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莉娅夫人的教鞭轻轻点过羊皮纸，溅起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起舞。"屈膝礼的要诀在于控制重心。"家庭教师将厚皮书顶在头顶示范，"想象自己是月光下的铃兰——茎秆柔韧，花苞谦逊。"
艾薇拉第三次弄掉了书。硬壳封面砸在地毯上的闷响中，艾尔莎的轻笑从教室另一端传来。六岁女孩涨红着脸去捡，发现姐姐早用鞋尖将书推到了她够得到的位置。
"休息十分钟。"夫人叹息着端起骨瓷茶杯，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失望。艾薇拉趴在窗台边，看花园里的白嘴山雀啄食浆果。突然有温热的触感贴上脸颊——艾尔莎将偷藏的蜂蜜糖按在她嘴边。
"吃吗？"七岁女孩眨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不过要拿情报交换。"
艾薇拉犹豫着含住糖块，甜腻在舌尖化开时，姐姐的气息拂过耳畔："昨晚你说梦话咯，一直在喊'不要沉下去'。"
鸟雀振翅的扑棱声中，艾尔莎的瞳孔幽深如古井。某种超越年龄的凝重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如果再做那个梦……"她将剩下的糖纸折成小船，"要抓紧会发光的东西，知道吗？"
没等妹妹追问，卡梅莉娅夫人已敲响银铃。历史课讲到瑟拉西娅的传说时，艾尔莎反常地频繁提问："神明也会流血吗？""沉睡和死亡有什么区别？"她的指甲在橡木桌面上划出浅浅的白痕，直到夫人用教鞭轻敲她手背才停止。
正午的阳光将玫瑰丛晒出慵懒的芬芳。艾薇拉追逐着凤尾蝶跑到花园角落，绣鞋尖沾上的蒲公英绒毛在光线下泛着银芒。她忽然驻足——荆棘丛深处竟藏着朵并蒂玫瑰，两枚花苞共享同一根花茎，像是双生儿紧扣的手指。露珠顺着带刺的茎秆滑落，在艾薇拉伸出的指尖将触未触时，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艾薇拉！"艾尔莎的呼唤裹着罕见的颤音从身后传来。六岁女孩闻声回头，绣着雏菊的裙摆扫过地面碎石，带起一串窸窣轻响。就在这刹那，她踩到一块松动的鹅卵石，整个人向着荆棘丛倾斜——
年长女孩的棕发掠过忍冬花架，发梢沾着零落的花瓣。她几乎是扑过去攥住妹妹的手腕，蕾丝手套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两人踉跄着跌坐在小径上，艾薇拉的掌心擦过粗砺石面，而艾尔莎的手背被荆棘划出细长的血痕。
"姐姐流血了！"艾薇拉的惊呼比疼痛先抵达。她捧着艾尔莎的手不知所措，却见年长女孩死死盯着那丛并蒂玫瑰，淡褐色虹膜边缘泛起奇异的金芒，仿佛透过摇曳的花影看见了某个遥远的噩梦。
蝴蝶停在颤抖的睫羽上时，艾尔莎突然惊醒般松开妹妹。她抓起裙摆内衬按住伤口，语速快得像是要掩盖什么："都怪这些该死的刺……"薄荷与铁锈味在空气中纠缠，一滴血珠坠落在鹅卵石缝隙里，惊走了搬运面包屑的蚂蚁。
维克托管家出现时，正看见艾尔莎用裙摆内衬为妹妹包扎伤口。向来端庄的大小姐发辫散乱，裙裾沾满草屑，却把妹妹的手捧得像易碎的琉璃器皿。
"需要叫医师吗？"老人从马甲口袋掏出薄荷膏。
"请别告诉母亲！"姐妹俩异口同声地喊道。艾尔莎随即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是我没照顾好艾薇拉……"
管家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并蒂玫瑰："或许该带小姐们看看温室新移栽的月光花？它们的治愈香气对伤口有益。"
维克托管家推开温室琉璃门的瞬间，湿润的月光花气息扑面而来。攀附在铜架上的月光花舒展着银边叶片，花苞在阴影中莹莹发亮。"这些小家伙虽在子夜绽放，"管家用怀表轻触最近的花萼，"但香气却无法被花瓣所阻挡，甚至能安抚伤口——就像瑟拉西娅大人平息风暴。"
维克托管家顿了顿继续说到"在月光花中甚至会诞生出一种更加幽蓝的花，是月光花的变异种，名叫潮汐铃兰。而这种花更加特殊，听说每逢月圆之夜，花瓣开合间能听见神明的低语。"
暮色为花园镀上金边时，艾薇拉在窗台发现一只缀满铃兰刻纹的贝壳。她好奇地走了过去，将它贴耳倾听，潮声中竟混着似曾相识的呢喃：
"……真相藏在……"
晚风拂过窗下花丛，几株野生铃兰在暮光中轻轻摇曳。花茎碰撞发出的细响，与贝壳中的回音完美重合。
