉我否则就要冷掉啦'！"她故意压低的滑稽声线让奶奶笑出了眼泪，父亲严肃的面具也裂开缝隙。
艾薇拉挨着祖母坐下，老人袖口散发的檀香稍稍驱散了残存的寒意。当父亲开始晨祷时，她偷偷睁开一只眼——阳光穿过水晶吊灯折射在姐姐发间，将几缕翘起的碎发染成琥珀色。这样的艾尔莎，与昨夜梦中那个身披铠甲、手持利剑的模糊身影毫无相似之处。
早餐进行到果酱涂抹环节时，艾薇拉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梦见海里有个人…她叫我寻找真相……"
银勺与瓷盘相碰的脆响突兀响起。艾尔莎手中的蓝莓滚落桌面，在洁白的亚麻桌布上拖出暗紫色轨迹。母亲正要责备，却见长女死死盯着妹妹，瞳孔收缩如受惊的幼鹿。
"艾尔莎？"父亲皱眉。
"手滑了！"七岁女孩挤出夸张的笑容，跳下椅子去捡滚落的浆果。当她重新坐定时，裙摆还在微微颤抖，仿佛有看不见的风掠过雏鸟的羽毛。
祖母用布满皱纹的手掌覆住艾薇拉的手背，"说不定是我们敬爱的海神——瑟拉西娅大人给的启示呢？"
"母亲。"父亲打断道，"孩子们还太小。"
这个话题被蓝莓派的香气冲淡了。只有艾薇拉注意到，姐姐将松饼切成规整的小块，刀尖与瓷盘摩擦的节奏比往常急促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